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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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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口,街上的景象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米铺门前排起了长龙,有人挎着篮子,有人推着板车,还有人把一袋袋粮食往肩上扛,脚步匆匆,像是怕慢一步就买不到了。几个妇人挤在摊位前,声音尖得能划破天:“给我来五升!”“我方才明明排在前面的!”“掌柜的,别涨价啊——”
沈凌疏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目光微沉。
楚宜走在他前面,一言不发,像换了一个人。他腰背挺得笔直,握缰绳的手青筋微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卫辞安跟在最后面,难得没有吭声,只是时不时偷看一眼楚宜的背影,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街边的议论声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沈凌疏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南蛮又来进犯了,这回打得比哪次都凶。”
“可不是嘛——镇守连口关的王宇将军叛变了,开关放南蛮进来!”
“什么?王宇叛变了?他不是……他不是王家的人吗?”
“王家都倒台了,谁还管这的?听说南蛮那边许了他高官厚禄,这种人,骨头软着呢。”“唉——”一个老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那暴君死了,咱们这边的赋税徭役都比以前轻了不少,本以为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结果又打起来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凌疏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宇。他记得这个人。不只是记得——他记得很清楚。王家旁支的远亲,论血缘已经淡得不能再淡,可到底姓王。当年王宇被派去戍守连口关,他看过履历,也犹豫过。这人没什么大本事,性子软,耳根子也软,自是泛不起什么水花。
后来王李两家被清算,王宇远在边关,反倒因祸得福,躲过一劫。沈凌疏死后——不,是他“死”后,季砚辅佐幼帝登基,朝堂大洗牌,可边关的将领换起来没那么快。王宇的兵权没被收回,不是季砚不想,是不能。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如今看来,性子软的人,未必不会捅娄子。他不反,但他开关放人进来。沈凌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留了一盘烂棋,而收拾这局烂棋的人,此刻正在长安城里,孤身一人。
愣神的功夫,便以落后楚宜一大截。沈凌疏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了上去。
出了云河县,官道渐渐窄了,两侧的人家也越来越稀。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便彻底隐入了林中。
树木高大蓊郁,枝叶交错,将天光滤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只剩些斑驳的光影。四下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沈凌疏前世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哪怕这具身体柔弱不堪,那种刻进骨头里的警觉却还在,他一进林子就察觉了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两侧的密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前面的楚宜也慢了下来。他不再像方才那样策马疾行,而是勒了勒缰绳,让马步放缓。他的脊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耸起,手指搭在腰间剑柄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习惯性检查武器位置的动作。
沈凌疏看得分明,楚宜的身体语言在告诉他:他也察觉了。
“辞安。”楚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特意在寂静的林中突出一个字一个字,“我想起来了,有样东西忘拿了,走得急没带上。我们回去取一下吧?”
卫辞安还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正要问“什么东西”,被楚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哦……哦,那行。”卫辞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连他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可林中的人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弓弦响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是一声,而是十几声叠在一起,嗡然作响,惊起林梢几只鸟雀。
“下马!”
楚宜一声断喝,话音未落,漫天箭雨已经倾泻而下。
他没有躲,而是翻身下马的同时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在头顶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叮叮当当磕飞了三四支箭。落地时他已经挡在了赵管家身前,左手将老人往马腹下一按,右手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这个方向的箭矢尽数格开。
赵管家带来的几个护卫就没这么好运了。两个当场中箭落马,剩下两个拔出刀来,挡在卫辞安身前,手忙脚乱地挥砍着飞来的箭矢。
卫辞安被护在中间,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吭声。
沈凌疏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嗖嗖掠过,最近的一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箭雨漫天而下,箭矢主要覆盖一个方向——楚宜所在的位置。
然后,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几名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树后、灌木丛中、甚至从落叶堆底下猛地窜出来,手中钢刀雪亮,直扑楚宜一行人。他们的身手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楚宜持剑而立,面色如霜。
他一步跨到最前面,长剑一横,剑锋上还沾着方才磕飞箭矢时留下的细小擦痕。
第一个刺客冲上来,举刀就劈。
楚宜侧身让过,长剑自下而上一撩,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那刺客的刀还在半空中,手腕已经被削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钢刀脱手飞出。
第二、第三个同时扑上。
楚宜不退反进,剑走偏锋,一挑一刺,将两人逼退。他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他始终没有离开赵管家和卫辞安三尺之外。不管攻势如何凶猛,他总能在最后一刻回剑护住身后的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赵管家被护在马腹下,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卫辞安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去护卫的刀,双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挡在赵管家身前。
沈凌疏翻身从马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这具身体确实太弱了,光是伏在马背上就已经气喘吁吁。
他蹲在马的侧面,借着马身遮挡,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局。
