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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纸礼 永昌二十 ...

  •   永昌二十二年的春风,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些。三月初六,云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庭一直蜿蜒至内院,将那株老梅树也染上了几分喜庆。今日是云小满十五岁的及笄礼,按礼制,待字闺中的少女行过此礼,便算正式踏入待嫁之年。

      清晨寅时,云小满便被侍女扶着起身。铜镜里的少女褪去了少年稚气,乌发如瀑垂落腰间,肌肤在烛火下透着莹润的光泽,一双杏眼因未醒透而蒙着层水汽,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侍女们轻手轻脚为她梳发,三股长发在指间缠绕,最终挽成端庄的朝云近香髻,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簪从髻间穿过,簪头雕着朵含苞待放的青梅,细巧的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小姐今日真美,这玉簪衬得肤色越发好了。”贴身侍女绿萼笑着递过一面菱花镜。云小满指尖抚过簪头冰凉的玉石,想起三日前萧景珩深夜叩响她的窗棂。彼时他袖口还沾着边关急报的墨痕,却神神秘秘塞给她一个木匣,哑着嗓子道:“及笄礼……别戴别人送的。”匣中七块雕坏的和田玉碎料底下,正是这支磨了三个月的青玉簪,簪尾还刻着个极小的“珩”字。

      巳时三刻,宾客陆续登门。云小满按礼制端坐正堂,看着满室华服丽影,心中却有些发慌。丞相嫡女苏芷嫣今日穿了身石榴红蹙金绣罗裙,鬓边斜插着赤金点翠步摇,一进门便带着馥郁的合欢花香,径直走到云小满身侧:“妹妹今日真是仙人之姿,这玉簪倒是别致,不知是哪位高人所赠?”

      话音未落,周围几道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云小满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门外传来通报声:“镇北王世子到——”

      满堂贵女的低语声骤然停了。萧景珩身着月白锦袍,外罩墨色纱衣,腰间玉带悬着枚玄铁令牌,长身玉立在门槛处,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他比三年前出征时更高了些,肩背宽阔,眼神沉静,唯有在扫过云小满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云大人,云夫人,”他上前行礼,目光却没离开云小满发间的玉簪,见她正悄悄朝自己眨眼睛,喉结微动,转而对云尚书道,“奉母妃之命,送些薄礼过来。”身后侍从捧上的礼盒打开,竟是一匣罕见的南海珍珠与几匹贡品云锦,唯独没有及笄礼常见的金簪玉镯。

      苏芷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故意扬声道:“世子倒是大手笔,只是不知世子可曾为哪家小姐准备过这般厚礼?”她腕间的珊瑚手串随动作轻晃,香囊上绣着的并蒂莲格外醒目——那是去年上元节她硬塞给萧景珩的。

      及笄礼过半,云小满寻了个由头溜到后院。梅树下的石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个精巧的银匣子。她心头一跳,掀开盖子,里面竟是满满一匣青梅糖,每颗糖纸都被仔细折成了不同形状:有小房子、纸飞机,甚至还有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喜欢吗?”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小满转身时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摆上的青梅酒香——那是她去年酿给他的梅子酒,他竟用来熏了衣。少年退后半步,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从袖中又摸出个油纸包:“怕你嫌腻,又买了桂花糕。”

      油纸包上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云小满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想起五年前猎场他后背的血痕,想起三年前他出征时鬓角沾染的寒霜,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低头数着匣子里的糖纸,声音闷闷的:“景珩哥哥,你攒了多少个‘景珩哥哥’?”

      当年她每喊他一次,他便偷偷存一张糖纸。萧景珩喉结滚动,伸手想揉她的发顶,却在触到玉簪时顿住,转而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数不清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绞着帕子的手上,“苏芷嫣问我兄长在边关的事,她兄长与我同营。”

      云小满猛地抬头,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个更小巧的银盒,打开来是枚刻着缠枝梅纹的银质平安扣:“及笄礼,本该送你更贵重的……”话未说完,便被云小满一把抢过,塞进衣襟里:“这个最好!”

      晚宴设在云府水榭。萧景珩被几位武将之子围在席间,他虽不善应酬,却也耐着性子一一敬酒。云小满坐在女眷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里的平安扣,听着邻座贵女讨论镇北王世子将来的婚事。

      “听说世子爷在边关立了大功,陛下要给他指婚了呢。”
      “哪家姑娘有这福气?定是将门贵女吧。”
      苏芷嫣端着酒杯走过,状似无意地停在萧景珩身边:“世子可还记得去年上元节,我送你的香囊?听闻边关苦寒,那香囊里的合欢花想必早枯了。”

      云小满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却见萧景珩连眼皮都未抬,淡淡道:“从未用过。”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穿过人群,与云小满的视线相撞。少女慌忙低下头,却在抬眸时看见他端着酒盏起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云小姐,”萧景珩在她席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及笄之喜,恭喜。”他的酒盏轻轻碰了碰她的,青梅酒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云小满脸颊发烫,小声道:“谢……谢谢世子。”

      “世子”二字让萧景珩眸色暗了暗。他看着她发间青玉簪反射的光,想起五年前那个为了青梅摔得屁股疼的小团子,想起十年前祠堂里那个说要娶她的自己,喉间有些发紧。直到身后传来苏芷嫣的咳嗽声,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云小满借口送萧景珩,偷偷溜到角门。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梅树,落了一地花瓣。

      “景珩哥哥,”云小满拽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要娶别人了?”

