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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就算你早有旁人,无碍我争取梦中人 周韵前天晚 ...

  •   周韵前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躺下之后脑子却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沈宴清那句话在黑暗里反复碾过来碾过去,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才刚刚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班,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肤色白得没有血色,唯独眼下两团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用碳笔画过。她往脸上拍了点粉,发现盖不住,索性放弃了,随手抓了根发绳把头发低低绑在脑后,就出了门。
      到科室的时候还没到八点,办公室里只有顾茜一个人。顾茜正端着杯豆浆站在窗边喝,看到周韵进来,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压着嗓子叫了一句:“周周,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周韵把包放在桌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加班。”
      “哪个班能加出这效果,你照镜子了吗?跟被人吸了魂似的。”顾茜的语速本来就快,这一连串话砸下来,像一把小石子噼里啪啦落在窗玻璃上。她说话的时候眉头拧着,眼神却很亮,那股子旺盛的精力从她的语气和表情里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周韵还真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夸张?”
      顾茜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豆浆往旁边一放,拽了把椅子坐到周韵旁边,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审问的架势:“周周,你先坐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交代。”
      她这人就是这样,明明说的是八卦,却能摆出一副要开科室例会的认真表情。周韵被她这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靠在椅背上,说:“洗耳恭听。”
      顾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昨晚你是不是和赵医生一起加班的?”
      周韵点头。
      顾茜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你们走的时候是不是在一楼大厅碰上了德国来的专家团队?”
      周韵又点头,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了。
      顾茜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整个身子往周韵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第三,重点啊,周周,你听好了——听说德国来的沈教授当着一堆人的面拦着你要微信,有这事没有?”
      周韵的表情微微滞了一下。
      顾茜说的是“听说”,但她的语气里分明已经信了九成九。周韵不用想也知道,昨晚的事经过一夜的发酵,该传的不该传的,恐怕早就在各个科室的私聊群里转了好几轮。
      她沉默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开口,顾茜就自己接上去了:“不否认就是默认。周周,你可以啊你。”
      周韵哭笑不得:“你倒是听我说完。”
      “我不听。”顾茜一摆手,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昨天半夜十一点,在大厅里当众要微信,这叫什么?这不叫认识,这叫有故事。”
      周韵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发现这件事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说“我们只是旧识”显得欲盖弥彰,说“他顺便加的”又太过敷衍。她索性闭了嘴。
      顾茜却没打算放过她,坐直了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用一种福尔摩斯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周周,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沈医生,是不是在很久以前有过一段铭心刻骨的过往?”
      周韵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顾茜一向脑洞很大,而自己的反应也确实太容易被看穿了。可她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用这个动作把那段沉默自然地填了过去。
      顾茜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脸上那种逼问的神色收了收,语气也柔和下来:“行了,我知道了。”
      周韵抬头看她:“你又知道什么了?”
      顾茜挑了挑眉,神色里带着几分北方女孩特有的豪爽与通透:“知道你现在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保证不再问了,成不?”
      周韵心里涌起一点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茜茜,没提前跟你说,不是想瞒着什么,我们之前是邻居,但是再有什么,也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周韵还是解释了一下,毕竟顾茜是她这几年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顾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肩膀一歪,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明快语气:“嘿,我是那小气的人嘛,再说,谁没点秘密啊”
      “周周,让过去的过去,我们展望一下未来,今晚的会,我们可得好好珍惜”
      周韵一怔:“什么会?”
      “全院青年医生学术沙龙啊,通知昨天挂出来的,今晚六点半在行政楼三楼报告厅。”顾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摩拳擦掌的兴奋劲,“信息科要出人去做系统演示和保障对吧?你去了就会发现——不虚此行。”
      周韵这才想起来,昨天上午科主任确实提过一嘴,说今晚的沙龙需要信息科配合演示专家协作系统。她当时正忙着工作室的事,只随便应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有帅哥,还不止一个。”顾茜凑过来,压低声音补充道,那语气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周韵忍不住笑了:“那看来这会是不得不去了。”
      “岂止是不得不去,简直超值回票价。”顾茜见她笑了,更加来劲,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你不知道,除了本院的医生,还有外院的青年才俊,再加上德国来的几个年轻医生,典型的那种日耳曼帅哥,金色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发光,个子一个比一个高,那下颌线——”她用手在脸侧比了比,“跟刀刻的一样,个个都是吴彦祖的规格。”
      她描述的时候一脸心驰神往,整个人的肢体语言都跟着兴奋起来,好像那些金发蓝眼的帅哥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似的。周韵被她的表情和语气逗得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郁都跟着散了几分。
