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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何沐谦到家 ...

  •   何沐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客厅灯还亮着,他妈妈躺在按摩椅上敷着面膜追着剧,看到他回来,做起身来
      “儿子回来啦”
      “嗯”何沐谦应得敷衍,手上的包刚放下,脚步已经往自己房间拐。
      “站住。”温书吟侧过身子,面膜纸下半截翘起来,眼里八卦的光比客厅顶灯还亮,“约会怎么样?”
      何沐谦扶额,声音里带着无奈:“妈——说了不是约会,是学术交流。”
      “哦~”温书吟拖长尾音,重新躺回按摩椅,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那你是不是去了中大附院?”
      “是。”
      “是不是见到了周韵?”
      “是。”
      “是不是为了周韵才答应参会的?”
      “是……”何沐谦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语速加快,“啊不是!是为了推广我们科的针灸课题!”
      温书吟“哈”地笑出声,面膜纸差点从脸上滑下来。她也不贴好,就那么半垂着,笑到按摩椅都跟着震动:“哈哈哈哈!傻儿子,是又怎么样,喜欢就大大方方的追嘛你不主动积极点,这么好的姑娘到时候要是被别人追走了,别追悔莫及哈”
      何沐谦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知道了,您面膜敷完了吗?该洗了。”
      温书吟听完摸了摸脸“:还真是要洗了”
      “你放心,妈妈会帮你的”路过何沐谦,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好~”何沐谦无奈的拖长声音回复
      感情这种事情,跟外人无关,况且今晚的状况,他能感受到周韵内心的疲倦,爱是雪中送碳,不是自以为是的给予,增加对方困扰,才算追求。
      来日方长,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凑上前去,增加她的困扰
      那晚之后,周韵有几天没有看到沈晏清,专家门诊依旧每天人满为患,吸引着全国各地神外的疑难杂症的患者不远千里求医,中午和顾茜一起吃饭的时候,顾茜消息灵通,说门诊上还增加了很多外籍患者,都是在国外预约凯特曼这样级别的主任太难,听说他在这边出诊,打着飞的就过来了,不过,顾茜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继续说道,“:倒是沈医生,最近几天都没在门诊看到他,不知道是不是回德国了。周周,那天沈教授送你回家没发生什么吧”
      周韵抬头朝顾茜笑了笑
      “:我们小时候做过一段时间邻居”
      “也因此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几年学,但是不同级,两家算是认识,但也谈不上多熟悉”
      “:茜茜,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但确实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熟悉的关系”
      除了隐瞒了他们之间那段过往,周韵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两家老人虽然有些交情,但从爷爷出变故之后,来往也就慢慢少了,说是邻居倒也是实情
      “:害,我倒也不是要八卦,就是有点担心你嘛”
      “:那天沈医生看你的眼神,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你们关系匪浅”
      “:说实话这几天院里关于你们的传闻满天飞,周周,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咱们自己别受伤就行”
      “放心,我没事”周韵知道顾茜是关心她,抬头对她笑了笑
      顾茜一向对周韵很信服,她说没事那自然就是没事
      她也就放下心来
      中大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里,沈晏清用激光笔点开一段海德堡大学神经外科手术室的录像。“这是在显微操作的影像记录,”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格外清晰,录像里看不到年轻医生的脸,只能看到他熟练的剥离患者的颈内动脉,台下的医生看的入了神,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位年轻医生该有的技术和熟练程度。放完影像,有位年轻的医生提问了一句“:沈教授,想请问您做这台手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Fachart阶段,这是我第一台参与的手术”沈宴清回答道
      台下一阵哗然,大家惊叹于他的天赋
      “:那怎么样才能达到您的这种熟练程度”
      “其实也不难,大家看到的这段录像是我做颈动脉剥离的第458次”
      不止提问的医生,台下所有的医生都沉默了
      沈父坐在最后一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国内对规培阶段的医生要求是40-50例的练习,观摩不少于10次,但是即便是资深的神经外科医生,手术也不会超过100例,加上练习当然会多一些,但是比起沈晏清的458次,是远远不及的。
      医学需要学习的东西多而庞杂,练习的重要性大家都知道,但是能在繁重的学业中抽出时间和精力把基础功练到如此地步的,沈父扪心自问,即便是他在求学阶段,也未必能做到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意外对沈晏清的打击会如此之大。
      他想起早上沈晏清回中大的时候,中市下了场薄雨。
      沈庭远刚进办公室,透过办公室窗户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行政楼前。雨丝斜织,他儿子从车里出来,没打伞,西装肩头洇开深色水痕,步伐却和当年离家时一样——步子大,频率快,后跟几乎不沾地。
      五年了。沈庭远下意识看了眼办公桌上那张照片,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的哥特式尖顶下,少年沈晏清站在一群欧洲面孔中间,表情淡漠得像一尊东方瓷器。
      没有更多解释。就像他当初选择神经外科一样,没有商量,没有铺垫。
      沈庭远叹了口气,
      学术会议安排在上午九点。沈晏清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在讲台侧面翻看幻灯片。他今天讲的是“岛叶胶质瘤的显微手术入路选择”,但这个题目对他来说早已烂熟于心——真正让他沉默的,是屏幕上那张海德堡手术室的照片。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段手术录像。镜头晃动,显然不是专业设备拍摄。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显微镜前,面前是固定好的尸头标本,旁边堆着一摞《Neurosurgery》期刊,有些翻开,有些合然我爸说过,做神外医生,手要稳,心要静。
