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有兰生》一笑泯恩

3、第 3 章

　　雨后空气湿润，植物的味道沁人心脾。江天暮书桌上摞着一大沓资料，那是他从上周就开始整理的文献。

　　“天暮，你的汇总报告准备的怎么样了？这次所有领导都会到场看着，千万别像上次那样马虎了。你最好仔细着点儿。”赵明理的语音条从消息弹窗上蹦出。

　　江天暮一笑，指尖迅速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就把手机撂在一旁。

　　下午的学术会议将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起点。如果拿到第一名，就有机会作为交换生面向世界学习。而且，这不仅关乎到他的未来，也与那个重要的人有关。想到这里，他的心脏不禁隐隐作痛，手中整理纸业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盯着出席人员的名单，“威廉·瓦格纳”这个名字狠狠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他抱着母亲的日记本翻来覆去。如果不是那场火灾，妈妈将要马上赴德国学习，成为瓦格纳教授的学生。

　　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妈妈没有完成的愿望就由他来接续。

　　最后一个字写完，笔帽“咔哒”一声盖上。江天暮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翻阅着手里的作品。

　　手机在桌上振动起来。来者名字让江天暮呼吸一滞，但也算意料之内。

　　“喂？”玉梦兰懒洋洋地尾音翘起，令江天暮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下午有空吗？昨天给你发了消息，怎么没有回我？”

　　“什么事？”江天暮打了个喷嚏，“明天再约吧，我待会儿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难道你忘了自己答应江伯伯什么了？你就不怕我告状？”玉梦兰眯起眼睛，声音清清凉凉令人悦耳。

　　江天暮不禁有些好笑道：“小兰兰，我相信你举一反三的能力很不错，但是哥今天真有事儿，如果你还是觉得委屈，六点之后打给我，我请你吃饭。”他被玉梦兰这通电话弄迷糊了。这个人难道被自己的魅力征服了？还是觉得使唤了他一个月心里有点不平衡，所以要还回来？真是孩子气。

　　玉梦兰正要说什么，却被江天暮抢先打断道：“好了，真没空和你闹了，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叫我，唯独今天不行。乖，下次听你差遣，做什么都行。”说完乐呵呵地挂了电话。

　　玉梦兰紧皱眉头，握着电话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有些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但马上这样烦躁的情绪被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代替。他先给一个人打了电话，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满意地点头。

　　被人拒绝的滋味从来不该他受。江天暮，你已经入围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照耀的清清楚楚。桌面上白花花的纸页映射在江天暮的瞳孔中，令他感到有些倦意。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但疲惫马上席卷全身，懒惰将他牢牢钉在椅子上。他小憩前再次确认手机定的闹钟，然后昏昏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到自己手里正拿着手术刀划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是肌肉组织。他正在切割一个病人的大腿。那个人通体被白纱罩着，只有腿上有血迹。江天暮在梦中仿佛失去了感官知觉，只是麻木而机械地操作着手中之物……过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感到疼痛从自己身上传来，那种痛来自自己的左臂。他想起身，却发现一动不能动，身体已经被彻底麻醉了。

　　梦里他突然听到熟悉的低语，这声音冰冷纯粹，又带着让人道不明的情愫：睡下去吧，一切都会不一样。

　　江天暮再次睁眼时，夕阳已经沉沉地压在云层上。天边火红的光亮鬼魅般跳跃在他的瞳仁中。

　　“怎么回事？”他试图抬起自己的左胳膊，却发现没有丝毫力气。这种感觉像泡在凉水里的棉絮，从肩膀到指尖沉的发僵。最难受的是手肘弯那块，麻意翻涌，只能眼睁睁看着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却无法感知自己正掐着胳膊肘的疼痛。

　　“操，见鬼了？”江天暮努力活动着自己的胳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到钟表面前。

　　“我去！这他妈邪门了？！”他顾不上穿外套，脚下像踩了闪电一样狂奔到门外。

　　鞋底用力踩在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学校产生微弱的回音，江天暮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术报告厅，却发现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心脏像被一个巨大的手掌狠狠捏紧，错愕和愤怒同时从他身体中迸发。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莫名其妙被这么毁了？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倒霉，也不至于接踵而至吧？

　　他妈的，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干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就这么让命运给调戏了？

　　左胳膊麻劲过后的痛感袭来，令他跌了个踉跄。他扶了扶眼镜，背后的情绪波涛汹涌。

　　这绝对不是巧合，有人设计他。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江天暮捂着胳膊慢慢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着。

　　“江天暮。”他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扭过头去。

　　“喂，你答应我的。六点之后可以来找你，不会忘了吧？”玉梦兰左手旋转着车钥匙，依然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势向他靠近。

　　江天暮看着这张俊俏，让他十分欢喜的脸。他积不起任何笑容，眼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失望。

　　“怎么了？不舒服？”玉梦兰关切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眉头紧皱。

　　江天暮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往他身上靠，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枕在他肩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子能比他高半个多脑袋。

