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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周韵合上笔 ...

  •   周韵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动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指尖在银色外壳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她转过头,对上了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赵逸的目光。
      医院走廊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专家工作室这片区域还亮着,在他们身上投下界限分明的光影。
      “赵医生,网络和系统都已经没问题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笃定。
      赵逸其实早就处理完了自己手头工作,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安静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浏览论文,偶尔抬头看着周韵时而蹙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时而拿起手机和机房那边的同事低声沟通。那种心无旁骛的专注,让他想起自己在手术台上心无杂念的时刻。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周韵面前。
      “先喝口水。”赵逸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从下午两点到现在,一直在沟通讲话,但喝的水大概还没我一口多。”
      周韵愣了一下,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她确实渴了,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瞥见赵逸正站在她调试好的那台工作站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
      “赵医生,那边的系统我已经——”
      “我知道,”赵逸打断她,屏幕上跳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医院统一登录平台的界面,“我只是想再看看,你忙了一整个下午的成果。”
      他快速确认了几个核心系统的使用情况,加载速度、影像调阅、病历书写,每一项都运行得流畅无比。这几天筹备专家工作室时那些让人头疼的系统卡顿、端口冲突,此刻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这只手的主人,正捧着水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了不起。”赵逸转过身,由衷地说。
      周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说:“分内工作而已。不过赵医生,这些工作我来做就可以了,其实你可以去忙你的,好了我会跟你说的”
      赵逸愣了一下,挠挠了头不好意思的说“:主任比较重视,再说我留下万一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好搭把手不是”
      他完全可以回自己科里或者让下面的医生盯着,能让他舍弃夜班后的宝贵的休息时间呆在这里,怕也只有周韵了
      说完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即将在明天迎来国内顶尖专家的办公室。崭新的设备,整洁的线路,每一处细节都妥帖到位。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那些专家往这儿一坐,点开系统,看到一切运转如飞的时候,大概没人会想到,今晚有个姑娘为了这‘理所当然’的流畅,忙到现在连饭都没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韵脸上,带着一种与白大褂的冷峻专业截然不同的温度:“但我知道。”
      赵逸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周韵脸上,瞳仁深处像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亮得有些过分,毫不掩饰,仿佛整个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这一个值得注视的焦点。他微微侧着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不是平日面对病人时那种职业化的温和微笑,而是更柔软、更私人,带着某种不加设防的热情。
      他说完那番话,呼吸似乎都轻了几分,目光却没有移开半寸。他在等,等她哪怕一个眼神的回应。
      然而周韵没有接住那道视线。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那片淡青色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她很快又松开了手,将平板贴在胸前,像是一面小小的盾牌。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而后牵起一个弧度——精准的、礼貌的、属于“信息科周韵”的微笑。那笑容得体得像一张工牌,分毫不差地卡在同事与同事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那就麻烦赵医生再等一会儿了,”她侧过身,走向另一台工作站,动作流畅地将两人之间拉出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最后再把明天要来的专家账号的权限验证跑一遍,确认完这边就结束了。”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段调试完毕的程序,没有冗余的停顿,也没有可供解读的余地。
      赵逸等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眼底那簇火苗还亮着,像是悬在夜里不愿熄灭的一点光。然而周韵的回应用一种滴水不漏的客气将他轻轻挡了回来,没有冷场,没有尴尬,但也没有任何余地。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尴尬的笑了一下,其实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试了试。那笑意没能完全抵达眼底,眼神里的热度从灼亮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温和的、不再试图越界的亮度。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下沉,把刚才那番话里多余的温度都妥帖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抬起左手抓了抓后脑勺——这是他有些无措时的习惯动作,手指插进黑发里,胡乱拨了两下,又把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往后捋了捋。发梢被拨得有点乱,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此刻顾不上在意。
      再抬起头时,赵逸已经调整好了表情。那种与白大褂相配的专业沉稳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眉眼间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一些,像是卸下了某层刻意维持的东西。
      “权限验证那部分我不懂,”他说,语气轻快了两分,主动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不打扰的位置上,“不过跑测试的时候需要频繁切账号登录的话,我可以帮你。省得你来回跑工作站。”
      说完他没有再靠近,而是后退了两步,后腰轻轻抵在身后那张检查床边沿。他把双手插进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安静下来,像一盏自动调暗了亮度的灯。
      他就那样站在房间靠墙的位置,目光从周韵身上移开,落在她面前那台工作站的屏幕上。屏幕上的光标正规律地跳动,一个个工号来回切换,周韵认真地看着,确认科室权限,病历权限,眉毛偶尔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剩下设备运行时轻微的蜂鸣声。
      “那个——”他突然开口,又立刻压低了音量,像是怕打扰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屏幕角落的一个弹窗,“是不是报错了?”