      沈庭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他记得这句话。那是沈晏清六岁那年,他有一次接到一个急诊手术,只好把没人看顾的沈晏清一起带到医院。一台颅咽管瘤切除,他站了七个小时,下来时腿都麻了,下来手术台,却看见儿子蹲在走廊角落里,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临摹书本上的手术入路图。
      “爸,这里为什么不从这里入路?”少年问他,眼睛亮得惊人。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做医生就知道了。”他匆匆扔下这句话就去写病历了。后来他再没听儿子问过第二遍。
      台上,沈晏清翻到下一张幻灯片。是海德堡大学神经外科主任Dr. Unterberg给他的一封手写信,字迹潦草,德文花体字像缠绕的血管。沈晏清用激光笔点着其中一行:“尊敬的沈医生,您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年轻医生。您用三个月时间纠正一个吻合口的角度,只因为您说‘差0.5毫米,视野就不同’。但正是这种固执,让我相信您会成为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
      “Unterberg教授已经去世三年了。”沈晏清关了激光笔,“他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手术技巧,是‘承认自己会犯错,然后反复练习到不再犯同样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很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我在德国五年,做了大概两千例尸头解剖,缝合了上万次血管。但回到国内,我发现最难缝合的,不是血管,是……”他没说完,笑了笑,把幻灯片翻到手术录像。
      会议结束后,沈庭远在走廊里叫住他。
      “晏清。”
      沈晏清回头。走廊尽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打得簌簌响,他站在逆光里,身形瘦削,那件被淋湿的西装来不及换下已经快被他的体温熨干了。
      “你那个……选择神外是”沈庭远斟酌用词的时候,
      “爸,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沈晏清知道沈父想问什么,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
      “周韵在你现在交流的医院工作,你们见过没”
      “嗯,见过”沈晏清语气很淡,沈父摸不准他的心思
      “这几年周家老两口先后离去,小周韵吃了不少苦,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难得,能照应的地方你要多照应她一些,毕竟你年长一些”
      “什么时候的事?”沈晏清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儿子会是这个反应。“得有……四五年了吧。先是周家老爷子走的,不到一年老太太也跟着去了,前后脚的事。”
      四五年。沈晏清闭了一下眼睛。那时候他还在国外,每天泡在手术室和实验室里,连轴转得昼夜不分。他记得有次深夜手机上有好几个周韵的未接来电,他当时埋头准备手术跟台的事情。等忙完给她回电话一直没人接,他只当她是闹脾气,以前也有过,想着过几天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当面跟她解释。没想到接踵而来的是噩梦一样的事情,一度让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止步于此。
      在那段漫长的复健时间里,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她,可每次回应他的无人接听的忙音
      渐渐的,他不再打了。起初他告诉自己,等她气消了就好了。她的性子一贯如此,生气了就不理人。可这一次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到他开始怀疑他们的感情,他不在的这些年,周韵身边不可能没有别人。她长得好看,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心软,从小就不缺人喜欢。她没有必要一直吊在他这棵树上。最终这些怀疑占据了上风,他不再试图联系她,更拒绝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他从没想过她一个人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想起那通未接来电。深夜,连着好几个。那时候周韵该是多无助,才会给他打电话。也许她在医院的走廊里,也许就在太平间外面,也许在殡仪馆的角落里蹲着,拿着手机斟酌了很久,最后才拨出了他的号码。而他,却该死的没接到。等他终于回过去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哭过了,已经撑过去了,已经决定不再需要他了。
      心口那处闷疼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觉得整个人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沈晏清向来冷静自持,这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天生应该具备的特质,手术台上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情况他手都不会抖一下,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握着的手在轻微地、几乎不可控地发着抖。
      他甚至等不及跟父亲好好说再见
      沈晏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已经翻到了周韵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两秒,又锁了屏。这个点她应该还在医院。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很急,轮胎碾过校门口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副驾上那份没拆开的文件袋滑落到脚垫上,他没去管。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见到周韵,现在,马上!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时,沈晏清猛地踩了刹车。熄火之后他坐在黑暗里,仪表盘的光渐渐暗下去,只剩引擎冷却的细微声响。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胸口那处地方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被他亲手错过了太久。
