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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锁蚀月 双星交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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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祥瑞的第三日清晨,也就是月圆之月的前两天,萧雪崖被急召入宫。
燕九捧着官服匆匆进门时,他正倚在窗边把玩那枚永昌通宝。铜钱在他的人指间翻飞,阳光穿过钱孔,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公子,礼部来人了,说陛下要见您。”燕九抖开绣着云雁的青色官服,“说是要当面嘉奖祥瑞之功。”
哦?萧雪崖接住坠落的铜钱,掌心传来细微灼热。
“嘉奖?”他轻笑一声,随后便任燕九为他更衣,“我看是那位国师大人说了什么吧。”
燕九道:“不清楚,但我听语气就挺紧急的。”
“那好,本公子就亲自会会那个老不死的。”
燕九道:“马车就在驿馆外,礼部侍郎亲自请公子。”
哦?萧雪涯笑道:“那不急,既然没说什么时辰,那就等个一柱香的时间。”
燕九道:“公子,这恐怕不好吧。”
“怕什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还没醒不就得了,穿衣洗漱难道不要时间吗?”
“好吧。”
等到一柱香的时间过后,萧雪涯打开门,便看到礼部侍郎摩挲腰间鱼符,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劳侍郎大人久候了。”萧雪崖拱手道。
礼部侍郎道:“无事,虽说是陛下进谏,但没说什么时辰,我看萧公子应该是刚洗漱穿戴好,所以不打紧。”
萧雪涯道:“好的侍郎大人。”
户部侍郎道:“我本姓严,名明德,萧公子叫我严大人便行了。”
“好的严大人。”萧雪涯说完便准备上马车。
可这时,严明德忽然伸手扶住车辕,道:“萧公子且慢。”
萧雪涯道:“严大人可还有事?”
萧雪涯随后便看着他那枯瘦的食指划过辕木某处,指腹沾起一点晶莹的液体,笑道:“无事,只是露重霜寒,萧公子还是当心滑跌。”
可萧雪崖却瞳孔骤缩,他清楚的知道,那个不是露水,他闻着那气味还带一点点清香,那是鲛人脂!
上次他在鬼市和昨日他给柳如是裙摆上熏的香味一致。
萧雪涯敢确定,这老狐狸在暗示知晓他们密会的事。
“多谢提点。”说完,萧雪崖踏着脚凳上车,却在弯腰进车厢时突然停顿。
他的玉佩穗子勾住了帘钩,露出腰间半截皮鞘,而此刻别着根泛青的细竹管。
严明德看到后便问:“萧公子这是何物?”
萧雪涯整理了一下玉佩穗子,然后在马车内坐好,随后便道:“这是岭南蛇医的吹箭,我与那边的蛇医关系甚好,所以赠送了我这些,我自己也可防身。”
严明德道:“原来如此。”
但严明德不知道的是,这吹箭里面淬的是见血封喉的“辰砂泪”,被此箭射中无药可解。
萧雪涯掀开帷裳,在马车外的燕九道:“你在驿馆等我回来即可。”
燕九拱手道:“是公子。”
等两人在车厢坐定时,马车便开走了,但没过一会儿,萧雪涯便听到街道的吆喝声,于是忽然掀帘:“看起来百姓们都来集市了。”
严明德笑道:“萧公子说的即是。”
可就当马车刚过承天门,严明德九就在萧雪涯耳边低语道:“萧公子,我说话说吧,国师昨夜观星,说白鹿现世恐有蹊跷。陛下命他今日当庭占卜…”
什么?萧雪崖指尖一颤,手中的铜钱险些脱手。
他掀开帷裳便看到太和殿前广场上摆好的祭坛,青铜星盘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多谢大人提点。”他塞给侍郎一袋金叶子,目光却再一次看向远处高耸的占星塔上。
他看到塔尖笼罩着稀薄的血色雾气,在碧蓝天空中格外刺目。
等他和严明德一同下了马车,严明德让他先站在一旁,等待发号施令。
可就在萧雪涯听到钟声响彻皇城时,萧雪崖被严明德要求跪在丹墀之下,萧雪涯照做,但一跪,萧雪涯感到白玉石地面传来的寒意渗入膝盖,他却恍若未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御座旁那个雪色身影上。
晏清徽今日仍未戴面具。
但萧雪崖看到他的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像被利刃劈开的星辰裂痕。
这又是何物?
“陛下,吉时已到。”晏清徽的声音比夜宴那日更冷,玄色大氅随转身扬起,露出内里绣满星图的白色祭服。
皇帝慵懒地挥了挥手。这是个面色青灰的中年人,但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三喘:“那…就…开始…”
萧雪涯心道:难道这老不死的要死了?
可在萧雪崖敏锐地注意到,当晏清徽走向祭坛时,他的左脚似乎微跛。
萧雪涯不禁感叹,这人什么时候成瘸子了?
