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隐墨子

1、初见 永昌十二年

　　永昌十二年的春阳，像是被揉碎了的金子，均匀地铺洒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尚书府门前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在日光下也显得柔和了些，连带着空气中都浮动着柳芽新抽的清甜气息。

　　此时的尚书府后院，却是一片与这春日暖阳不甚相符的“兵荒马乱”。

　　五岁的云小满，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梅树，发起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攻坚战”。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在风中努力绽放的小花儿。头上梳着双丫髻，用粉色的缎带系着，缎带末端还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此刻却因为她不断踮脚的动作，而在鬓边晃来晃去，险些就要散了。

　　小满的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伸出藕节般粉嫩的手臂，努力向上够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再高一点……对，就是那颗，最绿最大的……”

　　她看上的，是梅树枝头最顶端的一颗青梅。那梅子挂在细长的枝桠上，被阳光照得仿佛一块通透的碧玉，散发着诱人的青涩气息，勾得小满的小舌头一个劲儿地舔着嘴唇。

　　“哎呀！”

　　一声轻呼，小满因为太过专注，脚下没踩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在松软的泥土上。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后领处突然传来的一股力道，将她稳稳地拎住了。

　　小满惊讶地睁开眼睛，茫然地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清澈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中。

　　眼前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一些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料子看起来十分考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头上束着玉冠，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清俊。只是他的表情有些淡淡的，不像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那样活泼，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你……”小满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哥哥，一时忘了刚才差点摔倒的窘迫。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小满刚才的视线，看向了枝头那颗惹得她不顾一切的青梅。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解，这颗小小的青梅，有什么值得她如此费力去够的？

　　“你要这个？”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小满愣愣地点了点头，小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余韵，以及一丝被抓包的不好意思。

　　只见那少年二话不说，转身走到墙角，抄起了一根靠在那里的竹竿。那竹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磨得光滑。

　　小满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少年的动作让她睁大了眼睛。

　　他握着竹竿的手稳而有力，手臂轻轻一扬，竹竿便带着一道风声，准确地扫向那颗高高挂在枝头的青梅。他的动作利落而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完全不像一个几岁的孩子该有的身手。

　　“噼啪——”

　　几声轻响，不仅是小满看中的那颗青梅，就连周围几颗长得饱满的青梅，也纷纷被竹竿扫落，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有几颗调皮的梅子，还正好砸在了小满的发顶，发出“咚”的轻响。

　　“哎呀！”小满被砸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喊了一声，“疼……”

　　她委屈地捂住脑袋，感觉刚才那一下虽然不重，但也足够让她眼眶发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正在这时，她看到眼前的少年猛地僵住了。他刚才那副清冷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他手忙脚乱地扔掉竹竿，蹲下身，凑到小满面前，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很疼？”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手指悬在小满的发顶，想要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显得有些无措。

　　小满本来还想委屈地掉眼泪，但在看到少年这副样子时，却突然忘了疼。她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顺着他的手臂看了过去。

　　少年的袖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了手腕内侧。那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虽然不深，但正渗着细密的血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呀！你流血了！”小满惊呼一声，刚才被砸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心。她也顾不上自己脑袋还疼不疼了，伸出小手就想去抓少年的手腕。

　　因为动作太急，她怀里原本兜着的几颗刚才掉落的青梅也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散落在两人脚边。

　　少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耳根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地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小满却不依不饶，又伸出手去，这次动作轻柔了些，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不让他再躲开。“你怎么弄的呀？疼不疼？”她仰着小脸，担心地问道，小脸上满是真切的关怀。

　　她从自己腰间系着的小锦囊里，掏出一块绣着精致云纹的帕子，这是她娘亲亲手给她绣的，她一直宝贝得很，平时都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展开，想要去帮少年包扎那道伤口。

　　“娘亲说，伤口要呼呼才会好得快。”小满奶声奶气地说着，鼓起粉嘟嘟的腮帮子，朝着少年手腕上的那道血痕，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气。

　　她的气息带着孩童特有的温暖和一丝淡淡的奶香，还有刚才沾染上的青梅的清甜气息，轻轻拂过少年的皮肤，让他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身体，莫名地放松了一些。