      他拔了钥匙下车。
      信息科在行政楼层的最里面。沈晏清穿过那条玻璃廊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的脚步很快,皮鞋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急促的闷响,经过的护士和行政人员纷纷侧目,有人喊了声“沈教授”他也恍若未闻。
      终于看到信息科的门牌,玻璃门虚掩着。沈晏清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里面灯火通明着,开放式的办公区里坐着七八个人,各自对着屏幕敲代码。靠窗那个工位上,周韵正侧身对着显示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轻皱着眉头,两只手在在键盘上慢慢敲着,神情专注。
      门响的时候没人抬头,直到沈晏清走到工位旁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才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周韵,显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德国来的交流教授,院里大会上见过,神外那个从海德堡回来的沈晏清。可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站在周韵的工位旁边?
      “周韵。”沈晏清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足够清晰。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来,另外两个同事也抬起了头。周韵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顿了一拍,然后才慢慢转过椅子。
      她仰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眼底那层青色格外明显。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
      “沈医生?”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但沈晏清注意到她握住椅子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有事吗?如果是信息系统的问题,走工单就行。”
      “我不是来问工作的。”
      旁边戴眼镜的同事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继续看屏幕,但余光黏在这边一动不动。信息科几个人除了顾茜,其他人平时私下和周韵来往不多,只知道她话少、活干得好、这几天院里关于周韵和这位沈教授的传闻不少,这样送上门的八卦,大家都伸长了耳朵在听。
      沈晏清垂眼看着周韵。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那些话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出不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周韵没有动。她仰着头看他,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沈教授,我在工作。”
      “十分钟。”
      周韵不用看也知道,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估计经过今天这一出,明天他又是全院议论的焦点,她一贯低调,偏偏这个沈晏清回回都要将她推倒风口浪尖。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气吧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吧。”她把椅子转回去,手重新搭上键盘,“有个功能模块明天要上线,我——”
      “周韵。”沈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同事听不清,但周韵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里带着的东西让她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几秒。另外几个同事面面相觑,顾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圆场:“周周,要不你先去处理一下?这边我帮你盯一会儿。”
      周韵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她看着沈晏清,话确实对着顾茜说
      “没关系,我跟沈教授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单独处理”
      “:有什么事情您现在就说吧,如果我处理不了,我会汇报林处帮您解决”
      周韵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侧着脸,灯光照出她下颌绷紧的线条。
      沈晏清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见她嘴唇上微微干裂的纹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没用了。
      “周爷爷和周奶奶的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韵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仰起脸看着沈晏清。没什么表情,但沈晏清看见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东西——像是被揭了旧伤,又像是被踩了底线。,显得很冷。
      “沈教授,”她叫了他一声,嗓音很平,“您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沈晏清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
      “我不希望您以任何身份问这个。”周韵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可此刻她微微仰着下颌,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如果您是来了解什么工作上的事情,我配合。如果是私事,”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咬断了,改为一句更轻的,“没有必要。”
      沈晏清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周韵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她皱了一下眉,抬眼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结了冰的湖面被人砸了一道裂纹。
