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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醉仙居。

      两人的视线被店内布局所吸引。

      古旧的灯笼散发着暖黄光晕,与四周墙上挂着的古朴字画相互映衬。复古雕花桌椅,桌面上铺着的素色桌布更添几分雅致。空气中,除了饭菜的诱人香气,还隐隐有若有若无的古琴声。

      “就送到这儿吧,”江天暮抬手理了理衣领,“下次开车记得小心点儿,这顿没吃的火锅算你的。”他的梨涡又漩成一个点,露出虎牙尖尖。

      玉梦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如果是为了蹭饭的话,省省吧,”他眯起眼睛,“但如果……是对你我都有意义的事情,我愿意奉陪。”

      江天暮愣在原地,摸不清玉梦兰说的什么意思。只看到这个人径直走进餐厅,然后拉开他也要进入的房门。

      “爸。”玉梦兰不咸不淡的和玉振声打了个招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是梦兰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长得和秋芳越来越像了。上次见他还是个小婴儿呢。”

      玉梦兰扭头,看到坐在他们对面的中年男人,目测五十岁左右,身上有种厚厚的精英气息,宽厚的手掌交叉在一起,眼里含着很温和的笑意望着他,这个笑容有点熟悉。

      “老江你不仗义啊,”玉振声笑骂道:“我连你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叫什么?老江?

      玉梦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此时江天暮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往里看。他爹,玉梦兰,还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呵呵,你别急嘛。你看,说曹操曹操到。”江敏蒿向江天暮招了招手,慢条斯理的向玉振声介绍道:“这就是我儿子,江天暮,蓝天的天,暮色的暮,”随后扭头道:“这是你玉伯伯,我们是老朋友了。”

      “玉伯伯好。”

      姓玉?这是玉梦兰的爹啊。

      “年轻人精气神真不错,”玉振声带着欣赏的目光朝江天暮点点头,“你应该和梦兰的年纪差不多吧,来……”

      “不用介绍了,我们认识。”玉梦兰不耐烦打断道,依旧面无表情。

      玉振声愣了一下,随即尴尬一笑,“哦?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不巧了吗。我和你江伯伯这次见面,也是为了我们两家的小辈多走动走动,”他又顿了顿,“日后你们毕了业,也能协助我们多做些事。”然后他向江敏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天暮,我们致尚医院最近在搞青苗计划,专门培育像你这样的青年人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江天暮愣住了。玉振声居然邀请他去致尚!要知道致尚医院是多少学子挤破脑袋都想进入的工作领地,不为别的,就为了它顶级的研究环境和丰富的医疗资源。可以说,只要能在致尚获得一席之位,他后半辈子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没想到玉梦兰不仅家底厚实,爹还是个慷慨的主。想到这里他不禁瞥了眼玉梦兰,真是令人嫉妒啊。

      面对玉振声热情的邀约,江天暮实在无法拒绝,他刚准备开口同意,就被他老子在桌底轻踩了一下。

      只见江敏蒿不动声色地弹了弹烟灰,继续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现如今,我认为孩子们最主要的是专注学业,别像我们当年做了错事。而且天暮这孩子从小马虎,没有梦兰那样沉稳。老玉,你的好意我替天暮谢谢你,但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何必把机会浪费在一个毛头小子的身上?”说罢他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江天暮,所以看不到江天暮被气的涨红的脸蛋,“早听说梦兰没有学医,是戏曲专业的?”

      江天暮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他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么好的机会不留给自己的儿子,居然还要装什么矜持拱手让人?!他咬紧了腮帮,尽管内心有诸多不满,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只是指甲在拳头里攥的有些疼。

      玉梦兰捕捉到江天暮的举动,不禁发出一声低笑。

      “是的。我专攻昆剧。“玉梦兰向李敏镐礼貌回应道。

      “哦?昆剧吗,”江敏蒿若有所思,“老玉,没想到你变了不少啊。我以为你会让梦兰学医,没想到竟然支持他继承秋芳的衣钵,”他笑着继续道,“我还记得秋芳当年刚出道就声名大噪,论身段跟唱腔都是一绝。”

      玉梦兰眼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如果他妈妈还在,多么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让她看到,她的儿子也会像她一样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昆剧演员。

      核桃在玉振声手里盘了又盘,最终他只是露齿一笑,“都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嘛呀?梦兰也大了,有自己选择的权力,我总不能逼着他让他做不喜欢的事吧。”

      对此,玉梦兰的嘴角出卖了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好,是我说的不合适了。江伯伯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江敏蒿冲玉梦兰和善地笑了笑,这个笑容和江天暮的十分相似,令玉梦兰对面前这个和蔼的男人放下一丝戒备。

      “既然认识,我们也就不多过问了。天暮,你应该比梦兰大一点。作为哥哥,在生活中理应要帮衬帮衬他,”江敏蒿朝着玉梦兰的方向微微颔首,“即使做不到有求必应,那也别亏待了人家。”

      玉梦兰垂眸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江天暮顿感不妙。以这一个月的相处经验来讲,玉梦兰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时,一般不会有好事发生。

      于是在玉梦兰准备开口的瞬间,桌底温热的触感骤然收紧,江天暮捏着玉梦兰手腕的力道带着几分慌,像只炸毛却强装镇定的小兽。

      “怎么不说话?”江敏蒿瞥向江天暮,烟灰簌簌落在精致小巧的烟灰缸里。

      玉梦兰抬眼,漫不经心扫过江天暮紧绷的侧脸,不紧不慢开口道:“江伯伯放心,我们相处的一直很好。不过……”他尾音拖得绵长,江天暮手心不由得沁出一丝细密的汗,他加大了力度,恨不得用眼神把人钉在座位上。