楚宜一个人挡在最前面,剑光如匹练,暂时还压得住。但对方人多,车轮战耗下去,楚宜的体力撑不了多久。那几个护卫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身上也挂了彩,摇摇欲坠。
楚宜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剑在他手中飞快地翻转,格、挡、刺、削,每一剑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
沈凌疏闭了闭眼,睁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马腹,无声无息地往战局的侧翼移动。
沈凌疏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局,落在不远处一具倒下的护卫身上。那人背上斜挎着一把短弓,箭壶滚落在旁,七八支箭散了一地,箭羽上沾着泥土和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马腹摸了过去。
箭矢还在头顶飞,刺客的喊杀声混着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震得耳膜发胀。他蹲在那具护卫身边,一只手按住地面,稳住自己发软的双腿,另一只手解下短弓,又把散落的箭一根根拢到身边。
动作很轻,很快,虽然身体完全不配合,手指在微微发抖,掌心被弓弦硌得生疼。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皮肤薄得像纸,才握了一会儿弓柄,虎口就已经磨得发红。
四周的树干成了他最好的掩体。他贴着树身半蹲下来,侧身探出半个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战场。
楚宜被五个人围在中间,剑光织成一张银白的网,将赵管家和卫辞安牢牢护在身后。他的左臂已经见了血,袖子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他挥剑的速度丝毫不减,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但他撑不了太久了。
沈凌疏收回目光,咬了咬牙,左手握弓,右手从地上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沈凌疏咬紧后槽牙,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又加了三分力。弓弦一寸一寸往后走,直到拉到他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位置。他微微调整箭尖的方向,屏住呼吸。
战场上一瞬间的安静,他捕捉到了——楚宜一剑逼退身前两人,左侧露出一个短暂的空档,一个刺客正举刀朝卫辞安的侧面扑去。
沈凌疏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从战场的侧翼斜插进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刺客持刀的手腕。
“啊——!”
钢刀脱手落地,那人捂着血淋淋的手腕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棵树上。
卫辞安吓得一哆嗦,回头朝箭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瞪大了眼。
楚宜也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剑势忽然一转,将身前剩下的四人罩进一片凌厉的剑光之中,声音又急又沉地吼了一句:“放得好——再放!”
沈凌疏没应声,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这一次,他的手臂比刚才稳了一些。
箭矢再次破空而去,钉入一名刺客的肩膀,那人正举刀要刺向楚宜的后背,被这一箭带偏了方向,刀锋擦着楚宜的衣角滑了过去,只削下一片布料。
楚宜趁势回身,一剑刺穿那人的肩胛,将人踢翻在地。
沈凌疏抽出第三支箭。
虎口的皮已经磨破了,黏腻的血沾在弓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没看,只是把弓柄往掌心又攥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箭矢飞出,这一次射中的是一个正欲偷袭赵管家的刺客,箭从那人小腿贯穿而过,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三箭,三个人倒下。
都是手腕、肩膀、小腿——没有一箭致命。
不是他不想杀,是这具身体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但楚宜却可以利用此机会,将三名杀手纷纷毙命。
“那边还有人——”有刺客发现了沈凌疏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围攻楚宜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松动,有两三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开始在沈凌疏藏身的方向和楚宜之间来回扫视。
沈凌疏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第四支箭已经搭上了弦,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瞄准了盯向刺客。
松手。
箭矢穿过枝叶的缝隙,正中那人的大腿。那人痛呼一声,身体一歪,撞翻了身边的同伴。
楚宜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暴起一剑,银光如匹练,将身前已经乱了阵脚的两个刺客同时划伤。血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刺客们的攻势彻底乱了。
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阵型裂成了两半。楚宜抓住这个机会,剑锋直指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一剑刺穿了他的肩窝。
“走!”
领头人一倒地,剩下的刺客终于崩了。他们架起受伤的同伴,留下一地的血迹和折断的兵刃,潮水般退进了密林深处。
楚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剑尖朝下,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在确认敌人真的退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凌疏藏身的方向。
沈凌疏从树干后面走出来,手里的短弓还没放下。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握着弓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具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极限。虎口处磨破的皮肉翻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和弓柄上的旧血混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随时会软下去。
但他走到了楚宜面前,站住了。
楚宜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把沾血的短弓,看着他磨破的虎口,看着他青白的脸色,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定,像是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在他预料之中。
楚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沈凌疏把短弓往地上一拄,撑着身子没让自己倒下去,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气喘:“客气。”
卫辞安从楚宜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沈凌疏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你……你射箭这么准的?”
沈凌疏垂下眼,把短弓递还给身边一个还活着的护卫,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磨破的虎口上,血已经半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痂。这副身体确实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