      “沈晏清,”她不叫他沈医生了,声音微微发紧,“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
      “我给你打过电话。是你没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晏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时候我在手术室” 他自己都没注意,说出的话里带着乞求的味道
      “当然,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
      周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沈晏清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被他缺席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早就冷透了的失望。
      沈晏清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离开的意思。信息科的人都在看他,七八双眼睛明里暗里地扫过来,键盘声零零碎碎响着,谁也没真正在干活。他常年待在手术室和实验室,习惯了独来独往,很少被人这样围观,可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你终于走到你想要的高度了,”周韵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终于有余力回头看一眼被你丢在半路上的人。可是沈晏清——”
      她停了一下,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她们凭什么要一直在原地等你?”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沈晏清觉得头顶的白炽灯好像暗了一瞬。她用了“她们”,可他知道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压住的是她自己。
      “沈教授,”她又叫回那个称呼了,像给自己套上一层壳,“我还有工作,您请回吧。”
      沈晏清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坐进车里,头抵在方向盘上,周韵的话像珠子一样落在他的心里,一颗一颗,沉甸甸的,砸得他胸腔发闷。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她们凭什么要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闭着眼,额头贴着那层冰凉的皮革。车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红白的光一道道掠过眼皮。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学的专业,想成为的人。有能力考最好的医学院,那就应该去。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喜欢,也擅长,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周围的人应该理解并配合。
      可是刚刚,周韵平静的反问他,“凭什么”的时候,他第一次怀疑自己,他是不是做错了,也许他追逐梦想的过程中,一直都在无声地要求身边的人配合。配合他的时间,配合他的距离,他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代价,却从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付,周韵愿不愿意付。
      一个被理所当然地留在原地的人,等了太久,终于决定不站了。而他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察觉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走的。因为他太习惯她在了。习惯到他把她的存在当成了背景,像空气,像水,像一切不需要刻意维系也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可他忘了,空气会稀薄,水会干涸。人会走。
      他发动了车子。空调热风慢慢涌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了,沈晏清一贯目标明确,此刻他确不太清楚要去往哪里。沈晏清发动了车子。空调热风慢慢涌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了,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这一辆车还亮着尾灯。他没有立刻开出去,手搁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
      他一贯目标明确。可此刻,他不太清楚要去往哪里。
      回家?那套医院附近的房子,干干净净,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牛奶。回去也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墙壁。回父母家还是会老宅?他们一定会问“怎么了”,他不知道怎么答。他连自己怎么了都说不太清,只知道胸口那处地方堵得慌,像被什么钝器反复碾着,不致命,但疼得绵长而磨人。
      车子最后还是驶上了主路。沈晏清沿着城市的中轴线一直开,经过两个红灯,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高架。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灯火最密集的方向开。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中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他坐电梯上了顶层,五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踏上去无声无息。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旁边嵌着一块不大的黄铜铭牌,刻着酒吧的名字。他推门进去,里面灯光幽暗,挑高的天花板下悬着几盏低垂的吊灯,光晕被压得很低,只照亮各自底下的桌面。整面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外,城市的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像碎金撒在黑丝绒上,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轮廓灯,天际线在夜色里起伏如山脉。吧台是整块胡桃木做的,后面立着一排排威士忌,酒瓶在背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人很少,角落里坐着一两桌低声交谈的客人,吧台边只有他一个。