      如果告诉他爸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使唤玉梦兰当他的接送员,即使知道自己才是受害者,但回家依旧免不了他爸一顿唠叨,他可不想听。

      “不过什么?”玉振声笑着接话,江天暮忙不迭抢答:“玉伯伯,应该是想起之前我总麻烦梦兰帮忙,他性子好,很少拒绝我。我爸说的对,我这个当哥哥的以后应该也多注意注意梦兰。”说着对玉梦兰一通挤眉弄眼。

      但玉梦兰毫不领情。桌底的手被他反扣,那力道不轻不重。玉梦兰低笑一声,偏头看他:“是么?我倒觉得……”

      “是是是!”江天暮拔高声调,惹得两位长辈投来疑惑目光,他又迅速收敛,赔笑道:“梦兰帮我很多,我记着这份情呢,肯定好好照应他!”桌底的掌心被玉梦兰狠狠掐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失态。但面上仍端着乖巧,心里把某人祖宗都念叨了个遍。

      这人绝对故意的!

      江敏蒿半信半疑地看眼儿子,又瞥向神色平静的玉梦兰,没再追问。玉振声倒毫不在意地笑了两声,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江天暮后背的汗还没消,被玉梦兰掐着的手心又像团火,烧得他心慌。偏偏还要他对着长辈谈笑风生。此刻他心里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好找人算账。

      之后的话题都比较轻松,四个人有说有笑。江天暮很会讨长辈开心,每次开的玩笑见好就收,很会张弛有度。他时不时说几个笑话,再枯燥无聊的事从他嘴里讲出来就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逗的两个长辈合不拢嘴,就连玉梦兰这种平时冷的像冰山一样的人,也会忍俊不禁。

      饭局结束后,玉振声对江敏蒿说了几句话,便带着玉梦兰告辞了。

      江天暮和他爸并肩走在路上,对比前者开车回家,两人在街上吹着凉飕飕的小风,竟莫名让人感伤。

      “真难得,咱爷俩好久没这样饭后散过步了,”江敏蒿摸出烟点燃,烟气缓缓裹住他的轮廓,“你想问的,爸清楚,但现在给不出你答案,”他手里的烟雾徐徐升起,为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情绪,“趁爸还有口气儿,我肯定不会让你淌这趟浑水。我和玉振声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对你抛出这根橄榄枝,我一眼就看出他想干什么,你真的觉得自己接得住吗?你要的答案背后的事太重,你,还有玉家那孩子,扛不起,也不该扛。”江敏蒿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轻拍儿子肩膀,鬓角白霜混着烟气晃荡,隐在夜色里。

      江天暮听的一头雾水,虽然不知道他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面上少有的严肃还是令江天暮清醒了不少。记得上一次他爸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是在主持他妈妈葬礼的时候。

      那时江敏蒿刚从持续了五小时的手术台上下来。脚跟都没站稳,耳朵就已经传来妻子的噩耗。顾不上难过的他强打起精神,一路辗转去停尸房见妻子的最后一面。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令他胃里一阵痉挛。

      大火将他的妻子烧的面目全非,原本柔美的轮廓被灼伤扭曲,半张脸凝结着深浅不一的焦痂,开裂的皮肤下透出暗红的组织,烧伤的肢体起了层层叠叠的水疱。浑身无一处幸免。

      料理完妻子的后事,老丈人主动找上了门。老人攥着皱巴巴的手帕,红着眼圈对江敏蒿说:“孩子没了妈,在这怕你照应不过来,我想接回去带。” 江敏蒿望着老丈人颤抖的手,明白这是老人想给孩子留片相对干净的成长地,沉默许久,缓缓点了头。

      一老一小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小天暮抱着妈妈生前为他织的毛衣,懵懵懂懂被姥爷牵走。江敏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弄堂转角,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砸在了青石板上。他痛责自己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身为医生也难救挚爱。

      那段时期是他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分,每每从梦中醒来后背都渗出冷汗。

      到家后,江天暮冲了个冷水澡,在脑海里细细回想晚上他爸说的那番话。

      他大概理清了两件事。第一,他爸年轻的时候和玉振声联手做了一件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项目,并且这个项目不好对外宣传。第二,玉振声邀请他进入致尚医院的“青苗计划”并非单纯惜才,而是想通过他推动某个和父辈过往相关的计划,他爸的阻拦正是看透了这份算计。

      江天暮擦干头发,瞥见床头柜上母亲生前的照片。女人明媚的笑容定格在相框里,长长的头发在胸前扎成一个麻花辫。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拉着小时候的自己。

      他对着镜子扬起嘴角,试图复刻记忆里母亲的笑容。梨涡浅浅浮现的刹那,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曾在晨光里哼着歌,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的妈妈。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她本该去异国深造,在学术殿堂完成梦想,然后牵着他的手看遍四季繁花。

      可当冲天火光吞噬楼宇时,她毫不犹豫冲进火场,用纤弱的身躯护住素不相识的孩子,把自己永远定格在了最美的年华。

      镜面早被雾气氤氲,江天暮这才惊觉眼眶早已湿润。指尖抚过镜面,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洗手台砸出细小的涟漪。

      他不由得想到玉梦兰。

      他们两个都是失去了母亲的人。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他打开,是玉梦兰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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