      “好了好了,了解了。”周韵摆摆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茜茜,你这个形容能力不去宣传科做推广真是屈才了。”
      顾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要是去做运营,医院官微的粉丝早就破百万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科室里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周韵笑着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八点零三分。
      再过一会,那个德国专家团队就要开始一天的正式工作。而凯特曼教授今天第一天坐诊的诊室,就是她昨晚和赵逸一起调试好的那一间。
      周韵收回视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系统文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随即又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聊天框静悄悄的。
      沈宴清最后那句“算了。睡吧。”还停留在昨晚的位置,没有再更新。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工作上。
      凯特曼教授在中国坐诊的第一天,医院给足了重视。神经外科门诊区单独辟出了两间诊室,一间用作接诊,一间用作翻译和病例整理。护士站提前做了分诊,预约好的患者坐在候诊区,目光时不时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
      一上午的门诊排得很满,凯特曼教授看病的节奏不快,德国式的严谨在每一个环节都体现得淋漓尽致。第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沈宴清已经调出了他的全部资料。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头痛伴视力下降三个月,在省内两家三甲医院辗转检查过,CT和磁共振都做了,始终没能明确诊断。凯特曼教授听完主诉,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影像资料,示意沈宴清翻译询问患者有没有在早晨起床时头痛加重的情况。沈宴清把这个问题转述给病人和家属的时候,语气平稳而温和,眼神却一直落在病人的瞳孔反应和步态上。
      病人离开诊室前,凯特曼教授对沈宴清用德语说了个诊断方向。沈宴清点点头,在病历系统里记下“建议进一步做脑脊液压力监测,排查假性脑瘤综合征”,然后抬头对家属补充了一句:“别太担心,先做检查明确方向,比盲目开药重要得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稍缓,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安心。家属连声道谢的时候,他已经转头点开了下一个病人的影像。
      第二个病人是位年轻的女性,二十七岁,突发性面瘫合并听力减退。按照常规诊断,面瘫首先考虑贝尔氏麻痹,但凯特曼教授在阅片时发现患者内听道有一处极小的占位,影像上只有不到三毫米,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很容易把它当成伪影忽略过去。他让沈宴清调出高分辨率的磁共振序列,两个人用德语低声讨论了几句,沈宴清随即站起来,走到观片灯前,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细微的亮点,对患者和家属解释:“教授认为需要排除一下听神经瘤的可能,虽然概率不高,但谨慎起见,建议加做一个增强扫描。”
      患者是个年轻女孩,听到“瘤”字眼睛就红了。沈宴清看了她一眼,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很小,即使最后确认是,也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处理起来效果会很好。先去做检查。”他说完,主动帮患者打印了检查申请单,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第三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因反复发作性晕厥被家人推进来,病史厚厚一沓,各类检查报告单装了一整个文件袋。凯特曼教授翻阅病历时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把一叠报告单摊在桌上,用德语对沈宴清说了很长一段话。沈宴清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转向家属,条理清晰地转述:“教授说,您父亲的病情比较复杂,之前按血管迷走性晕厥治疗效果不好,住院期间考虑行动态心电图和长程脑电图监测,还要做一个冠状动脉造影排除心源性晕厥。神经外科这边会先收治入院,接下来检查安排会有人跟您对接。”
      他说完,又用中文向患者本人确认了几个细节:晕厥前有没有心慌,有没有意识丧失,发作的时候家人有没有观察到肢体抽搐。老人有些耳背,说话声音很大,沈宴清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认真听他说完,然后点点头,在病历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整个上午,他就像一个运转精密、从不出错的齿轮,在凯特曼教授和病人之间来回切换两种语言,在临床判断和技术操作之间游走自如。他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一半,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前臂,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移动的时候快而稳,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口袋里震一下,大多是工作群的消息。每一次震动,他都会在病人离开、教授写病历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看一眼。
      十二点二十分,最后一个预约病人终于看完了。那是个从邻省赶来的中年男人,颅内深部海绵状血管瘤,被当地医院判定为手术风险过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找凯特曼教授。凯特曼教授仔细研究了血管造影,最后给出的意见是可以在神经导航下尝试切除,但需要住院做进一步评估。沈宴清向家属翻译完,那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忽然站起来,朝凯特曼教授和沈宴清各鞠了一躬。沈宴清扶了他一下,说:“别客气,先把住院手续办了。”
      等病人和家属都离开,凯特曼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沈宴清帮他把诊室里的资料简单归整了一下,护士长进来送了两份盒饭。凯特曼教授对盒饭摆了摆手,说要回酒店休息,下午的病例讨论会再过来。
      沈宴清把教授送到电梯口,折回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站在诊室门口,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午间略显沉闷的空气,在光线并不明亮的走廊里缓缓流动。
      他低头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安安静静的。
      还是他昨晚发的那句“算了。睡吧。”,像一道被时间冻住的痕迹,停留在对话的末端。周韵的头像没有亮起,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任何一点她出现的迹象。
