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白日魍魉持证上岗1 1
血沿 ...
-
1
血沿着线锯流动。
在掉落之前,护士用纱布把血滴擦拭干净了。所有人都长吁一口气,看了看钟。
又到深夜,终于能下手术台。
他愣在主刀医生身旁,听见护士谈笑,才跟着抬头。他看到分针扭曲,软趴弯折得像达利的画。周围人的脸狰狞起来,融化似的扁塌下去。
又来了。
2
下班路上的人越发多起来,纵使他勉强能辨明方向,可也没地方躲。
被过了绿灯的行人挤挤挨挨地撞了两次后,小米越发烦躁慌张起来,便试图找寻盲道想走到角落里去。可是人行道上地砖本就摆得乱七八糟,兼有车子乱停,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走对。前方又被挡住了,他不敢贸然绕过,只能扶着车座摸索,不防这电动车被他一碰就尖声啸叫起来,猛然把他吓到,赶忙收了手,原地无措站住了。
小米用力眨了几次眼睛。每一次睁开都是理所当然的黑暗,他感知到路灯却看不到薄黄,知道面前车水马龙却不能看见,疲惫的加班社畜走起路来火气也大得很,明知小米站在原处却还不管不顾地擦身过去,鼓囊囊背包很轻易就把他撞开。
他忽然很害怕起来,兼而有委屈和惶恐。
是嘲风。
是嘲风这样不讲理,如果往后都要做瞎子,那——
“汪。嗷呜嗷呜?”
有个什么冰凉的物件蹭蹭他的小腿。和它的外表一样冷淡的还有主人给它搭载的狗叫声。
到底是什么狗会发出这么冷酷无情的声音啊。
风游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他:“是……我自己配的音……”
小米本来想笑的,但是他的眼睛现在特别酸,鼻子也涩涩的,他还想继续把这个玩笑开下去,结果开头第一个音就哽咽住了。
“我……我看不见,我又……是因为天黑……它是故意的、我知道了……”
小米的话越说越支离破碎,音节因为哭泣变得不成样子。
风游的脑袋一下子也宕机了,毫无大事应对经验的他凭借本能,先上去抱了抱对方。两条狗狗同时站起来扑在小米膝盖上,拿脑袋蹭他。
周围的行人对此漠然。哪个社畜没有在下班路上哭过呢。
但不是的,小米遭遇的是比上班还要可怕的事情。他说自己经常要处理这些麻烦,那就是说经常就处于这类危险中。现在小米是因为超自然原因而失明,大概是难以医治的。而且……
而且,如果没有小米,现在看不见的人,大概就是自己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几个室友都笨蛋似的,失恋了喝着酒嚎啕大哭,发泄一顿也就好了。他只负责打开别人的手机结账,从来不递纸巾也不拍他们肩膀。
但是小米紧紧抓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哭得又委屈又可怜,不怎么做声,只是抽着鼻子,眼泪一个劲往下滚落。
这次风游摘下眼镜的动作轻柔多了。他带的纸巾一块钱一包,有着浓烈芬芳搔动他的神经。
给小米擦眼泪的时候对方抬起一双无神且泛红的眼睛茫然和他对视。只见眼睫颤动,眨一眨,泪水又大滴大滴下来了。
风游决定不擦了。
他干脆把对方压在怀里,任由小米把自己肩头衣领全哭湿。
街上开始起风,把眼泪的温度都吹凉。
3
“……降温了,你先跟我回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小米披上,看来看去觉得不妥,又把袖子打了个结系成披肩。
小米嗅到他衣服上的机油气味,感动一瞬间变成了想笑,遂抱怨起来:“你勒死我啦!”
风游顿时有些讪讪,把俩袖子给解开了。谁知道下一秒小米却先动了手,是干脆把他的衣服穿起来了——那只是件居家时穿的运动服,尽管因为总是沾上污渍而时常换洗,但依旧沦落到洗涤剂柔顺剂都无法拯救。
可是小米穿在身上实在觉得暖和,格外的宽厚舒适。他觉得这是一个拥抱的替代品,代表风游接受了他,而不再是自认识以来他单方面烦人。
说起来自己也哭得够丢人。也多亏是风游不爱说话,趴在人家身上闹了一通,现在也算彻底冷静下来了。
他露出很真挚的笑脸,对风游珍而重之道:“谢谢。”
风游看着他强打精神,心里越发难过。小米茫然扩散的瞳孔清澈依旧,并不像寻常盲人一样被蒙上灰白。可那双眼睛的确失去了往常的神采,刚又哭过,眼角红肿湿润得厉害,现在也只是朝着风游可能所处的方向,不知所谓地望过来。
风游叹口气,继续牵过小米走了。
小米问:“现在贴着我走的是哪一只?”
