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有兰生》一笑泯恩

1、第 1 章

　　枫华市阴雨连绵，潮湿黏腻的空气附着在人的皮肤上，令人烦躁不已。

　　冰凉的雨点打湿了江天暮亚麻色的卷发，他扶了扶镜框，脚步不自觉加快。

　　他躲在公交站台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按下几个字，紧接着收到一条消息提示音，只有两个字：位置。

　　他得意的一笑，在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后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兜里，又随手将头发扯成鸡窝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五分钟后，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驶入眼前，车窗被放到一半，露出一双清澈无暇的凤眼，眼尾上挑，眸光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雾。

　　江天暮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然后在那人的注视下拉开车门，长腿迈进了副驾。

　　认识的这段时间以来，尽管他和眼前的人见面频率很高，但每次对上他的眼睛时，都会有种乍见初欢的感觉。

　　江天暮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去吃饭吧。”玉梦兰淡淡开口，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发出一声短暂的嗤笑，“你这是什么造型？”

　　江天暮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委屈的眼神：“人家没带伞，一路都在和雨点自由搏击，求好哥哥收留。”

　　玉梦兰心中一动。面前这个人实际比他大一岁，但对方铜墙铁壁一样的脸皮实在超标，导致日常的众多相处中，两人像掉了个个儿。

　　不过，这样充满情趣的挑逗倒是极度满足了他的掌控欲，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就在他心猿意马时，第一秒，视线里冲出一个白花花的身影，正极速向他的车靠近，第二秒，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紧接着耳边炸开来自两个坚硬的实物碰撞的声音。

　　短短的时间内，玉梦兰的表情变化莫测，他不由得苦笑。今年就应该听他姐的，求个出行平安符，这下好了，不到两个月梅开二度，真是流年不利。

　　“不是，第几次了？”旁边的江天暮一样不满，发出古怪的声音，“玉少，要不以后我们改成单车浪漫吧。”他无语凝噎道，但同时想到二人初次相遇时同样令人血压飙升的场面，竟破天荒的接受了。

　　他先一步打开车门来到车前查看事故现场，倒在地上的有自行车和一个面容熟悉的女孩儿。

　　他同校不同系的同学，汪婧。

　　汪婧表情十分痛苦的捂着前腰，挣扎着从地面站起，倒在旁边的还有一辆白色自行车。此时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她整齐的白色衬衫还因此粘上了黑色泥土。

　　“我靠……”她的眼角红红的，五官因为猛烈的撞击而痛的皱缩在一起，“现在司机的门槛这么低吗，愣头青就敢上路？”少女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非常抱歉，小姐，”玉梦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雨天路滑，我没来得及刹车就发生意外了，先送你到医院吧。”说着主动扶起自行车，它前端的金属胡乱的挤压在一起，好像下一秒也会发出呻吟。玉梦兰眼中充满因为愧疚而产生温和的柔光。

　　这就是演员的基本素养吗？江天暮在心里暗戳戳咂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温文尔雅啊。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瞪着玉梦兰的背影。

　　汪婧此时反应过来，她认出了江天暮，眼神先是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变成了莫名的哀怨。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粘在身上的白衬衫，试图遮住衣角的污渍，又偷偷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玉梦兰打开了车上的空调，冷气渐渐被驱尽，留下暖烘烘的热意。“阿嚏，”汪婧抖了抖胳膊，看了眼手机，“江天暮，现在的你应该在上选修吧，你这是逃课？”汪婧疑惑的等待着江天暮的回应，眼神顺带瞟了眼正在开车的玉梦兰，视线不禁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停留，此时他手背的皮肤紧绷，青蓝色血管浮现在冷白肌理下。嗯，最适合给她这种初出茅庐的护士练习扎针了。

　　“哟，”江天暮挑了挑眉，透过后视镜看着汪婧，“你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汪婧的脸腾地泛起一片红晕，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小心看到你那天掉出来的课表…”玉梦兰抬起眼皮不经意扫过她的表情。

　　“好说啊，我下次直接把电子课表发给你。”江天暮笑的把眼睛弯成了月亮，嘴角梨涡漩的很深。他没注意到玉梦兰微微皱起的眉。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致尚医院。这是枫华市目前医疗最先进、配置最顶尖的一家私人医院，归属于玉梦兰的父亲玉振声。

　　玉梦兰带着汪婧仔细做了一遍常规检查。医生盯着刚拍好的脑部CT片，在确诊了轻微脑震荡后吩咐办理住院手续，虽然汪婧再三推脱自己其实没什么大碍，但玉梦兰坚持说：“放心，你这一周的治疗费用都记在我账上。”

　　天大的便宜捡不捡？你死都得捡。汪婧瞬间对这个人提不起一丝厌恶，眼里放出的精光像小猫叼到了鱼一样闪闪亮亮。可下一秒，她又想到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不禁懊恼的小声嘟囔道：“早知道今天就不偷懒，好好化个妆再出门了。”说完，偷偷瞥了眼江天暮。

　　安顿好汪婧的一切后，江天暮和玉梦兰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上个月月初，两人也是因为相同的乌龙事件相遇。

　　那时江天暮刚经历完一场情感挫折，在极度烦闷的状态下灌了自己二两江小白。酒液入喉，像有团火顺着食管一路烧到胃里，烧心的灼痛扯着内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烫，能把嗓子眼的干涩都烘成难耐的刺痛。

　　他醉醺醺的下了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马路牙子上，连天公也不作美的下起了小雨。他内心不是因为失去一段感情难受，而是他第一次被人甩。这种反差令他久久不能消化。