      沈宴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眼底的光沉了沉。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凉水从指缝间滑过,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些泛红,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依然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下午一点半,神经外科的病例讨论会准时在住院部八楼的多功能会议室开始。今天讨论的都是凯特曼教授从德国带来的典型病例,沈宴清坐在凯特曼教授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影像资料,他一边听汇报,一边在重要的地方做标注。讨论进行得深入而热烈,几位副高和主治的发言都很有质量,沈宴清偶尔补充几句,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可即便如此,他的注意力仍然会在某些瞬间不受控制地飘移出去。比如某位医生面前的电脑屏幕亮了又暗,比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比如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因为某条群消息亮了屏。
      他看一眼手机,然后继续低头看片子。
      没人发现他走神,包括凯特曼教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状态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下午五点四十分,病例讨论会结束。沈宴清和凯特曼教授简单汇报了几句,便各自分开。他回住处冲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薄呢西装外套。今晚的青年医生论坛他是代表德国专家团出席的,院长和几位分管领导都会到场,中大附院医务科和科教处的人下午就发了流程过来,他要在论坛最后代表专家组做个简短的总结发言。
      他系好袖口的扣子,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周韵站在医院大厅里的样子。她穿着松垮的白大褂,站在赵逸身后,一脸疲惫,却在对凯特曼教授解释系统的时候强打起精神,每一个术语都说得准确而清晰。
      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只要需要她,她就能把自己撑起来。
      沈宴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置顶的聊天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沉默着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晚上的论坛设在行政楼三楼的报告厅,六点刚过,门口已经陆续有人签到入场。报告厅里灯光明亮,前排的席位摆着姓名牌,是院领导和专家团的座位,后排和两侧则留给本院及外院的青年医生。周韵和顾茜到的早,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两个位子坐下。周韵把U盘和资料包里的东西又确认了一遍,除了做会议保障,她今晚还要在论坛开始阶段做专家协作系统的简短演示。
      顾茜一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目光在会场里扫来扫去,像只在寻找什么的小动物。忽然她伸手拽了拽周韵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周周,十点钟方向,赵医生。”
      周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逸正站在会场右侧的设备台旁边,跟科教处的同事沟通着什么。他今晚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明显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清隽。赵逸低头看电脑屏幕的时候,神情认真,眉间有两条极淡的竖纹。
      “他今晚挺好看的。”顾茜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语气坦坦荡荡,脸上却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在会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生动。
      周韵侧头看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来看金发蓝眼睛的日耳曼帅哥吗?”
      顾茜摆摆手,义正词严:“我那是欣赏国际友人的外在美,跟咱们赵医生这种本土清俊不是一个赛道。”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而且我发现了,赵医生这人就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类型,你懂吧?”
      周韵还没来得及回答,赵逸已经看到了她们。他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和同事说了句什么,便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在周韵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自然地被旁边顾茜那副毫不掩饰的笑容吸引过去,微微点了点头:“你们来得挺早。”
      “那当然,我们信息科的风格就是提前到岗。”顾茜抢在周韵前面开了口,语气轻快得不像是在会场,倒像是在社团活动室。
      赵逸笑了,在周韵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他刚坐下,就问周韵:“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心,像是怕问得太直接会让她不自在。周韵正要回答,顾茜已经凑了过来,伸手点了点周韵的黑眼圈,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心疼:“你看看这眼睛,还用问吗?我们周周昨晚肯定又是熬到半夜,哪像你赵医生,精神焕发。”
      赵逸被顾茜这一通抢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后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顺口问一句。”
      “行了赵医生,你别解释了,越描越黑。”顾茜大大方方地朝他挥了挥手,眉眼弯弯的,那副样子让赵逸愣了一瞬,随即别开视线,低头笑了一下。
      周韵坐在两个人中间,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目光在赵逸和顾茜之间轻轻转了一圈,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松。顾茜这个人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烧热。有她在,连赵逸这样内敛温吞的人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就在这时,会场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周韵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沈宴清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藏青色的薄呢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了,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他正侧身和一位副院长说着什么,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在会场里扫过一圈,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然后,他看到了她。
      隔着大半个报告厅,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但那两秒里,周韵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微微下移,扫过她身边坐着的赵逸,最后又回到她身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神却沉了一分。
      周韵垂下眼,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论坛开始后,院长致辞简短而得体,没有拖泥带水,几分钟便结束了。接下来进入核心环节——各家医院青年医生代表依次上台,介绍各自领域里遇到的疑难病例。
      第一个上台的是外院的一位心内科医生,讲了例复杂的感染性心内膜炎合并多脏器栓塞的病例,讨论环节气氛平稳,几个提问都集中在抗感染策略和手术时机的选择上。周韵坐在后排,听得认真,但到底不是临床专业,许多细节只能听个大概。