风游回头瞟了一眼,西理一副上过学乖狗狗样子贴着小米的腿随行:“西理喜欢你。等我再加工一下,把它给你。”
小米笑了:“啊,我这么快就能有导盲犬了。”
风游下意识看了看他们牵紧的手。
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差一点就想问出口:“我现在不就是吗?”
但明明小米的障眼法已经被收缴,眼镜正躺在自己衣兜里来着。
大概自己确实习惯了小米的亲昵。
可是小米呢……
他对谁都这样吗?
经过楼下的时候保安相当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小米是不知道的,他只感觉到自己和谁擦身而过,并且也看不到风游对保安露出了怎样恐怖的笑容,以及顺手摸了颗前台的薄荷糖。
霍离咔咔两声锁上门,速度溜进了保安处。
风游放开了小米的手,转而揽着人进的电梯。机械犬们走路发出轻轻的嗡鸣,鼻尖又钻进来风游衣服上混着洗衣液清香的机油气味。他就这样姿势,环过小米,在对方面前刺啦啦撕开了包装。
“张嘴。”他说。
小米要回话,刚好“啊”了声,正好被喂进颗糖。
就是那种圈圈形状的薄荷糖,不那么刺激,淡淡的甜。
除了视觉,他的每一个感官都接收到风游存在于身边的信号。
“对不起。”风游稍侧过头,在他耳边沮丧地道歉,“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丢下小米,小米不会被困在幻境里那么久,也不会失明。
“瞎说什么呢。也别乱想,”小米咬着糖,把它挪到腮帮子里,“你知道我去医院肯定查不出结果,才带我回来的吧。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阴沟里翻船是必然的。”
他含含糊糊地给风游解释:“我师父收我的时候就说今年我有劫数,我还等着呢。不就是看不见,这也无所谓……你知道吗,我师父他也是二十七岁那年瞎的。我今年虚岁二十七。真他妈离谱……”
小米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有谱,而且心情也平复了不少,这会儿叽叽咕咕的,念着念着还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风游这才好问:“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小米想了想,给他这么解释了:“有些人喜欢用诸如燃魂、透支之类的功法,平时当然可以用,但要是被嘲风看见,且记下了,那因果就倒转了。譬如说,原本一个人满蓝,他透支蓝量开大,被嘲风记下了,那从此时此刻开始‘满蓝’就变成了因,‘空蓝’就成了果,那个人蓝量就永远为零了。我呢,我在失明时用了招魂幡,嘲风在那时又给了我助力,现在……无非是让我付出代价。”
小米摇摇头,拍拍自己心口:“它就是故意的,它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我明白的。嗯,不过,现在说要不干了,那也来不及了。”
风游沉默了。
小米看不见他的表情,完全不能推断对方在想什么,只能猜测是不是自己太严肃了。于是又开口说点闲话,往回找补找补。不过自然,他同样不知道风游听没听进去,没收到回应,他说了两句也就算了。
电梯停在八楼,他一出来就闻到空气里金属过电的怪味。
失明是一种虚无的状态,和外部黑暗完全不同。那真的是什么也无法感知,除了他身边的风游。他能感受到风游呼吸时起伏的胸口,连心脏平稳的跳动好像也可以听见了。
机械犬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咔咔的响动。
小米正想再与风游抓得紧些,忽然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腾空,他被风游打横抱了起来。
“嗯!?——等会等会!”小米手忙脚乱地赶忙抓紧了风游,不仅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人也吓得直往他怀里靠。
“不是,我只是瞎了,没说腿瘸啊。”小米哭笑不得,然而说完这句,他感觉到环在自己腿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好好,听你的听你的。哎,你也不嫌重得慌……”
门口的竹子在他们进门时晃动,发出熟悉的蜂鸣声与铁片相碰的脆响——这才是它正常迎宾的状态。
小米被风游放下了。他左右摸摸,竟然是里间卧室的床上。于是又抓住了风游衣襟——虽然看不见,但是大概能知道他在自己面前——小米兴高采烈地冲他笑,像小学生去朋友家留宿似的:“那,今晚就交给你了。”
他看不见才不知道,自己说话时离风游太近,温热吐息凑在对方耳边,话也暧昧不明带了歧义,把人说得耳朵都有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