      他问得很小心,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身体却已经从检查床边微微直起来一些,随时准备好——如果她需要,他就过去;如果她不需要,他就继续在原地当一块安静的背景板。
      “哦,没关系,是因为现在分诊台电脑没开,这是诊室电脑没连接到分诊电脑报错”
      “:明天分诊台的电脑开机就不会报这个错了”
      周韵侧着头耐心的解释道。
      验证跑完最后一组功能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晚上九点四十七。
      赵逸帮她把工作站逐一关机,又将诊室里几把转椅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安静而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也没有邀功的意思。周韵检查完最后一处线路,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桌子底下,把一根垂落的网线重新卡进理线槽里,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他也浑然不在意。
      “好了,赵医生,收工了。”周韵把平板装进包里。
      赵逸从桌下探出头来,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又垂了下来,他伸手一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我送你下楼。”
      周韵想说不必了,但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撑着门,侧身等她先过。那姿态自然得像一个习惯动作,不带任何试探的意味,她再多推辞反而显得刻意,于是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交错着,一个轻,一个沉。
      电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行的低频嗡鸣。赵逸站在她左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依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上。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张单据,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在楼里转了很久。她的目光在赵逸和周韵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有些犹豫地抿上了。
      赵逸立刻注意到了。他迈进电梯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侧过去,语调不自觉地切换成了一种更温和的频率:“阿姨,您是不是要去哪儿?”
      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单据递过来:“小伙子,我问一下,这个病理报告在哪儿取?我转了好几层了,都是关着门的……”
      赵逸低头看那张单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微微前倾着身体,好让老太太不用费劲抬头仰视他。走廊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干净的轮廓。
      “阿姨,病理科在二楼,但现在已经下班了。”他把单子上的取报告时间指给老太太看,手指点在那个日期上,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解释,“您看这里,明天下午两点以后可以取。您明天这个点儿再来就行,不着急的。”
      老太太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明天下午?好好好,谢谢你啊小伙子,你们这里的医生真好。”
      赵逸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已经主刀做高难度颅脑手术的医生。他转身指了指电梯旁边的楼层指引牌,又比划了一下方向:“二楼就在扶梯下去右手边,您明天来了直接过去就行。要是找不到,一楼服务台也有工作人员可以问。”
      “好好好,谢谢,谢谢。”老太太连声道谢,攥着单子转身走了。
      赵逸目送她走远几步,才收回视线,迈步走进电梯。
      周韵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走廊里的昏暗隔绝在外。
      狭小的轿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周韵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那个模糊的人影——赵逸站在她旁边,微微低着下巴,似乎还在回想刚才那张单子上有没有漏掉什么信息。他的白大褂袖口有一点皱,领口微微敞开,下眼睑的淡青色在电梯的白色灯光下更加明显了。
      一个熬了大夜、忙了一晚上帮她整理诊室、累得眼底发青的人,碰到一个素不相识的患者问路,还是会停下来,弯下腰,像第一次被病人喊“医生”那样认真地解答。
      周韵突然觉得,有些人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藏不住。
      “赵医生,”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之前柔和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一个清晰的距离感,“今天真的谢谢你。”
      赵逸偏过头看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她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信息科编外人员,”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分寸感,像是在肯定与靠近之间画了一条明确的线,“也是我见过对病人最有耐心的医生。从来都是这样。”
      她顿了顿,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又缓缓合上。
      “你这么好的人,”周韵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电梯门上那两道模糊的人影上,声音清晰而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前方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在等你。”
      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只有缆绳在井道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这句话里的含义,换任何一个人来听,都能品出其中的距离感——那是一种婉转的推远,一种温柔的不留余地。
      但赵逸听完,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
      他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开始,缓缓蔓延到眉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周韵的侧脸上,瞳仁里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泼了冷水后勉强的苦笑,而是一种被肯定了之后的、带着少年气的明亮。
      ——她说我是她见过最好的医生。——她说前方会有更好的人在等我。——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不够好,但我在对的方向上?