      沈晏清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酒保推过来一张酒单,他没看,说了句“麦卡伦十八年,纯饮”。酒保点头退开,很快端来一只郁金香杯,杯底浅浅一层琥珀色的酒液。沈晏清端起来抿了一口,烈酒从舌尖一路烧下去,烫得他微微眯了眼。他很少喝酒,即便是在国外酒文化及其盛行的地方,他也几乎不碰,想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手不能抖,脑子不能慢。可今晚他不想清醒。清醒太疼了。
      窗外,城市在脚下无声地呼吸着。
      第五杯端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有点发虚。他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手指扣着杯沿,低着头。旁边那桌有人在轻声笑,笑声传过来,他充耳不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韵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终于走到你想要的高度了,终于有余力回头看一眼被你丢在半路上的人。”她说“他们”。可那个“他们”里面,只有一个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她。别的什么人和事情,他不在意,他只在意她,可连她也丢了。
      不记得是第几杯了。沈晏清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落地窗,整座城市的夜景在他眼底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酒精把他泡软了,那些尖锐的东西钝了,不那么扎人了。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样挺好,就这样待一会儿。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讯录停留在周韵的名字那一页。他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名字上面,最终没有按下去。他不敢。怕听到忙音,怕听到那个平静得过分的“沈教授”,怕听到任何一种确认——确认她真的已经不在那里了。
      后来他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再后来有人轻轻拍他的肩,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一个穿酒店制服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那人表情有些为难,把手机递到他耳边。他听见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沈晏清?你在哪?我过来接你。”
      他含含糊糊说了什么,手机被人拿走了。他又趴回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意识时断时续。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他半睁着眼,看见沈母站在面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上还穿着家里的家居外套,外面随便罩了件大衣,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她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却泛着红。
      “妈……”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没声音。
      沈母没说话,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撑住他的重量。他比她高太多了,整个人歪过去,她差点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又硬生生撑住了。酒店的礼宾员从旁边帮忙扶了一把,两个人把他架进电梯,一路下到停车场。
      外面的冷风一吹,沈晏清打了个激灵,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喘着粗气。沈母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他发烧时她拍他睡觉那样。
      “喝这么多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可沈晏清听出来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心疼,又气又心疼。他没说话,弯着腰,撑着膝盖,觉得眼眶发酸。酒精把那些防线都泡软了,他忽然觉得特别累,特别委屈,又不知道该委屈什么。周韵有什么错?她没错。是他自己把什么都搞砸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蹲了下去,蹲在停车场的水泥柱子旁边,头埋在膝盖里。沈母也跟着蹲下来,大衣的下摆沾了地也不管。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摸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傻儿子,什么事值得你喝成这样啊,”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晏清肩膀抖了一下。
      沈母的手还停在他后脑勺上
      沈晏清蹲在柱子旁边,脸埋在膝盖里,好久好久没动。沈母就那样看着他蹲着,停车场里的顶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柱子旁边。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后来沈母把他扶上车,让他坐副驾,给他系好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沈母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子之前侧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夏静棠心里清楚,她这个儿子,向来骄傲,又犟的很,从小到大,能让他情绪起半点波澜的人和事,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想了一下,她还是开车回了家,醉成这个样子,她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那个房子里,刚把他安顿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庭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到玄关亮着灯,客厅里夏静棠还穿着外出的衣服没换,明显愣了一下。他今天有个应酬,回来得比平时晚,可这个点看到妻子穿戴整齐地站在客厅里,还是不太寻常。