      第二个便是赵逸。
      他起身的时候,顾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周韵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别说,赵医生往台上一站,那身白大褂还真是那么回事。”
      周韵没说话,只笑了笑。赵逸今天穿的虽然只是便装,但站在讲台前,整个人的气质与平时截然不同。他点开幻灯,屏幕上跳出一张脑干区域的磁共振影像,病灶的位置极其凶险,紧贴着延髓背侧,周围水肿明显。
      “这个病人三十二岁,男性,以顽固性呃逆和进行性吞咽困难起病。”赵逸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外院最初按脑干脑炎治疗,激素冲击了半个月,病灶没有缩小,反而出现了新的出血信号。”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脑干区域的出血性病变,这在神经外科里是最棘手的情况之一。
      赵逸继续展示影像序列,从矢状位到冠状位,再到弥散张量成像,逐一分析病灶与周围神经纤维束的关系。他的判断是海绵状血管瘤反复出血所致,但病灶位置深在,周围密布呼吸心跳中枢的传导通路,手术风险极高。
      “我们联合了影像科做了三维重建,拟采用枕下后正中入路,术中电生理监测,用神经导航和术中超声引导定位。”赵逸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这个病例目前还没有做最终决策,想听听各位老师的意见。”
      台下的沈宴清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他以为赵逸这样年轻的医生,准备的案例会是十拿九稳的常规款,没想到这个年轻医生的病例准备得很有挑战性。赵逸的影像解读能力不错,对手术入路的选择也有自己的判断,但有些地方还显得谨慎有余、决断不足。
      几个本院神外的副高和主任先后发表了几句看法,有人建议先做血管造影,排除其他血管畸形可能;有人倾向于保守治疗,暂缓手术,密切随访。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沈宴清才直起身子,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这个病人,我建议先做SWI序列进一步确认出血范围,再做MRA和DSA排除发育性静脉异常。如果确认是海绵状血管瘤反复出血,手术时机应提前,而不是随访观察。这个位置再出一次血,病人可能等不到下一次复盘。”
      他说完,看着赵逸,目光平静而直接:“术中电生理监测是底线,但导航精度必须做到亚毫米级别,否则这个入路就是走钢丝。你准备的方案很详细,如果执行到位,可以拿下。”
      赵逸站在台上,与沈宴清对视了一瞬。那是一种来自同行的认可,但沈宴清的语气太平了,平得让人听不出温度。赵逸很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沈教授,我记下了”,然后收起翻页笔走下了讲台。
      第三个是何沐谦。
      他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和赵逸截然不同。赵逸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冷而锐利;何沐谦则像一碗文火慢熬的汤,温润而有底蕴。他展示的是一例中医院肿瘤科收治的晚期胰腺癌患者,西医标准方案已经耐药,肿瘤标志物居高不下,患者出现重度癌性疼痛和明显恶液质。
      “我们采用扶正固本配合中药灌肠,同时联合小剂量化疗和针灸镇痛。”何沐谦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像在讲一个老朋友的故事,“目前患者生存期已超过十个月,生活质量评分从入院时的三十多分提升到六十五分,癌痛评分从九分降到四分。”
      台下有几位西医背景的医生提出质疑,认为肿瘤科的治疗效果缺乏可量化的证据支撑,生存期也可能存在选择偏倚。何沐谦不争不辩,拿出了一份详尽的随访记录和影像对比,影像上肿瘤虽未显著缩小,但腹水明显减少,病灶周围代谢活性下降。
      “中医药不是玄学,它有自己完整的辨证体系和疗效评价标准。我承认现代医学的手段在肿瘤治疗中占据核心地位,但在这个病例里,中医药的介入确实改善了患者的生存质量。”何沐谦说到这里,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台下,“医学的终极目标,不单是杀死肿瘤,还包括让病人有尊严地活着。”
      这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原本有些浮躁的会场静了一瞬。周韵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共鸣。何沐谦从来就是这样,不与人争锋,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
      最后压轴的,是沈宴清。
      主持人报出他名字的时候,台下明显安静了一截。沈宴清走上讲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打开了第一张影像。屏幕上是一张极高分辨率的脑血管三维重建图,血管迂曲缠绕,病灶深埋在基底节区。
      “这是一个德国病人,四十一岁,女性,以突发剧烈头痛和进行性左侧肢体偏瘫入院。影像提示基底节区深部巨大海绵状血管瘤,直径四点七厘米,向外侵犯到丘脑和中脑交界处。”沈宴清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语速比平时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石子,干脆利落。
      他连着展示了三张术后影像。
      “我们在神经导航联合术中DSA下,采用额下经侧脑室入路,分块切除病灶。手术时长十一个小时,术中出血控制在四百毫升以内。术后三个月,患者肌力从入院时的二级恢复到接近正常。”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基底节区直径近五厘米的海绵状血管瘤,这个位置的病灶在国内绝大多数神经外科中心都会被认定为手术禁区。沈宴清不仅做了,而且做得干净漂亮。
      “这个病例最难的并非切除本身,而是如何保护周围功能核团。”沈宴清点了一下幻灯,换到一张术中电生理监测的波形图,“我们在术中利用多通道电生理实时监测基底节核团的功能状态,任何超过阈值的信号衰减都意味着需要调整手术路径。切除过程中共有六次调整入路,最后才找到最佳的分块切除角度。”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自得之色,也没有刻意谦虚,就只是陈述事实。那是一种真正站在技术巅峰上的人特有的平静。
      台下的讨论开始变得热烈起来。赵逸问了句关于术中DSA造影时间节点的问题,沈宴清回答得极其详尽,包括造影剂注入时机、导航系统与DSA影像的融合误差校正,以及如何在低血压状态下控制活动性出血。
      院长也破天荒地开了一次口,从神经可塑性和神经保护的角度问了几句,沈宴清点头表示认同,又补充了德国那边在围手术期使用的中枢神经保护方案。
      周韵坐在台下,听着他一句句从容不迫的回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那个和她一起在部茶室里喝茶、在梧桐树下散步的沈宴清,和此刻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仰望的沈宴清,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同一副躯壳里。
      可她又分明知道,这本来就是同一个他。
      他从来都这么耀眼,耀眼到让身边的人只能站在他的影子里。
      论坛结束前,沈宴清做了最后总结。他没有再提自己的病例,而是把话题收回到青年医生的成长和协作上。最后,他又一次看向周韵的方向,说了句:“临床和技术、信息和医学,最终都是殊途同归。希望以后有更多像今晚这样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掌声再次响起。
      周韵坐在那里,手掌轻轻合在一起。她看着台上那个人,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直到沈宴清下台,主持人宣布进入茶歇环节,她才从那种被攫住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茶歇之后就是信息科的系统演示。周韵起身走向讲台的时候,能感觉到台下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黑色长裤,长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清瘦而沉静,站在讲台上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她操作着投影,将专家协作系统的核心功能一一展示,语速适中,条理清晰。这个系统她从头跟到尾,每一个模块都烂熟于心,即使一晚上没睡好,讲起来依旧流畅自然。