      赵逸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了两遍,最后只抓住了他想要的那一半。至于另一半藏在祝福底下的疏远与婉拒,他的大脑像装了一层滤镜,不偏不倚地过滤掉了。
      他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颈,指腹摩挲了两下,然后放下手,重新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收起了几分,变得认真而笃定。
      “周韵,”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会努力的。”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几盏值班的灯,光线暗淡而柔和。赵逸率先迈出去半步,侧身挡在电梯门边上,还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让她先走。
      大厅里光线暗淡,只亮着几盏值班的灯,柔和的光晕铺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周韵从赵逸身侧走过,还没来得及回头道别,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她脚步一顿。
      走在最前面的是院长和医务处处长,两人微微侧着身,正给中间的人引路。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除了顶着一头银发的凯特曼教授,还有一个人。
      沈宴清。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深蓝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的原因,周韵觉得他的轮廓比之前看着冷硬了几分,眉骨的弧度依旧凌厉,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站在凯特曼教授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德语的发音低沉而流利。
      周韵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下午在门诊大厅那匆匆一面之后,她以为今天不会再见到他了。谁知道深夜,还能在医院一楼大厅里碰个正着。
      院长率先看到了她,笑着招了招手:“小周,这么晚还没走?”
      “院长,”周韵回过神,礼貌地点头,“信息科刚和赵医生对完专家工作室的系统调试,正准备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尽量平稳地扫过面前的一行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但她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沈宴清在听到“赵医生”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缓缓落到了她身后半步的赵逸身上。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赵逸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站直了一点,下意识地朝周韵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那正好,”院长转身向凯特曼教授介绍,“这位是我们信息科的小周,周韵,负责HIS系统和专家工作站的技术对接。凯特曼教授明天坐诊的诊室,系统就是她调试的。”
      凯特曼教授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了句什么,大意是“中国的医院信息化程度很高,年轻人很专业”。
      周韵用英语客气地回应了两句,正准备顺势告辞,一直沉默的沈宴清忽然开口了。
      “凯特曼教授想提前看一下明天坐诊的诊室,熟悉一下系统和设备。”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是在跟院长解释,目光却落在了周韵身上,“既然信息科的同事还在,不如一起去看看,有些系统操作的问题正好当面沟通。”
      他说“信息科的同事”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与他毫无关系的医院职工。
      但周韵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他越是在人前表现得疏离客气,骨子里就越是在较着某种劲。以前学校春游的时候,她跟班里别的同学玩得开心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不动声色的站着,一副淡淡的样子,叫她“周韵”,连名带姓,然后说,奶奶让你回去吃饭。一度引起周围同学的误会,以为他跟这位年长一级的风云学长关系匪浅,害得她只能赶快解释。
      “没问题”院长立刻点头,转头对周韵说,“小周,辛苦你加个班,陪教授和沈医生去九楼看一下。”
      周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院长亲自开的口,她一个科员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的。”她说。
      赵逸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吧,诊室那边有些硬件接口是我调的,万一有问题我好现场处理。”
      周韵还没来得及回应,沈宴清已经转身替凯特曼教授按住了电梯门,侧身让教授先进。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根本没听到赵逸的话,只是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他抬起眼,隔着逐渐收窄的门缝看了周韵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跟上来。
      周韵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凯特曼教授和沈宴清在用德语低声交流,偶尔蹦出几个医学术语。赵逸站在周韵旁边,两个人的白大褂袖口几乎碰到一起,那是加班一个晚上形成的某种无意识的默契距离。
      沈宴清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在场的德国人大概都没有察觉。但周韵察觉了,因为她太熟悉这个人说话的习惯——他只有在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微不可察的断句。
      九楼很快就到了。
      专家工作室是医院专门为这次中德合作项目装修的,诊室宽敞明亮,全新的诊疗台和设备整齐排列。周韵开了灯,走到电脑前开机,系统界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进入了工作状态,弯腰握住鼠标,开始给凯特曼教授演示HIS系统的登录和操作流程。