　　接下来就发生心惊胆颤的一幕，银白色轿车以80迈的速度向他驶来，车胎滑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大喇喇地冲击着耳膜，一车一人距离只剩一毫厘。

　　江天暮胃里一阵翻滚，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腿肚子一软，直直地晕倒在马路中间。

　　再次睁眼时，江天暮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绝世美男子，正用冷漠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谁啊？”

　　江天暮抛出问题，等着那人回答。顺带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豪华的双人大床房上，这间房的装扮越看越不对劲，就像是……情趣酒店。

　　他被自己诡异的想法吓了一跳。

　　然后努力回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一个人狼狈的流落在街头、一辆车毫无预兆地冲进视线，紧接着天旋地转。

　　“昨天碰瓷的就是你。”那人冷冷的开口，声音像凝了一层霜。

　　江天暮闻言皱起眉头，“我去你的，找茬呢？要不是我在，你早连人带车cosplay圣诞老人上天了吧，让你碰到我是你捡了个便宜，”他边说边摸自己的身体有没有缺了部件，确认都健在后就继续说道：“你不赶紧把小爷送医院，来这么个地方干嘛？”

　　玉梦兰盯着面前这个表情欠欠的卷发男孩儿，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眼前人泛着有些红晕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薄唇，竟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在后院看到的那只炸毛小野猫。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要竖起浑身的刺佯装凶狠。征服的欲望在心底疯狂滋长，他露出一个淡淡的恶趣味笑容。

　　于是他欺身向前，直到江天暮将他脸上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道：“你觉得我想干嘛？”边说边将手自然地搭在江天暮的腰间。

　　江天暮打了个激灵，尽管他取向是男，但在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环境下实在无法安心欣赏这个让他打心底里认同的绝世美男。

　　他咽了咽口水，试图让理智重新上线。

　　此时玉梦兰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打断了两个人在诡异中行进的暧昧空气。

　　挂断后，玉梦兰将外套随意的往肩上一搭，“我的联系方式已经打在你手机上了，这一个月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然后冷着脸迈着大步离开了。

　　江天暮一愣，用力呼了一大口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难道真让他碰上小说里玛丽苏的情节了，霸总为了补偿我竟不惜以身相许？限时版。

　　他盯着手机里新存的号码，备注栏手指一抖写成“肇事美人”，转念一想又咬牙切齿改成——80迈杀手。

　　此时夕阳沉向天际线，将半边天空染成蜜橘色，空气中还流淌着被雨水洗刷后绿植特有的味道。远处楼宇的轮廓渐渐模糊，晚风掠过树梢，抖落几片被余晖浸透的叶子，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暮色正悄无声息地漫过街巷。

　　江天暮和玉梦兰走出致尚医院，来到附近新开的商业步行街。

　　雨后天气依旧很闷，江天暮理了理还有些湿漉漉的卷发，努努嘴道：“玉老师，我的红烧肉、糖醋鱼、蟹粉狮子头全没了——”他拖长音调，可怜兮兮地眨眨眼，“你看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如……请我吃那家新开的火锅怎么样？”

　　玉梦兰慢条斯理的从兜里抽了张纸巾，按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行啊，账单记你头上，就当雨天接送费了。”

　　“不成，你说好要顺着我一个月的。”江天暮佯装怒气地盯着他，手拉着他的袖口小幅度晃晃。

　　有人能接住自己撒娇的感觉，还不错。

　　玉梦兰正要反驳，他的消息提示音却响起。

　　爸：晚上8点，醉仙居5号包厢，有重要的人，别迟到。

　　玉梦兰迟疑地皱起眉头。真稀奇，印象里自从母亲去世，他爸基本很少参加应酬了。

　　此时江天暮也同样握着手机，神情略带疑惑。玉梦兰低头瞥见他的屏幕，他眉梢微挑，“醉仙居”三个字映入眼帘。再往上一看，发件人同样也是“老爸”。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你去醉仙居？”

　　江天暮干笑：“是啊，我爸不知道刮的什么风，让我去见个朋友。”

　　玉梦兰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出一丝弧度，道：“正好顺路，一起吧。”

　　两人来到地下车库，一左一右打开车门迈进车厢。

　　路上两人难得都保持沉默，气氛有些微妙起来。玉梦兰伸手打开广播，频道正在播放经典曲目《长生殿》。

　　正在唱的这段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在御花园你侬我侬，突然传来安禄山造反的急报。前一秒还在喂葡萄的皇帝，下一秒就慌乱倒地，而贵妃当场懵逼的场景。

　　江天暮有模有样道：“刹那间地覆天翻……”

　　玉梦兰闻声抬起眼皮，那双总含着似笑非笑雾气的凤眼像是突然拨开了层层云雾般，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清澈湖面，“你，会唱《长生殿》？”

　　“那是，”江天暮语调上扬，“我姥爷是昆剧迷，小爷从小跟着他，这种经典剧目简直手拿把掐。”

　　广播里的唱词还在继续：“百年离别在须臾……”

　　玉梦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情绪，这第三十八出，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选段。儿时的每个周末，母亲都会坐在摇椅上，一边哼着这段唱词，一边轻抚他的头发。那时的阳光总是温柔地洒在母亲的脸上，将她的笑容镀上一层金边。而如今，母亲早已不在，那些温馨的画面也只能在回忆里追寻。

　　雨滴又开始敲打车窗，细密的水痕在玉梦兰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往日令人有距离感的神情：“有意思。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