      沈宴清坐在第二排的嘉宾席上,身体微微后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他全程没有看屏幕,目光始终落在台上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身影上。她昨晚在微信里说“能不能当不认识我”,此刻站在聚光灯下,却从容得像是这间报告厅里最安稳的存在。
      周韵演示结束,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她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讲台。路过嘉宾席的时候,她没有看沈宴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引力,沉沉地压在她的侧脸上。
      她回到座位,顾茜凑过来,眼底全是骄傲:“周周,你也太稳了吧,下面那么多大咖,我腿都要软了。”
      周韵笑笑,轻轻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是几个科室的青年医生代表发言。沈宴清在最后做了专家组的总结,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讲台前,没有用稿子,全程脱稿,用中英文交替的方式对今晚的交流做了概括,然后特意提了一句:“今晚信息科同事演示的系统,凯特曼教授今天也在门诊中实际使用了,体验很好。临床和信息的配合,是未来医疗发展的重要方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周韵的方向,语气克制而专业。
      论坛结束后,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流,周韵本来想早点走,却被顾茜拉着去拿了一杯热饮。
      “周韵。”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周韵回头,看到何沐谦正朝她走过来。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浅棕色的休闲西服,整个人温润而干净。他个子不矮,但气质偏文气,像一棵不争不抢的竹子。
      “何医生。”周韵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何沐谦走到她面前,先朝顾茜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周韵说:“上个合唱团比赛的视频出来了,王姐让我发给你看看,她说那天你在,大家唱得都更有精神了。”
      周韵眼睛亮了亮
      本来今天是她例行去养老院的日子,但是由于工作耽误了
      “喜欢,李奶奶现在见人就夸你。”何沐谦笑了笑,声音温温的,“我妈也一直念叨,说小周什么时候来,她想跟你合一首完整的曲子。”
      周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温教授太抬举我了,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能哄哄李奶奶她们开心。”
      何沐谦微笑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克制。那种眼神里的温度不灼人,也不锋利,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谁都能看出来,谁都不忍心去打扰。
      顾茜在旁边咬着吸管,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赵逸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何沐谦,主动招呼了一声:“何医生,好久不见。”
      何沐谦点头致意,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赵逸和何沐谦之间不算熟,但都在一个医院系统里,气氛倒也不尴尬。顾茜凑到赵逸身边,小声问他拿的是什么咖啡,赵逸低头看了一眼,说:“美式,你要喝吗?我再去给你拿一杯。”
      “不用不用,我就问问。”顾茜摆了摆手,但嘴角翘了起来。
      周韵看着顾茜和赵逸之间那些细小而生动的互动,眼底漫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那种气息很熟悉,松木混着一点清冷的空气,像深秋夜晚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风。
      “周韵。”沈宴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她头顶,只有她能听见,“散场了,一起走。”
      周韵没有回头,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周围的人还在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何沐谦站在她面前,正和赵逸说着什么,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细腻而安静的关注。
      “我……”周韵刚想说什么,沈宴清又开口了。
      “我在门口等你。”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目光从何沐谦身上扫过,又落在赵逸端咖啡的手上,最后重新回到周韵的后脑勺。
      他说完,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韵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热饮,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到几乎要盖过会场里的喧哗。
      何沐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周韵摇了摇头,冲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报告厅的门口。沈宴清已经走到了门边,正靠在门框旁看手机,藏青色的西装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会场的距离,那一眼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身上。
      周韵在那一瞬间明白,沈宴清说“散场一起走”,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他用行动告诉她,她没法避开他出这个门。
      周韵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热饮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她没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壁上凝结出来的细密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顾茜第一个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周周?”顾茜收起了一贯的嬉笑,侧过身来看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刚刚还在和赵逸斗嘴,这会儿却敏锐得像只嗅到了风吹草动的猎犬,目光越过周韵的肩头,径直朝报告厅门口看去。
      沈宴清就站在门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朝这边望过来。那种姿态太笃定了,笃定到让顾茜觉得周围所有的嘈杂都被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推远了。
      “那是……沈医生吧?”顾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好奇又小心的试探,生怕自己的好奇心会踩到周韵的哪根神经。
      周韵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音:“他在等你?”