　　“嗯。送我回家，”江天暮垂着睫毛，盯着地面上的积水和有些脏的白球鞋，“对了，你上午找我什么事？听着挺着急的。”

　　玉梦兰别开脑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什么，我只是……想见你。”

　　江天暮心中一动，眼睛不自觉向上看去，“哦？见我的诚意呢？”

　　这个角度的江天暮眼睛大大的，即使戴着眼镜也遮不住眼里水汪汪的情绪。他的梨涡深深地漩起，就像被糖霜裹住的月牙。

　　玉梦兰抬起手来，缓缓移到他的面前。

　　随后屈指弹了一下江天暮的脑门。

　　嗡。

　　“哎我去，你大爷！”江天暮就像被烧了屁股的猴子似的一蹦三尺，然后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喊“疼疼疼”，“不是，你有病吧？”他一边来回踱步缓解疼痛，一边骂骂咧咧地指着玉梦兰。

　　噗。玉梦兰轻轻笑出声，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

　　江天暮，这只是开始。就当是你拒绝我请求的惩罚吧。

　　两人一起来到江天暮家时，江敏蒿正在给家里的兰花浇水。

　　当他看到玉梦兰时，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梦兰？快坐。”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含笑望着来人。

　　“江伯伯好。”玉梦兰面上带着疏离，仍礼貌回应，“天暮哥有点不舒服，我送他回来。”他搀扶着江天暮，瞥到人额头上微微鼓起的包，有些好笑。

　　“谢谢，你回去吧。”江天暮低着脑袋，换好鞋之后冲他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就不留你了，回家记得告诉我。”然后“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玉梦兰站在楼道里，头顶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光照在他脸上，令人捉摸不透他的表情。

　　他握紧拳头，往墙面上狠狠砸去。

　　玉梦兰嘴里叼着一袋牛奶，手指灵活地在笔记本上游走着。还没扣出几个字，文档就被弹出的“视频邀请”覆盖了。

　　他心中一动，接起电话。

　　屏幕那头是一个笑意盈盈地女人，一头栗色卷发散落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杯卡布奇诺，正在和旁边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交谈。

　　在看到玉梦兰的那一刻，她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结束了与那个女孩的对话。

　　“小兰，好久不见。”玉梦梅放下手中的杯子，向弟弟打了个招呼。

　　“Ciao,bella,”玉梦兰眸中闪烁着跳跃的光芒，用玩笑的语气调侃道，“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里要无聊死了。”他露出有些委屈的眼神，撅起嘴来撒娇道。

　　“什么情况？我才走了两个月，”玉梦梅露出夸张的表情，“得了吧，我在的时候你嫌我唠叨，走了又想我，好赖话都被你讲了。”

　　玉梦梅软糯糯的口音隔着屏幕传来，抚平了玉梦兰内心的一些焦躁。他托腮望着姐姐长长的睫毛，犹如一汪春水荡漾开来。只是他竟不自觉将其与江天暮的笑容联结在一起，两人治愈般的笑容总能令他莫名的心安。

　　“最近怎么样？爸应该没有刁难你什么吧。”

　　“你再不回来，我就被他压榨死了。”提到玉振声，玉梦兰立马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恹恹不乐，企图以此获得姐姐的安慰。

　　玉梦梅不禁好笑地摇摇头，“你前几天不是说天高任鸟飞，老头已经管不住你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被天王的塔压住了。还是说你又要给姐姐搬出那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歪理呀？”

　　玉梦兰刚要开口，却被一个男声打断。他眯起眼睛，玉梦梅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那人手里捧着一束花，正满眼桃心地望着他姐姐。

　　嘁，俗气。

　　他有些鄙夷地看着那个人，两手抱胸，好戏般看看这个男人是如何被姐姐拒绝的。

　　但事情并未如愿按照他所想的发生。

　　只见玉梦梅竟满心欢喜地接过他送来的花束，并温柔捧起他的脸亲昵的蹭蹭。

　　？

　　玉梦兰脸上的表情短短时间内变化莫测，面颊像被一大团马蜂蜇过一样麻麻的。

　　“小兰，我先挂啦，下周姐姐就回去了，等我给你带回去好玩儿的。”

　　“你这个好玩儿的指的是这个人吗？”玉梦兰眼神依旧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算是英俊的外国男人。那个男人蓝色的眼睛此时也在盯着屏幕里的他看。

　　“干嘛？小混蛋，姐姐有恋爱的自由。”玉梦梅笑骂着向玉梦兰道了最后一个结束语，然后“哔”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唉，天要下雨，姐要嫁人。陷入恋爱的少女最可怕，心比过年的猪还难抓。

　　玉梦兰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澡。

　　浴巾搭到肩膀上的那刻，他刚好瞥到电脑上停留的聊天界面，是江天暮的消息。

　　帅哥，在干什么？严肃.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