      “还没睡?”他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今天晏清回来过?我看玄关有他的鞋。”
      夏静棠接过他手上的公文包,挂到衣帽架上,又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在酒店喝醉了酒,我去把他接回来的。”
      沈庭远挂外套的手停住了,侧过头看她,眉头拧起来。“喝酒?跟谁。”
      不怪他奇怪。沈晏清是什么性子,他们当父母的再清楚不过。酒这个东西,他平时沾都不沾,上手术台的人,手比什么都金贵。应酬场合别人端杯,他永远举着矿泉水,谁劝都没用。能让他把自己灌到需要人接回来的地步,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自己一个人。喝得神智不清,酒店的人给我打的电话。”夏静棠把外套挂好,转过身靠在玄关的柜子边,看着丈夫,语气里无奈压着心疼,“我扶他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念的是周韵。”
      沈庭远在沙发边坐下来,闻言沉默了几秒。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慢慢开口:“今天下午,他回来过一趟。我跟他说了周家的事。”
      夏静棠看着他。
      “周家老爷子走了四五年了,老太太也是。前后脚的事。”沈庭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沉,“我原想着他跟周韵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又断了联系,总该知道一声。就说让他以后多照应照应周韵,一个人吃了不少苦。”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沈晏清那间关着门的客房方向。“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就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然后站起来就走了。我以为是去医院找周韵了,没拦。”
      夏静棠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暖黄,照出沈庭远脸上明显自责的神情。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半晌没说话。
      “他那个反应,”沈庭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可没往深了想。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夏静棠接上了他的话,“周韵没告诉他。四五年了,他一点都不知道。”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落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沈庭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搁在指间转了两圈。夏静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他。他很少在家抽烟,这会儿没点,大概也是在忍。
      “周家那丫头,”沈庭远把烟塞回烟盒里,声音有些涩,“当年办丧事的时候,晏清在国外。”
      “嗯。”
      “后来他又出了那件事,联系过她?”
      “大概联系过。没联系上。”夏静棠想了想,“他那会儿打了好多次电话,有一回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谁说‘麻烦你转告她一下’,应该是打给周韵身边的人。后来就没再提了。”
      沈庭远闭了一下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都没开口说过。”
      夏静棠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比丈夫更深一层。周韵不告诉沈晏清,是因为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到连悲伤都怕打扰别人。而沈晏清联系不上周韵之后的沉默,她当妈的看得出来——那不是不在意,是以为自己被放弃了,所以用更厚的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伸手,可中间隔了整整四五年和不知多少误解,手伸了,没够着。伸了几次,够不着,就缩回去了。
      “庭远。”夏静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定下来了,“晏清这个孩子,你我都知道。让他低头比让他挨一刀还难。可他今天低头了,醉成那样就是低头了。周韵那边——”
      她顿了一下,想起那个永远印象里瘦弱恬静的小姑娘。
      “那个孩子,不会随便跟人说苦的。她要是肯说,当年就不会一个人扛。可不说,不代表她不苦。”
      沈庭远侧过头看她,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晏清今天这个样子,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了”夏静棠说,语气很平,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不劝和,也不替晏清说什么好话。就当是——作为邻居也好,得去见一见了”
      沈庭远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多问。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决定了的事,他拦也没用。况且这事,确实该有人先走一步。儿子走不动了,当父母的替他把这条路先踩出来,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照着两个不再年轻的身影。客房那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像是沈晏清翻了个身。夏静棠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被子蹬开了一角,眉头还是拧着,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她给他重新掖好被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沈庭远已经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一杯推到她那边。她坐下来,端起杯子,茶还烫着,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潮意蒸得干干净净。
      “明天我去他们医院看看老朋友”夏静棠捧着茶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丈夫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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