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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雄救美 永昌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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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的蝉鸣,比往年更炽烈些。自初遇那年后,五年光阴如指间沙,在云小满追着萧景珩讨要糖纸的嬉闹声中,在镇北王世子府与礼部尚书府间那条被踏熟的青石板路上,悄然流淌。
彼时的云小满已长成十岁少女,褪去了幼时的圆润,身量拔高不少,鹅黄襦裙换成了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着跑动时若隐若现。双丫髻梳成了单螺髻,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笑起来时左颊的梨涡依旧浅浅漾着,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灵秀,看人时眸子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而萧景珩已长成十三岁少年,身量抽条,玄色锦袍穿在身上更显挺拔。玉冠束着的黑发愈发浓墨,眉骨长开,鼻梁高挺,那双曾让云小满觉得清冷的眸子,如今细看时,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唯有在看向云小满时,才会化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依旧话少,却会在云小满爬树掏鸟窝时默默递上梯子,会在她被夫子罚抄时悄悄替她磨好墨锭,会在她贪吃糖糕闹肚子时,板着脸让王府厨子炖好消食汤送来。
尚书府后院的那棵老梅树,成了两人最常待的地方。春日摘青梅,夏日躲荫凉,秋日捡落叶,冬日堆雪人。云小满总爱缠着萧景珩讲军营里的事,听他说如何拉弓射箭,如何在马背上耍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伸手去摸他束腰上的玄铁佩饰,嘴里嚷嚷着:“景珩哥哥,你以后教我骑马吧!”
萧景珩总是无奈地敲敲她的额头:“女子家学那些做什么?乖乖待着绣花。”话虽如此,第二日却会偷偷牵来一匹最温顺的小白马,拴在府后僻静的空地上。
这年夏日,皇帝在京郊皇家猎场设宴,召集群臣及家眷同往。云小满得了母亲允准,雀跃地跟着父亲入了场。猎场广袤,绿草如茵,远处青山如黛,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间或夹杂着猎物的腥气。
贵女们大多聚在搭建好的看台上,身着华服,手持团扇,低声说笑。云小满却坐不住,她对那些胭脂水粉、诗词歌赋兴趣缺缺,只盼着能看到萧景珩骑马射猎的英姿。她扒着看台的栏杆,目光在猎场中搜寻,终于在一群纵马驰骋的少年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景珩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着银白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持长弓,身姿矫健,搭箭、拉弓、瞄准、放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只听“嗖”的一声,远处一只奔逃的野兔应声而倒。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声,连皇帝都抚掌称赞。
云小满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站起身,用力挥舞着手臂,想引起他的注意:“景珩哥哥!好厉害!”
她的动静引来了旁边几位贵女的侧目,其中为首的是丞相家的嫡女苏芷嫣,比云小满大两岁,生得珠圆玉润,此刻却撇了撇嘴,对身边的侍女低声道:“不过是侥幸罢了,看把她得意的。”
云小满性子单纯,并未在意这些,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猎场。然而,她没注意到,身后有几个与苏芷嫣交好的贵女正交头接耳,眼神不善地落在她身上。
狩猎进行到一半,皇帝命人放出几只驯化过的孔雀,供贵女们观赏。五彩斑斓的孔雀在草地上踱步,展开的尾羽如同一把把绚丽的扇子,引得看台上的女孩子们阵阵惊呼。
云小满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孔雀,好奇地凑到栏杆边,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流光溢彩的羽毛。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猛地推在她的后背上!
“啊!”
云小满猝不及防,尖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看台外倒去。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只抓到了一把从孔雀身上掉落的翎羽,指尖传来羽毛柔软的触感,却无法阻止身体下坠的趋势。
看台上顿时一片混乱,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云小满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重重地摔在猎场外围的草丛中,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掌心,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踝一阵剧痛,根本使不上力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害怕。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滚落到了看台后方一片较为偏僻的草丛里,周围是半人高的野草,远处是猎场的围栏,而看台上的人们似乎被混乱挡住了视线,暂时没人注意到她这边。
就在云小满感到无助和恐慌时,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从她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
她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一阵晃动,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草丛的缝隙中死死地盯着她!
是狼!
云小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饿狼,皮毛杂乱,肋骨突出,一看就是饿了很久。它龇着尖利的獠牙,口中滴着腥臭的涎水,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凶狠的光芒,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别……别过来……”云小满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她想往后退,却发现脚踝疼得厉害,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恶狼越走越近,腥臭的呼吸已经喷到了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无法呼吸。她想起了娘亲温暖的怀抱,想起了爹爹慈祥的笑容,想起了萧景珩总是板着脸却又处处照顾她的样子……难道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声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咻!咻!咻!”
三支羽箭带着破风之力,几乎是同时射向那只恶狼!