      她的英语不算特别流利,但胜在专业词汇扎实,配合手势和界面演示,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凯特曼教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通过沈宴清翻译一两个细节问题。
      整个过程里,沈宴清就站在凯特曼教授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偶尔抬起来比划一下翻译的内容。他的姿态松弛而专业,和一个普通的翻译兼助手没什么两样。
      直到周韵弯腰去指屏幕上某个按钮的时候,她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的工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沈宴清已经俯身替她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捏着那张塑料工牌的边缘,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姓名、科室——信息科,周韵。
      他翻转工牌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医院统一的蓝底白字标语,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捏着工牌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工牌边缘一道很细的划痕,那个动作很小,小到除了周韵之外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伸手,把工牌递还给她。
      “拿好。”他说。
      只有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递还工牌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凉的。
      周韵缩回手,低声说了句“谢谢”,把工牌塞回口袋里,心跳不争气的漏了半拍。
      演示接近尾声的时候,凯特曼教授忽然对电脑桌上的打印机产生了兴趣,问了几个关于医疗文书打印流程的问题。周韵正准备回答,沈宴清已经替她翻译了教授的问题,然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话:“教授问的是电子病历打印后的归档流程,你说重点就行,不用展开。”
      这句话听起来是正常的工作沟通,但他的语气——那种替她做决定的、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的语气——让赵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赵逸不是傻子。从一楼大厅到现在,沈宴清对周韵的态度表面客气疏离,但底下那些细微的破绽他全都看在眼里。那个捡工牌的动作,那句“拿好”,还有现在这种不着痕迹的掌控。
      他忍不住开口接过了话头:“这部分涉及的接口比较多,我来解释吧。”
      沈宴清转过头,看向赵逸。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赵逸。他的目光平静而冷淡,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个上级医生在看一个还不够资格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下级同事。
      “不用,”沈宴清说,语气温和而笃定,“周韵能说清楚。”
      他的重音落在了“周韵”两个字上。
      不是说“信息科的同事”,不是说“周工”,是“周韵”。这个称呼换得自然而突然,像是一层刻意维持的客气外壳在不经意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他真正习惯的叫法。
      赵逸愣了一下。
      周韵也愣了一下。
      而沈宴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偏头看向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说。
      周韵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用英语把电子病历的打印和归档流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凯特曼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提了几个处方修改可能涉及的问题,她都一一答了。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院长在楼下等着送凯特曼教授回酒店,一行人又乘电梯下到一楼。出了电梯,院长和医务科的领导都围着凯特曼教授聊天,周韵默默的站在后面,今晚工作的疲惫让她累到有点恍惚。她只盼望可以早点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去休息。
      神游几分钟一抬头,发现前面站着的那群人都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她,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站着的人已经将手机推倒她面前
      屏幕亮着,是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加个联系方式吧”
      沈晏清的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逸站在院长身后,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变了。
      不止他,其他人脸上也都是探究的表情,大家都想知道,这位德国顶尖神外专家团队唯一的中国男医生,跟本院一向低调的信息科女工程师,看起来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渊源
      沈宴清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周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密的网一样落了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她本来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的脑子,忽然被迫清醒过来。
      院长正陪着凯特曼教授站在几步之外,谈话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他侧过头,目光在沈宴清和周韵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边医务处的刘科长原本还在整理手里的资料册,此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视线透过镜片落在周韵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沈宴清是谁?