随后萧雪涯便看到祭坛四周已摆好七盏青铜灯,灯油里浮着暗红物质,随晏清徽的步调明明灭灭。
“取祥瑞血。”晏清徽下令,随后两名玄衣卫立即押着白鹿上前。
不好!萧雪崖心头一紧,那只白鹿的鹿角上的珍珠光泽是他亲手涂的颜料,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欺君之罪,是杀头的大罪啊!
萧雪涯眼看银刀就要划破鹿颈,可晏清徽突然抬手:“且慢。”
嗯?不下手了?萧雪涯心道。
只见他转向萧雪崖,缓缓道:“这既是萧公子所献的祥瑞,那就该由萧公子取血。”
而此刻丹墀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萧雪崖依旧保持着恭谨姿态,但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萧雪涯不用想就知道,这分明是试探,若他取血时白鹿挣扎暴露伪装…那就是…
“是,遵命。”但他还是接过银刀瞬间,暗中掐诀,这口诀是苗疆的安魂术,师父说能令百兽站立昏睡三日,甚至表面上保持清醒。
当萧雪涯刀锋轻划,白鹿果然纹丝不动,暗红血液流入玉碗时,萧雪崖瞥见血中浮着金粉,正是他放下掺入的障眼法。
他想,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等晏清徽接过玉碗,指尖蘸血在星盘上画符。血符刚成,盘中突然爆出青光,将碗中血映得如同沸腾。
“荧惑守心,凶星移位。”晏清徽突然咳出一口血,溅在星盘上,“此鹿…”
什么?萧雪崖瞳孔骤缩,他看到星盘显现的分明是大凶之兆,但更令他震惊的是晏清徽咳血时,自己心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北斗星标的疼痛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瞥见祭坛边摆着占卜用的龟甲。就在他趁着众人被星盘异象吸引,他故意让袖中铜钱滑落,精准地撞翻了盛龟甲的银盘。
“叮”的一声,铜钱与龟甲相撞发出了脆响。
“不好意思,请国师大人见谅!”说完,萧雪崖闪电般调换了染血的龟甲。就当晏清徽拾起龟甲时,裂纹已呈现吉兆。
“咦?”晏清徽微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萧雪崖屏住呼吸,随后看着他转身禀报:“陛下,这龟甲显示…确实是祥瑞。”
萧雪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然就要死了。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侍从慌忙递上金痰盂,待咳喘稍平,他挥了挥手:“好…好…赏…重重的赏…”
“谢陛下隆恩。”萧雪崖伏地谢恩时,一滴汗珠砸在金砖上。余光里,晏清徽依旧蹙眉,但没过一会儿便看向自己。
退朝时,萧雪崖故意落后几步。在转角阴影处,北斗星标突然在胸口剧烈跳动,疼痛感再次袭来。
萧雪涯缓了一会儿,随着疼痛感逐渐减轻,就道:“出来吧,看见你了。”
“公子!”燕九从廊柱后闪出,“药师验出来了,晏清徽的血里含有…”
话音未落,萧雪崖猛地攥紧铜钱,立刻道:“说,有什么?”
“有星砂。”燕九压低声音,“那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药师说,传说中只有被星辰选中的‘容器’,血液里小部分会结晶成星砂。”
什么?萧雪崖想起晏清徽银白色的瞳孔,铜钱在掌心发烫,血渍正缓缓渗入他的皮肤。
看来,远远不止塔想的那么简单。
当夜,钦天监外墙下。
萧雪崖用玉尺在青砖上刻下最后一道星痕。这个是他从黑市淘来的残谱,记载着某种上古星阵。刻完故意残缺的三分之一,他退后几步欣赏杰作。
完美,月光下,砖墙上的星图宛如一道通往异界的门。
“公子这是…”燕九满脸困惑。
“钓鱼。”萧雪崖勾起嘴角,“你去查查六部近日动向,尤其是户部。”
待燕九离去,他纵身跃上邻屋飞檐。这个角度正好能俯瞰整个钦天监院落。子时更响过,看见白衣身影飘然而至。
又是晏清徽。
只见他站在墙前端详星图,月光为他镀上银边。萧雪崖屏住呼吸,看着他伸出指尖亮起星光,开始补全墙上的星谱。
每一笔落下,夜空就有一颗对应的星辰亮起。当最后一笔完成时,漫天星斗突然移位,在钦天监上空形成漩涡。
这是…
萧雪崖急忙掏出玉简记录,这正是师父苦寻多年的“星移斗转”秘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突然狂风骤起,晏清徽的白衣猎猎作响。他忽然转头,银白瞳孔直刺萧雪崖藏身之处,缓缓道:“既然看了这么久,可有所得?”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萧雪崖心头巨震,却见晏清徽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左腕的锁链符文暴起红光,像是烧红的铁链勒进皮肉。