      周韵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他说让我散场一起走。”
      顾茜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作平时,她早该拉着周韵问个八百回合了。但此刻周韵脸上的表情让她把所有八卦的冲动都压了下去。顾茜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在周韵的小臂上轻轻握了一下,用一种难得正经的语气说:“那我先撤,你自己当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周韵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感激:“好。”
      赵逸站在旁边,将这一切都听在耳里。他没有朝门口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指腹无声地摩挲着杯壁。昨晚在医院大厅,沈宴清当着他的面让周韵加微信时,他就已经明白,他们之间有一段他无法介入的过去。可人就是这样,越是知道前路混沌,越是不肯轻易把心里那点火光掐灭。他的目光在周韵的侧脸上停了一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这个当口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赵逸只是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低声说:“那我送顾茜回去吧,顺便。”
      顾茜回头看他,有些意外,随即眉眼弯了起来:“赵医生,你这是在找借口跟我多待一会儿?”
      赵逸被她说得耳尖泛红,轻咳了一声:“我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打车不安全。”
      “哦——”顾茜拖长了音调,笑得一脸得逞,“那就是关心我。行吧,给你这个机会。”
      她说完,朝周韵挤了挤眼睛,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生动起来,那是一种既不追问也不施压的默契。周韵知道,顾茜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没关系,你去做你的事,我随时都在。
      顾茜和赵逸走了。
      周韵身边的喧闹像被抽走了一半,可她的脚步还是没动。何沐谦还在。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门口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韵身上,温和而专注,像一潭不被打扰的水。见她沉默,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去接了杯热水,声音和缓:“杯子凉了就换一口热的,你脸色不太好。”
      周韵愣了一下,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没接。
      何沐谦也没有坚持,只是把杯子收了回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然后说:“周韵,你不必因为任何人的态度,逼自己做没准备好的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斟酌过的,又像是本能如此。
      周韵抬头看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何沐谦这个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压迫感。他在养老院给老人们量血压,推轮椅,陪他们下棋聊天,一待就是整个周末。和她一起做义工的时候,他总是提前把活动室收拾好,把音乐器材摆齐,把老人们的茶缸一个个倒上温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声张,仿佛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知道周韵心里有事,他从认识她不久就隐隐感觉到了。一个年轻女孩,总是一个人出现在养老院,和老人说话时笑得真切,但笑过之后,眼睛里会浮起一种空旷的安静。后来他渐渐知道,她有一片不让人进去的地方。他从不硬闯,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一句话。
      而此时此刻,他感觉到那个男人站在门口,以一种强大而不容拒绝的姿态在等周韵。他当然看见了沈宴清,整个会场里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病例、他的手术,那个男人像一道高墙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可何沐谦并不觉得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沈宴清再优秀,再耀眼,那是沈宴清的事。周韵怎么选择,是周韵的事。他何沐谦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和光环就自动退后一步。感情这件事从来不是谁的技术更好、谁的履历更漂亮,就能自动换来谁的心。他和周韵在养老院共处了这么长时间,那些被老人们一一点数过的下午和傍晚,那些在合唱团里相互配合的音符与节奏,是真实存在过的温度。他不觉得自己处在劣势,因为周韵从来不是一个只看外在条件的人。
      所以他没有退开。
      他反而往前走了小半步,看着周韵的眼睛,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周韵看着他,心底某个结着寒霜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何医生。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何沐谦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暖得像深秋午后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光。他点点头,说:“好。那你先走,我待会再走。”
      周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那句“谢谢”。
      因为她知道,何沐谦不需要她的道谢。
      周韵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何沐谦站在原地,目送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像一潭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水,清朗,克制,却并不准备干涸。
      报告厅门口,沈宴清已经收起了手机。他见她走过来,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者的表情,只是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而沉,像一阵只有她能听见的风。
      “走吧。”他说。
      沈宴清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幅放得很慢,像是刻意在等她并肩。行政楼到停车场这段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夜间的地灯沿着两侧次第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路上碰见几个还没走的同事,见到沈宴清和周韵一前一后地出来,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他们身上飘。有人客客气气地跟沈宴清打招呼,说沈教授今晚讲得真好,沈宴清点了点头,回一句“谢谢”,脚步没有停。旁边的人便不好再凑上来,只拿余光去瞄他身后半步的周韵。
      周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压着多少好奇和揣测。今晚之后,她和沈宴清的关系在医院里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换作平时,她或许会特意拉开几步距离,但此刻她实在太累,累到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目光背后的深意,只垂下眼,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沈宴清的车停在行政楼侧面的临时车位上,还是之前那量奥迪A8,车身一尘不染。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有说话,只侧了侧下巴。周韵犹豫了一秒,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股很淡的松木味,和沈宴清身上的气息一样。暖黄色的阅读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的冷光映着她的侧脸。
      沈宴清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先侧头看了她一眼:“吃晚饭了没?”