      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神经外科博士,凯特曼教授团队里唯一的中国籍核心成员。他来医院不过短短几次,院里的年轻女医生和护士私下讨论他的频率,比讨论明星都要高。可惜他专业以外的事情从不多讲一句。
      像一堵墙,表面看起来彬彬有礼,实则滴水不漏。
      可此刻,这堵墙就站在深夜十一点多的医院大厅里,举着手机,用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让信息科那个平时低调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工程师加他的微信。
      刘科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逸。
      赵逸的脸色确实变了。他站在院长身后,白大褂的袖口因为一整晚的加班有些皱了,下颚线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和周韵一起加班了大半个晚上,送她回家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截断了。
      这个时间点,这个场合,沈宴清要周韵的微信,不会是因为工作。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周韵看着面前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两秒,说:“工作上有事可以打科室电话。”
      沈宴清没有收回手机,他甚至笑了一下,只是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周韵,你让我打科室电话找你?”
      院长到底是见惯场面的人,沉默只有短短几秒,很快便笑着打圆场:“沈教授和小周这是认识?”
      他问得很随意,语气里听不出试探,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又走了一个来回,像是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端倪。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
      僵持了几秒,周韵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叮”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那条好友申请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几乎没有停顿地按下了通过。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院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认识。”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语气轻描淡写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
      周韵的心沉了沉。
      沈宴清如果直接说“从小就认识”或者“我们是旧识”,这件事反而会显得坦诚直接。但他偏不。他就要用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留下足够大的想象空间,让在场的每个人自己去猜测、去揣度。
      他的目的达到了。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低声跟身边的护士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这类事情向来敏感,此刻已经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里闪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认识”这两个字的含糊程度,太妙了。
      普通同事也是认识,点头之交也是认识,可沈宴清不会在深夜十一点拦下一个普通同事,用那种眼神和语气叫人加微信。更不会在加完微信之后,还特意对院长笑一下。
      赵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紧:“沈医生和周韵认识很久了?”
      他说“周韵”两个字的时候,重音不自觉地落得有些重,像是在提醒沈宴清,他和周韵之间也有某种不需要客套的熟悉。
      沈宴清转过头看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收敛了,目光变得平淡而疏离。
      “挺久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医生跟周韵一个科室的?”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一个是“挺久的”,一个是“一个科室的同事”。沈宴清没有说任何过界的话,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拔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感,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让人无法忽视。
      赵逸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长已经笑着岔开了话题:“行了行了,时间不早了,大家今晚都辛苦了。小刘,先送凯特曼教授上车吧。”
      刘科长应了一声,和翻译一起引着凯特曼教授往门口走。凯特曼教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用德语对沈宴清说了一句什么。
      沈宴清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德语,然后转过头看向周韵,目光落在她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周韵,等等。”他说。
      周韵脚步顿住。
      沈宴清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车停在哪?”
      “我坐赵医生的车。”她说。
      沈宴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是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沉得像深夜里的风:“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了。”
      周韵眼皮一跳,她抬眼看沈宴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
      “到家给我发消息。”他直起身,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调,不大不小,刚好让还没走远的院长和刘科长听了个清清楚楚。
      周韵攥紧了手机。
      她忽然觉得,从沈宴清出现在这个大厅里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受她控制了。
      院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笑意有些微妙。刘科长和护士长走在一起,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飘向身后。
      周韵知道,明天开始,关于“沈宴清深夜在大厅拦着周韵加微信”这件事,就会变成本院茶余饭后八卦的头条新闻。
      赵逸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沈宴清走远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周韵,我的车在那边。”
      周韵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用力闭了闭眼。
      “走吧。”她说。
      赵逸站在旁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周韵,你们……认识很久了?”
      周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很久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太久了。”
      赵逸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周韵几乎已经快要睡着了。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推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赵逸从驾驶座探出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周韵点了点头,站在路灯下目送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小区。
      深夜的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吹得路边几棵银杏树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擦着她的脚边滚过去。她裹紧了外套,脚步放得很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惯性在支撑着往前走。
      回到家,她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站在玄关处靠了片刻。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还有她自己发沉的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周韵没动。
      过了大约半分钟,又震了一下。
      她终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两条微信消息并排躺在锁屏界面上,来自那个她今晚刚加上的名字。
      沈宴清:“到家了?”