第一支箭精准地钉入了恶狼的咽喉,第二支箭射中了它的左眼,第三支箭则穿透了它的右肩!
那只原本气势汹汹的恶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猛地抽搐了几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绿色的眼睛里迅速失去了光芒,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云小满惊呆了,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直到恶狼倒地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
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远处的马背上飞扑而下,稳稳地落在她的身边。
是萧景珩!
他身上还穿着狩猎的银甲,甲胄上沾染着些许尘土,额角有汗水滑落,脸色因为急速奔跑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充满了警惕。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才猛地转过身,蹲在云小满面前。
“小满!”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焦急和后怕。他看到云小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掌心和脚踝处似乎都受了伤,尤其是看到她面前那只死去的恶狼时,心脏更是猛地一缩,后怕得几乎让他窒息。
刚才在猎场上,他听到看台上的惊呼声,本能地转头望去,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看台上坠落。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策马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在看到那只恶狼正对着小满时,他想都没想,搭弓射箭,三支箭几乎是瞬间离弦,这是他练了无数次的绝技,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救下了他心尖上的人。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萧景珩的声音有些急促,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检查云小满的伤势,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云小满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萧景珩,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边哭一边抽噎着:“景珩哥哥……我怕……”
“不怕,不怕了,我在呢。”萧景珩心中一紧,再也顾不上许多,伸出手臂,将云小满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一身清冽的松木香气,让云小满瞬间感到了无比的安全感。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萧景珩紧紧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低声安抚着:“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云小满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还在不停地抽噎着,小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甲胄,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云小满突然感觉到手上沾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萧景珩的后背,原本银白色的甲胄上,竟然渗出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景珩哥哥!你流血了!”云小满惊呼一声,刚才的恐惧瞬间被担忧取代。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看看他的伤势。
萧景珩却按住了她,不让她动,语气依旧平静:“没事,小伤。”
原来,刚才萧景珩从马背上飞扑下来时,为了尽快赶到云小满身边,动作太快,后背不小心撞到了猎场围栏上的铁刺。虽然穿着甲胄,但铁刺还是透过甲胄的缝隙,在他后背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刻鲜血正不断地渗出来,染红了甲胄。
“怎么会是小伤!都流这么多血了!”云小满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片血迹,却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中,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要不要紧?快去找太医!”
萧景珩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那因后怕而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柔声道:“真的没事,别担心。”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袖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梅子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递到云小满嘴边:“来,吃颗糖,甜的,吃了就不害怕了。”
那是一颗普通的梅子糖,糖纸却有些旧了,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他珍藏了很久。
云小满看着他递过来的糖果,又看了看他后背的伤口,一时忘了张嘴。
萧景珩见她不动,便微微倾身,将糖果轻轻塞进了她的嘴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柔软的唇瓣,两人都微微一颤。
甜甜的梅子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刚才的恐惧和苦涩。云小满含着糖,看着萧景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模样,还有他额角滑落的汗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还疼吗?”萧景珩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她掌心的伤口上。
云小满这才想起自己的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点疼,不过没有景珩哥哥的伤疼。”
萧景珩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受伤的小手,动作轻柔地帮她吹了吹气,就像多年前她帮他吹手腕上的伤口一样。
“呼呼就不疼了。”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云小满看着他低头为自己吹伤口的样子,阳光透过草丛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很快,猎场的侍卫和太医都赶了过来。看到地上死去的恶狼和萧景珩后背的伤口,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太医小心翼翼地帮萧景珩检查伤口,发现伤口虽然长,但不算太深,只是流血较多,需要尽快处理。侍卫们则抬来了软轿,准备将云小满和萧景珩送回休息的营帐。
云小满死活不肯上软轿,非要看着萧景珩先上。萧景珩无奈,只好先上了软轿,云小满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坐上了另一顶软轿。
回到营帐,太医先为萧景珩处理伤口。他脱下甲胄,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里衣,后背的里衣已经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太医小心地剪开里衣,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足有巴掌长,血肉模糊。
云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心里的伤似乎也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萧景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过头,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真的没事,别担心。”
处理伤口的时候很疼,萧景珩却一声不吭,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云小满看得更心疼了,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道:“景珩哥哥,你要是疼就喊出来吧,没关系的。”
萧景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一暖,摇了摇头:“不疼。”
处理好伤口,太医又为云小满检查了脚踝和掌心的伤。脚踝只是扭伤,敷上药膏,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掌心的伤口也不深,上了药,包扎好就行。
等太医和侍女们都退下后,营帐里只剩下云小满和萧景珩两人。
帐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这夏日的炎热都喊出来。营帐里却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微微的呼吸声。
云小满坐在椅子上,看着躺在床上休息的萧景珩,欲言又止。
萧景珩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了?”
“景珩哥哥,”云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今天……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珩笑了笑,语气轻松:“跟我还说什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