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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3) 我还是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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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听不懂数学课。
数学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我正在艰难地做一道随堂测验题,我听到数学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可能想不通我为什么连最简单的题也做不出来,可笑的是,我也想不通。
前排的付玉把头转过来多嘴地说:“老师,她是从乡下转学来的,不会做很正常呢。”
我想把书摔在她脸上。
“你从哪儿转过来的?”数学老师问。
“定西。”我老实回答。
“那边的教学进度是慢一点,以后你有不会的题可以来我的办公室问我,我就在3011,不知道让课代表带你过来。”
数学老师走开之后付玉瞪了我一眼,恨恨地转过头去。
我的心间涌过一阵暖流,对于我这样的学生,其他老师都是选择自动屏蔽掉,我很感谢数学老师替我解围。
我的同桌林予安正在用黑色的笔涂满数字的封闭区域,这是他上数学课的唯一活动。他从不与人交流,总是潜心做自己的事情。转学来的第一天,班主任就告诉我他患有自闭症,别的学生都不愿意和他坐。
他被我看得有些疑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完成他那伟大的工程。相较于其他同学的聒噪,我倒是很愿意旁边坐这样一个安静的少年。
那天中午我没有回家,我决定弄懂课本上的这些数学题,我不能让对我好的人失望,不是吗?
我一遍又一遍跟着课本上例题的步骤研究这几道题,看不懂的地方我就查之前课本上的公式,在我终于为我的成果欢呼的时候,林予安跑进教室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就走。
我惊恐地挣扎,他却死死地抓住我,一直拉我到校门口,然后松手走掉。
在我惊诧不已的时候,我看到我妈,她正焦急地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
我为我自己刚才的惊恐感到羞愧,转头找他,他已经跑没影了。
我忐忑地走出去,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不然她不可能来学校找我。
见我出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朝朝,怎么办?你爸爸被拘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应该是从店里直接过来的,妆容已经花得不成样子。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我爸了,之前也有过工地上有活不能回家的情况,所以我和妈妈并未在意。
“刚才派出所的人打来电话,说你爸爸涉嫌参与赌博,要拘留十五天。朝朝你上学的课本里是不是有法律,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对不对?”
天,她竟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对爸爸参与赌博一点都不奇怪,妈妈不在的那两年,他经常跟人打牌到通宵,然后吃一桶泡面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我对父爱没有任何期望,我上学的所有都是爷爷负责的。
“我不知道,我没学过这个。”
“你爸爸怎么会赌博呢?”她喃喃自语,“肯定是他们抓错了。”
我不忍心告诉她,她已经为我吃尽苦头,如果她得知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赌鬼,她该有多绝望!
天呐!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是不是要送礼?”她又自顾自说道,“现在做什么都要送礼,送了礼你爸就能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我只有十一岁,抱歉地朝我笑了笑:“我真是冲昏头了,朝朝你赶紧上课去,让我来想办法。”
她转身离去,我只能默默回了教室。
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放学后我快速跑回家。
茶几上放着烟和酒,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我不敢问她,她却说话了:“朝朝,如果我跟你爸离婚,你会选择跟谁呢?”
我不发一言,这个问题对于十一岁的我来说太过沉重,如果我懵懂无知,我肯定会选择妈妈,如果我可以独立,我一定选择谁也不跟,可偏偏我还是一个需要依赖大人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抬起头:“一定要离吗?”
“他到榆中根本没干过几天活,他拿着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去赌博,那是你的学费啊!”妈妈的眼睛通红,我知道她哭了很久,“你同意爸爸妈妈离婚吗?”
她的半辈子实在太苦了,离家的两年也许是她最快乐的时候,我没有理由不同意,我也没有资格不同意。
我知道她应当逃脱苦难,她应该自由。
可是,我又要成为一个没妈的孩子了吗?
我点点头。
她坚定地说:“你放心朝朝,我不会抛下你,等他出来我们就离婚,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第二天她就开始为离婚做准备,她辗转往返了很多地方,又抽空回了一趟老家,但似乎并不顺利。
爸爸出来之后他们又爆发了好几次大规模争吵,我的早饭午饭都是在学校里解决,晚饭再也没有吃过。
我的成绩进步了一点,班主任又一次给她打电话,可她都没有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摸黑起身来到客厅,她坐在地板上,月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一个影子。她抱着一个相框翻来覆去地看,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拍的,那个时候我刚上小学一年级,脖子上的红领巾格外扎眼。我看到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我幼时的脸庞,然后毅然决然地把它放在身旁的行李箱中。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也不敢想。
我的爸爸还在熟睡,房间里传来他高亢的鼾声。
我蹑手蹑脚地爬回我的卧室,一晚上半梦半醒。我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她抛弃我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明亮的晚上,我一觉睡醒之后她就不见了。
我梦到她失望的表情一脸嘲讽地说叶朝朝你不会是有智力障碍吧,梦到老家我那讨厌的同桌说我有娘生没娘养,梦到班主任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你妈跟男人跑了,你要尽快补课,我甚至梦到林予安,他说叶朝朝我们都是没妈的孩子。
我在大汗淋漓中醒来,心脏疯狂跳动。
谢天谢地,她还在。
她又做了好吃的早餐,甚至亲昵地摸了摸我的脸,说:“朝朝,你以后可要多吃点饭,你的脸太瘦了。”
她的情绪总是变来变去的,我根本摸不清。
吃完饭她执意要送我去上学。
其实我们租的地方距离学校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可我压根拒绝不了。她瘦削的身子背着我宽大的书包,像一只重物裹挟的蝴蝶。她如此反常,好像昨晚的画面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走进校门后,她朝我挥手,然后坐上了一辆黑色汽车。
那辆汽车我并不陌生,它经常出现在她的化妆品店门口。车主是一个老男人,我曾经看到过他搂着我妈的腰。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眼角,不让泪水流出来。
清晨的校园里学生一波一波地涌进来,不知道是谁跟我打了招呼,又有谁推了我一把,恶狠狠地说“别挡路”,我听不见学校喇叭里传来晨操的音乐,也听不见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我的世界突然鸦雀无声。
叶朝朝,你本来就是一个没人爱的孩子。
你认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