      周韵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说:“不饿。”
      沈宴清没接话,只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导航里弹出一个目的地。周韵看了一眼屏幕,是一间粥店,离医院不算远,靠近她住的小区。
      “你胃不好,别拿不饿当借口。”他发动车子,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意思。
      周韵不想跟他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小就肠胃不太好,为了给她调理肠胃,爷爷奶奶没少花心思,除了饮食上格外注意,一到寒暑假,就带着她看中医,那时候一熬中药,整个巷子都能闻到,他们两家离得那样近,沈晏清当然也知道。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间的车流,道路两旁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沈宴清开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急刹或急转,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极轻的风声。周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脑袋微微偏向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皮沉得几乎要合上。
      直到车停下来。
      粥店不大,开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脸朴素,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沈宴清停好车,依旧是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周韵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来过。
      “这家生滚粥做得不错,清淡。”沈宴清走在前面,替她推开门。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径直走过去坐下,把菜单递给她。
      周韵扫了一眼,要了碗山药百合粥。沈宴清对服务员说:“一碗鱼片粥,一碗山药百合粥,两个小菜,少油。谢谢”他的语气自然,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等餐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周韵捧着桌上那杯热水,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沈宴清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不经意地问:“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周韵抬了抬眼皮:“还好。”
      他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杯子里续了一点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她。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周韵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绵密,山药清甜,百合微苦回甘,滚热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的动作慢下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沈宴清也低头喝自己的鱼片粥,偶尔停下来用纸巾擦一下嘴角。两个人对坐着,没有多余的对话,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轻轻松了半格。
      “粥不错。”周韵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沈宴清抬眼:“跟梅姨熬的比呢?”
      周韵的勺子顿了一下。梅姨是沈宴清爷爷奶奶家的阿姨,做的菜不算精致,但胜在家常味足,尤其熬得一手好粥。以前爷爷奶奶偶尔有事情走不脱的时候,会把她托付给沈家老两口,因此她也尝过梅姨的手艺,梅姨总会在饭后给她端一碗热粥,说是暖胃。夏天是绿豆莲子,冬天是皮蛋瘦肉或南瓜小米,那个味道她确实记了很久。
      “像。”周韵说了一个字。
      沈宴清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他放下勺子,声音平缓:“前段时间梅姨还问起你,说不知道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周韵垂着眼,没应声。
      沈宴清又说:“她身体还硬朗,每次熬粥还总念叨,说周家那丫头爱喝粥”
      周韵攥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那种熟悉的、被温柔包裹着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沈宴清这个人和他背后的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他的家世,他的背景,他身边那些人对她的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这些好,从来都是他愿意时,才会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爷爷走的那年冬天。
      那年她刚满二十一岁,趁着寒假匆匆飞去了德国。沈宴清在那边读博,实验室和临床两头忙,能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可她不在意,每天窝在他那个不大的公寓里,看书弹琴,偶尔还会兴趣盎然的做饭,等他半夜推门回来,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餐桌上吃一顿迟到的晚饭。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待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直到她慢慢感觉到沈晏清的态度变得冷淡,才赌气买了机票,提前从法兰克福飞回国内。落地开机的那一刻,手机像是被潮水冲垮了一样,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涌进来几十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全都来自奶奶和爸爸。
      她站在机场到达层,行李还在转盘上转,人已经蹲在了地上。
      等她赶到医院,爷爷已经住进了ICU。全身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的线路像蛛网一样从病床边延伸出来。她站在门口,护士不让她进,后来她爸签了字,她才被允许进去看一眼。她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手以前很厚实,冬天摸她脑袋的时候暖得像只炉子,可那会儿那只手又凉又肿,指缝里夹着血氧仪的线。她叫他,喊了一遍又一遍,那只手没有一点回应。
      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她印象里的爷爷身体一直很硬朗,七十多岁了还能骑车去菜市场,能坐在阳台上用放大镜看报纸,能帮她拎她都拎不动的行李。她从没认真想过,人会在某一天突然老去,或者说,不是突然,而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天一天地、一点点地,老了下去。
      而她居然没有察觉。
      寒假开始那几天,她确实在家陪了爷爷奶奶。可一转眼就去了德国,是她在机场头也不回地走了。如果她一直留在家里,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爷爷的不对劲?是不是就能在那天晚上他喊头疼的时候,逼着他去医院?是不是爷爷就不会在那个深夜倒下,奶奶也不会站在抢救室门口,肝肠寸断?