      沈宴清:“赵逸送你到哪。”
      周韵看着那两行字,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想起今晚在大厅里他朝她走过来的样子,想起他递出手机时那个不容拒绝的眼神,想起院长和刘科长探究的目光。那些画面搅在一起,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解开锁,点进了聊天框。
      周韵:“刚到。”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自己那两个字,觉得有些过于简单了,但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力气组织出更得体的回复。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
      沈宴清:“怎么这么久。”
      周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半晌,才慢慢打了几个字。
      周韵:“耽误了一会。”
      她回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周韵:“谢谢关心。”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陷入了沉默。她看着屏幕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最后终于弹出一句——
      沈宴清:“你以前不会跟我这么客气。”
      周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后背抵在门板上,仰起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暗影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下巴和颈线,照亮了她抿得发白的嘴唇。
      她当然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以前她会在深夜的大学宿舍里窝在被子里跟他视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肯挂;会在他放假回国的那天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去机场接他,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沈宴清你怎么又瘦了”。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客套,没有距离,没有那些像玻璃碴一样硌在两个人之间的尴尬与沉默。
      可那是五年以前。
      周韵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周韵:“我有些累,先睡了。”
      她以为话题会到此为止。
      但沈宴清的消息几乎是紧跟着追了过来,简洁而直接,像是不打算给她任何撤退的余地。
      沈宴清:“周韵,加我微信这件事,你好像不太愿意。”
      周韵看着这行字,怔住了。她知道沈宴清一向敏锐,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件事摊开来说。她以为今晚所有的不愉快和别扭,都会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心照不宣一样,被两个人默契地绕过去,谁都不去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宴清:“医院的事,你不用想太多。”
      周韵看着这句话,心里百转千回。他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他想要做的事,从来不会考虑别人是否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五年前也好,今晚也罢,他总能用最淡的语气,说出让人最无力反驳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积压在胸口的那句话打了出来。
      周韵:“那以后在院里,能不能当不认识我。”
      点发送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按下去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彻底安静了。
      周韵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秒,十秒,半分钟。屏幕上方那排熟悉的提示没有再出现,整个聊天界面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让人心慌。
      终于把这心里话说出来了
      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
      但她没有撤回。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消息来了。只有一句,干脆利落,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遮罩。
      沈宴清:“当不认识?还是当没在一起过?”
      周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以为沈宴清会像从前一样,对这段过往避而不谈。五年前分开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分手”两个字,她习惯了,甚至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就像当初在一起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
      悄无声息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
      也许这就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她还记得他在树下说了句“周韵,我累了”,然后就转身走了,柏林秋天的雾,湿冷、灰暗、没有光,她一个人站在树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脚底传来一阵酸麻,从脚跟沿着小腿慢慢往上爬,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得太久。之后的一切就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仓促的让她来不及难过。
      收拾行李回国,接到爷爷在ICU的消息,见爷爷最后一面,处理爷爷的后事……
      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梦醒了,她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她还记得她捧着爷爷的照片回小院时,中市迎来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雪落在她的发顶、肩头、衣袖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得慢,在眼睫上凝成一粒极小的水珠,悬在睫尖,颤巍巍地,映着灰白的天光。她还记得那抹凉意,一直凉心底。
      而他呢,也没有再打来,没有找过她,没有通过任何共同的亲友传过一句话。
      就好像那场青梅竹马的感情,在沉默里无声地烂掉了。
      可现在,他就这样把这件事从结了痂的地方连皮带肉地撕开了。
      周韵闭了闭眼睛,遮住眼底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沈宴清:“算了。睡吧。”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周韵维持着靠坐在玄关的姿势又待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最后她撑着地板站起来,把手机放在了鞋柜上,脱了外套,赤着脚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沈宴清最后那句话。
      “当不认识?还是当没在一起过?”
      她忽然觉得,这五年里她花了所有力气垒起来的那道墙,在今晚被他一句话就敲出了一道裂缝。
      沈宴清说得对,她确实做不到。她既做不到当不认识他,也做不到当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正因为做不到,所以才想逃。
      这晚周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手机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而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沈宴清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机搁在面前的桌上。他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重新点开周韵的聊天框。屏幕上是他最后发的那句话,她的头像安静地停留在左侧,没有再回。
      沈宴清的目光沉了沉。
      他点开她的头像,放大。照片里是那年上海他们一起看过的晚霞,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沈宴清想,他从来没有真的和她分开。
      五年前没有,五年后更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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