萧雪涯看到他的心口位置,白衣下透出锁链形状的血光,像是有无数铁钩正从内里撕扯。
剧痛也从萧雪崖心口炸开,北斗星的标浮现,七颗光点疯狂闪烁。他踉跄着扶住屋脊。
他发现自己的疼痛正与晏清徽的痛苦完全同步!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晏清徽喘息着抬头,唇边溢出血线。星光映照下,萧雪崖清晰看到他脖颈后的锁链刺青正在蠕动,像活物般爬向耳后。
只听“当啷”一声,青铜星盘从晏清徽袖中滑落。
好机会,他正好想看看星盘,可就在萧雪崖鬼使神差地跃下屋檐,准备触及星盘的那一瞬间,他被震飞数丈。星盘在地上疯狂旋转,投射出的光影里,他看到两个被锁链缠绕的人形正逐渐靠近…
“这是何物?”萧雪涯问道。
“两日后的月圆之夜。”晏清徽收起星盘时,声音已恢复冰冷,“你若不来,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萧雪崖按着灼痛的星标起身,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枚染血的铜钱,这正是今日祭坛边那枚。血渍已凝固成奇异的星芒图案,与心口的北斗标记遥相呼应。
当他再次抬头,晏雪涯就不见了踪影。
翌日清晨,燕九带回的消息令萧雪崖眉头紧锁。
“公子,六部尚书昨夜密会,专门讨论了公子。”燕九展开密信,“户部已派人去江南查‘萧宁’的底细,兵部则怀疑白鹿祥瑞与北疆叛军有关…”
哦?笑话,真是个笑话!萧雪崖摩挲着铜钱冷笑。铜钱上的血星已蔓延至边缘,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可连萧雪涯都没想到的是,这枚本该坚硬的铜钱,现在竟能像绢布般对折。
神奇,神奇。
萧雪涯又道:“还有吗?”
“公子,还有更蹊跷的。”燕九压低声音,“礼部今早收到占星塔递来的折子,说月圆之夜有‘荧惑蚀月’的异象,建议全城宵禁。”
嗯?萧雪崖指尖一顿。铜钱突然发烫,他想到了昨日晏清徽说的,明日子时的月圆之夜如若不来,那就…
“备轿。”他突然起身,“我去拜会国师大人。”
燕九道:“是。”
然而当他坐着马车来到占星塔前,却被一名玄衣卫拦住了去路,那玄衣卫道:“国师闭关,任何人不得入内。”
萧雪崖也不恼,绕着高塔缓步而行。在塔基东南角,他发现几块新换的青砖,这正是晏清徽昨夜补全星谱的位置。当他指尖轻触砖面,竟传来微弱心跳般的震动。
“公子快看!”燕九突然拽他衣袖,指着塔身。
萧雪涯顺着他的方向,看到塔身第七层的窗口,一抹白影倏忽闪过。
这是?当萧雪崖眯起眼睛,没过一会儿便看到晏清徽正隔着窗棂俯视他,他带着在那张面具,像是在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
可就在当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萧雪崖心口的星标突然刺痛。铜钱从袖中自行飞出,悬浮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鸣响。
晏清徽似乎也感应到什么,抬手按住心口位置。
“走,快走!”萧雪崖突然转身,“去准备三件东西,黑狗血、百年桃木钉,还有…他摸了摸仍在灼痛的星标,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师父留下的那半张锁龙符。”
燕九道:“公子要对付国师?”
“不。”萧雪崖回头望向高塔,窗边白影仍未离去,“是要对付拴住星辰的锁链。”
燕九道:“是,公子。”
当夜,萧雪崖在客栈房内摆开卦象。铜钱、龟甲与染血的星盘拓片排成奇异图案。
当子时梆子响过,所有物件突然无风自动,铜钱直立旋转,在案几上刻出焦痕。
萧雪涯看到焦痕渐渐组成星图,萧雪崖认出了,这是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的星象!当时正逢百年难遇的“荧惑守心”,而此刻铜钱指向的方位”
“紫微垣偏移三度。”他猛地站起,打翻了烛台。
这是…如果他没想错的话,这个位置正是晏清徽前日午时在摘星楼的位置。
突然火苗窜上星盘拓片,烧出一个人形轮廓,萧雪涯看着那身形,那姿态,分明是晏清徽被锁链缠绕的模样!
这时,窗外忽然雷声大作。萧雪崖推开窗,惊见占星塔顶被血色云雾笼罩,云中隐约有锁链碰撞之声。他心口北斗星标又开始灼烧,这次痛得他跪倒在地。
什么情况?
铜钱滚落脚边,血渍组成新的字迹:
“双星交汇,一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