      她没办法不这样想。这些念头像生了根一样扎进脑子里,一寸一寸地往下钻,疼得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为了一个人去了远方。那个人和她没有任何血缘,没有任何责任。而她真正该守的人,被她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那几天,她看着爸爸一个人签了一份又一份的病危通知书。她爸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落下去像有千斤重。奶奶坐在旁边,眼睛已经完全哭肿了,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周韵站在他们身后,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一遍遍地想:如果她在,至少能替爸爸签一次字,至少能让奶奶靠一靠。
      最后一个晚上,她劝奶奶和爸爸回去休息。说了很多遍,几乎是用半哄半骗的语气,才把他们劝回了家。然后她一个人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那条长椅是不锈钢的,冰凉刺骨,人坐上去,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直渗到心口。
      医生已经找家属谈过不止一次。脑干出血,面积太大,位置太深,国际上都没有几例成功手术的先例。是她和爸爸一直不肯松口,总觉得再等等,再等等,也许就有希望了。
      可那个深夜,走廊里静得只剩下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仪器声。她坐在长椅上,身体冷得发木,胸口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人在绝望到极限的时候,会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她拿出手机,拨了沈宴清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像落在深井里的石子,激不起任何回响。她挂掉,又拨,听着忙音在耳边循环,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她当时想,他一定又在忙。在手术室,在实验室,在任何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以前每次都是这样。他的生活里挤满了比她更重要的事,而她总是那个站在门外等的人。等他有空,等他想起,等他在百忙之中偶尔分出一点注意力给她。
      可那一次,她觉得自己等不到了。
      那一夜,她坐在ICU门口的不锈钢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电话始终没有回过来。她的心也跟着那根秒针,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到最后,连最后一丝余温都散尽了。
      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她明白了。
      她和沈宴清之间,从来就不是对等的。他有自己的高山要攀,而她摔进深渊的时候,他连电话都来不及接。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们的生活早就不在同一个频率里了。
      她不能怪他,也怪不了他。
      她只是知道了,有些路,只能靠自己走。
      第二天他打来电话,说在做一个紧急手术,没顾上看手机。她连委屈都没有来,却没有怪他,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但是她也累了,太累了,累到没办法再继续,就这样吧,她在心里默默的跟自己说。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和她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在那个世界里有他的事业,有他强大的家世托底,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往前走,偶尔想起她,就回头看看。而她不行。她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衡量,怕走错一步就什么都没了。爷爷奶奶相继离开之后,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沈宴清之间的那堵墙。沈家人对她笑脸相迎,因为沈宴清愿意让她站在他身边。只要他态度冷一点,那些笑脸就会像碰到霜的花一样迅速收拢,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中央,孤立无援。
      “沈宴清。”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沉得发紧,“你是聪明人,别再我身上花无用功了?”
      沈宴清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他沉默了几秒,说:“无用功?”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自嘲的笑了一下
      周韵没有回答。
      她放下勺子,用纸巾轻轻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国也好,和我同在一家医院也好,这些我都改变不了。但你和我之间,除了工作需要,不要再有多余的接触了”
      “:像这样叙旧的晚餐,有这一回就够了”
      他学有所成,年纪轻轻就站上了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所以才有余力回头看过去,回忆那些错过的青春。可是沈宴清,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你回头了,我就得配合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粥店里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略显苍白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但她的眼神却像浸过夜色的水,凉而透。
      沈宴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对等的。他可以任性,可以随心选择,因为他身后有足够多的东西替你兜底。但自己没有。以前就是没想明白这件事,预期放错了地方,才会在跌落的时候那么疼
      站在山顶上的人,偶尔低头看一看走过的路,觉得山脚下的野花还开得不错。可她已经不是那朵会为了你高兴就拼命开花的野花了
      沈宴清的目光沉了下去,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周韵,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他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我只是想让你把饭吃了,把觉睡好。”
      周韵看着他,眼前忽然就模糊了一瞬。她别开脸,把那点潮意硬生生压了回去。这个人的温柔和强势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攻城略地,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惯性。
      “我吃好了。”她说。
      沈宴清点头,叫来服务员结账。周韵没和他抢,只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包拿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粥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宴清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过车头上了车。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里,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路灯一段一段地从车窗边掠过,把周韵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像是累极了。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周韵解开安全带,轻声道了句:“谢谢。”
      沈宴清没有应声。他跟着她下了车,绕到她面前,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重不轻,正好落进夜风里。
      “周韵。”
      她脚步一顿。
      “我这个人”他说,语气低沉而认真,“是不是在你眼中已经令人厌烦了”
      周韵背对着他,攥着包带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拂起她耳畔几缕碎发,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所以你可以欣然接受对你有好感的赵逸送你回家,可以答应何沐谦的邀约”
      “但确生怕我离你太近”
      “哪怕是因为工作”
      说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嫉妒更多,还是伤心更甚
      “:那不一样”周韵回到,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她没有想到今天晚上他们几个人的对话他居然都听进去了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对你有好感”
      “我不是瞎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酸意。
      周韵慢慢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没有像你汇报的义务”
      沈宴清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周韵有种想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冲动,包括五年前的孤立无援,但是理智死死的拽住了她,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说出来又能如何,就算他因此懊悔难受,但是逝水不可追,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说完,她抬脚走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沈宴清像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的玫瑰早已长大,她的美与她的刺,都令他陌生
      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把他西装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他一个人站了很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车里。
      他在驾驶座上,没开灯,也没发动车。只是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很久没有动。
      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的车窗外明灭不定,像一场永远不会谢幕的旧电影。而他知道,这一晚的周韵,离他比五年前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就算你早有旁人,无碍我争取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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