　　萧景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此刻因为担心他而微微颤动着，上面还挂着刚才没掉下来的泪珠，像水晶一样。她的左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小梨涡，随着她吹气的动作，若隐若现，可爱得紧。发间还沾着刚才被梅子砸到时落下的一片青梅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有些俏皮。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如此……鲜活生动的女孩子。

　　他以前在王府里，见到的不是严肃的父王母妃，就是规规矩矩、不敢大声说话的侍女，从来没有见过像云小满这样，会为了一颗青梅而不顾一切，会因为他受了点小伤就如此担心，会对着他的伤口认真“呼呼”的小团子。

　　“我叫云小满，”小满吹了一会儿气，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自己的小锦囊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两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递到少年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请你吃梅子糖！这个可甜了！”

　　那糖纸在阳光下闪烁着好看的光泽，包裹着里面圆滚滚的糖果，散发着浓郁的梅子香气。

　　萧景珩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两颗糖，指尖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一直暖到了他的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糖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萧景珩。”

　　“嗯？”小满歪了歪脑袋，没听清。

　　“我叫萧景珩，”少年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了些，“镇北王府的。”

　　“萧景珩……”小满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景珩哥哥！”

　　她清脆地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像绽放的花朵。

　　萧景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对他露出真诚笑容的小丫头，第一次觉得，这京城的春天，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那天下午，萧景珩在尚书府的后院，和云小满一起，捡了满满一兜子的青梅。小满还拉着他，去看了她种的小花儿，给她讲了好多她觉得好玩的事情，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萧景珩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上一两句，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直到夕阳西下，管家来找他，他才不得不离开。临走时，小满把自己最宝贝的那包梅子糖，硬塞了几颗到他手里，还叮嘱他：“景珩哥哥，你要常来找我玩呀！”

　　萧景珩握着手里那几颗带着温度的糖果，点了点头。

　　回到镇北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王府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萧景珩刚走进大门，就被管家告知，王爷在祠堂等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下午没打招呼就跑出去，肯定是让父王母妃担心了。他攥了攥手里的糖果，深吸一口气，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烛火的味道。镇北王萧靖渊背对着他，站在祖宗的牌位前，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威严。

　　“爹。”萧景珩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镇北王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道：“今天去哪里了？”

　　“去……去尚书府了。”萧景珩小声回答。

　　“尚书府？”镇北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去做什么？”

　　萧景珩犹豫了一下，想起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想起了她递给他的梅子糖，想起了她喊他“景珩哥哥”时清脆的声音。

　　“我遇到了云尚书家的小女儿，”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她叫云小满。”

　　镇北王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看着儿子，发现他袖口处，似乎露出了一角粉色的布料，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块绣着云纹的帕子，正是下午云小满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那块。

　　“你手里攥着什么？”镇北王又问道。

　　萧景珩摊开手，掌心里是那几颗被他攥得有些发软的梅子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但那股甜甜的梅子香气，却依然清晰可闻。

　　镇北王看着那几颗糖，又看了看儿子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还有他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说这些做什么？”镇北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

　　萧景珩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我喜欢她。”

　　镇北王愣住了，似乎没听清儿子刚才说的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说，我喜欢云小满，”萧景珩重复道，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我要娶她。”

　　“你说要娶谁？！”镇北王终于忍不住，手中一直端着的茶盏“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碎裂的瓷片四处飞溅，里面的茶水也洒了一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才多大的孩子，竟然就说起了娶亲的事情？而且还是尚书家的那个小女儿？

　　“云尚书家的小女儿，云小满。”萧景珩再次肯定地说道，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给我吃糖了，很甜。”

　　镇北王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滚着的几颗青梅，那是下午云小满硬塞给萧景珩带回来的，路上掉了几颗，他一直攥在手里。

　　一时间，镇北王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几岁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纯粹而坚定的光芒，突然觉得，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完全荒唐的事情。

　　祠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摇曳，映照着父子二人的身影。

　　萧景珩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却在默默想着那个叫云小满的小丫头，想着她的笑容，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递给他的梅子糖。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誓言是否能够实现，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娶云小满，那个给了他一颗梅子糖，让他觉得春天都变得美好的小丫头。

　　这，便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一颗青梅，两颗糖果，一个稚子的誓言，在那个春风和煦的午后，悄然埋下了缘分的种子。而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见证他们青梅煮酒，岁月情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