      萧景珩脚步一顿,转过身时,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笑意:“你听谁说的?”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串着颗磨圆了的青梅核,“这个,你还记不记得?”

      那是她十岁时生病,他在床前守了三天,把她吃剩的青梅核磨成了珠子。云小满看着红绳上斑驳的痕迹,想起他当时磨破的指尖,眼眶又红了:“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萧景珩蹲下身,与她平视,月光在他眼中碎成星光,“有人说过,要拿它拴住我?”他执起她的手腕,将红绳轻轻系上,绳结打得极牢,“云小满,在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

      少女的心跳如擂鼓,血液涌上脸颊,连耳垂都红透了。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傻乎乎地看着他。萧景珩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再过三年,等我从边关回来,就去你家提亲。”

      萧景珩走后,云小满在角门站了许久,直到手腕上的红绳都被体温焐热。回到房间,绿萼捧着个锦盒进来:“小姐,这是世子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

      盒中是一叠梅笺,每张上面都用小楷写着字,却又都只写了半句:
      “江南无所有——”
      “玲珑骰子安红豆——”
      “只缘感君一回顾——”
      最底下那张没有写字,只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小人,旁边还有棵画得像蘑菇的树。云小满看着那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取出纸笔,在最后一张梅笺上写道:“静待君归时,青梅煮酒候。”写完将梅笺小心翼翼收好,贴身放着。窗外的梅花不知何时落了满地,像一层柔软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一如她此刻的心情,甜蜜中带着一丝期待的忐忑。

      三日后,苏芷嫣差人送来了贺礼,竟是一盒名贵的胭脂水粉。云小满打开时,发现盒底压着张字条,上面是苏芷嫣的字迹:“闻世子近日与妹妹过从甚密,望妹妹好自为之。”

      绿萼气得脸色发白:“小姐,这苏小姐也太过分了!”云小满却只是将字条烧掉,淡淡道:“随她去吧。”只是那日后,她再去相国寺上香,总会“偶遇”苏芷嫣;去绸缎庄买料子,也总能碰到苏芷嫣带着侍女在挑选嫁衣用的锦缎。

      这日,云小满在自家花园练萧景珩教她的箭术,却见苏芷嫣带着几个贵女不请自来。“妹妹好雅兴,”苏芷嫣看着她略显笨拙的姿势,掩唇笑道,“只是这箭术嘛……倒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云小满不理她,搭箭拉弓,却因用力不当,箭羽擦着苏芷嫣的鬓边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苏芷嫣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后退一步,发髻上的步摇险些掉落。周围的贵女们都惊呆了,云小满也有些后怕,刚想道歉,却听苏芷嫣哭喊道:“云小满!你竟敢用箭射我!你是不是嫉妒我家世比你好,嫉妒世子爷喜欢我!”

      争吵声引来了云夫人。云小满正要解释,却见萧景珩不知何时出现在月洞门外,手中还提着个食盒。他看到苏芷嫣哭哭啼啼的样子,又看了看云小满微白的脸色,眉头瞬间皱起。

      “苏小姐这是何意?”萧景珩走到云小满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方才我在门外看得清楚,是苏小姐自己站到了箭靶前,云小姐并未有意伤人。”

      苏芷嫣愣住了:“世子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给云小姐送她爱吃的糖糕,”萧景珩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目光冷冽地扫过苏芷嫣,“苏小姐若是再这般无理取闹,休怪我去丞相府讨个说法。”

      苏芷嫣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不敢作声,恨恨地瞪了云小满一眼,带着侍女匆匆离去。等人走后,萧景珩才转过身,看到云小满握着弓的手还在发抖,连忙接过弓放在一边:“有没有吓到?”

      云小满摇摇头,看着他额角的薄汗:“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边关急报吗?”
      “处理完了,”萧景珩从食盒里拿出块糖糕,塞进她手里,“知道你受委屈了,来给你撑腰。”糖糕还是热的,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云小满咬了一口,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当晚,萧景珩再次叩响了云小满的窗棂。他换了身夜行衣,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眼神明亮。“我明日便要去边关了,”他从怀中取出颗刻着字的青梅核,“这次去,可能要两年才能回来。”

      青梅核上刻着“珩”和“满”两个字,笔画深浅不一,显然是匆忙刻成。云小满接过青梅核,触手冰凉:“又要去那么久?”
      “嗯,”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将青梅核放在她掌心,“小满,等我回来,我一定会风风光光来娶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萧景珩唯一想娶的女子。”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语气太过坚定,让云小满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用力点头:“我等你。”
      “还有,”萧景珩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封信,“如果……如果我两年后没回来,你就拆开看看。”
      云小满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萧景珩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好,我一定会回来。”他替她拢好窗纱,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云小满握着掌心的青梅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将青梅核和那叠梅笺放在一起,小心翼翼收好,就像守护着一个美丽的梦。

      窗外的梅花又落了几片,月光洒在窗台上,映出少女虔诚的侧脸。她知道,从初遇时的那颗青梅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和那个叫萧景珩的少年紧紧连在了一起。这份深藏在青梅树下的情愫,终将在时光的酝酿下,酿成一坛醇厚的青梅酒,等待着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天,共饮此杯,不负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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