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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2) 半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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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成了榆中县的一名学生。
爸妈应该是花了很多钱,妈妈的积蓄和家里借的钱,大多数花在我的学校和各种人情交道之间。
原来的学校生源质量和师资差,没有兰州市的学校愿意接收我。我妈费了好大劲才转学到榆中,从榆中进入兰州市的高中会更容易一点。
她偏执地让我去兰州读高中,她要我一定去北京上大学,她觉得北京是全中国最好的地方。
她在榆中租了一个小铺面开化妆品店,爸爸也在工地找到了活干。
白天他们两上班我上学,晚上回到家她给我们做可口的饭菜,生活的轨迹朝着她期望的方向驶去,好像终于回到正轨。。
可我并不开心。
我的成绩在原来的学校本就处于中游,榆中的教学进度又更快,老师们上课普通话里掺杂着榆中的方言,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我每天背着书包坐在教室里,记了一课又一课的笔记,我睁大双眼拼命想从黑板上的文字里找到与我的记忆重叠的部分,可是没有。尤其是数学,除了黑板上的数字之外我一个符号也不认识,更不认识那些夹杂在数字里的英文单词,数学老师谓之“三角函数”。。
我不敢把这些告诉我妈,她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不想让她失望。
可该来的总会来,期中考试之后,我被叫了家长。
“朝朝妈妈,本来周六要召开家长会,但我觉得有必要提前跟你说一下情况,叶朝朝这样下去可不行。”班主任拉开椅子,示意我妈坐下。
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严厉却并不严苛,她的儿子去年考进了清华大学,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一直是标杆一样的人物。
“老师你看该怎么办呢?”她也局促地坐下。
我低头沉默着站在办公桌旁。
班主任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妈,惋惜地说:“全班42名同学,叶朝朝倒数第三名,倒数第一是一个唐宝宝,倒数第二患有自闭症,刚转学进来成绩跟不上是正常的,但后续不及时补课可能连最差的高中都上不了。”
听了这话,我妈猛然起身,伸出尖利的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甲朝我脑门狠狠戳了一下,厉声对我喊:“叶朝朝,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把你弄进来,你就考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谁!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避之不及,摔了一个趔趄。
班主任站起来用胖胖的身子将她隔开,对我说:“叶朝朝你先出去,让我来跟你妈谈。”
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合上。
正是课间,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的吵闹声,我站在四楼窗户前,看到楼下一个个鲜活的面孔,一阵失重感袭来。
我突然很想跳下去。
如果我死了,她会不会后悔丢下我两年之久,会不会后悔带我出来,会不会后悔在我身上花光她所有的积蓄。
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真的会一了百了,所有的痛苦,挣扎,失望,会不会随着我的消亡而不复存在。
如果没有我这个累赘,她是不是就可以逃离这个家庭,会不会更幸福一点。
我试探着打开窗户,可开了一个手掌的距离却再也推不过去了。
为了防止学生跳楼,学校所有二层以上的窗户都装了限位器。
快上课了,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师生越来越多,我只能沮丧地低下头。
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什么的时候,被老师批评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吵架的时候,被其他同学出言挑衅的时候,我都会沉默地低下头,就像一只鸵鸟把脑袋埋在羽毛中一样,别人看不到我的脸,也就看不到我脸上的窘迫和无助。
中午快放学的时候,门才重新打开。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拉着我不发一言地走出校门。
锦绣花园。
我没来过这里,却对这个小区的名字格外熟悉。
它经常出现在班上同学的嘴里,什么谁谁谁在这里补课又前进了多少名,提高了多少分,谁谁谁又被父母逼着在这里补课了,班主任又挣了多少钱等等。
从小听到的闲言碎语更多,我对别人的闲言碎语毫无兴趣,只知道这个补习班是班主任家的一个亲戚开的,班里成绩差的学生都会被建议到这里补课。
“我不去!”我大叫,拼命挣开她的手。
“叶朝朝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声音比我更大更愤怒,“难道你下次考倒数第一你就高兴了?”
正是中午放学时间,小区里都是接孩子的家长和被家长接的孩子。里头可能有我的同班同学,也可能没有,我真想找个墙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她很失望,我知道,我不想让她失望,可我没有办法。
我对她的失望更失望,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失望。
她看着我懦弱的模样,突然“哼”了一声,嘴角绽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叶朝朝,你该不会有智力障碍吧。”
你该不会,有智力障碍吧。
我脑子“轰”的一声。
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看我出丑,都听见了我妈对我的辱骂,都听见了我是个智障。
我一口气跑出那个小区,我想逃离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人爱我,那我就去死好了。
或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死了大家都解脱。
我跑到黄河大桥附近才停下来,她没有追来,我的周围只有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风在耳边呼啸,黄河怒吼着奔腾向前。
我仿佛看到她跪坐在我的遗体前痛哭忏悔,看到麻木的父亲和年迈的爷爷也流下眼泪,看到这个家分崩离析,看到别人指指点点的议论。
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因为怕连累别人而想死,又因为怕连累别人而冷静。
我一直都是一个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孩。
一直都是。
我在黄河边坐了很久很久,坐到太阳下山,坐到天空被黑暗吞噬。
远处亮起了灯火,那是很多孩子幸福的港湾。
我也该回家了。
我站起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的心一紧。
“小妹妹坐这里干什么?”
我转过头,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生笑着看我。
我并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我侧身示意他先过,可他迟迟不动。
“怎么了?跟男朋友吵架了吗?”他又开口。
我低下头从他身边挤过,不料他却一把拉住了我,我尖叫出声。
“别走呀,跟哥哥聊聊。”
我抬起头,看到他猥琐的脸,胃里一阵恶心。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又试探着从我下巴向下游弋。
我被吓得呆住了,直到那只油腻的手在我胸部抓了一把,我才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快速跑掉。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跪在地上疯狂呕吐。早餐之后我就没有吃过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满嘴巴的苦味,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她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回家的路上她把她的外套脱下来罩在我身上,什么也没问,她的手心潮湿又温热,她又变成了温柔的慈母。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班主任的电话中得知我没有去上学之后找了一下午,从学校找到县城的大街小巷,从悔恨到崩溃。我知道她可能是爱我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爱,像冬天浸泡在水里又捞起的棉被,不盖上会死,盖上也会死。
回到家后她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泪痕,郑重地向我道歉,给我解释她店里遇到的麻烦和最近糟糕的心情。我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那个下午我萌生的退意和恶心的遭遇,时间会风干泪痕也会抚平伤痕,让一切都随时间消散吧。
她答应我不会再逼我去补课,我保证下一次考试考到前二十名。
我们各退一步互相妥协。
但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只是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