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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去(1) 走出兰州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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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兰州高铁站时,我看到她。
她四处张望着找我,却比三年前更瘦,大眼睛,假睫毛,红唇,尖下巴,精致的浓妆也盖不住的疲惫。
她终于发现了我,迅速朝我走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用一种很欣喜的声音夸我:“朝朝真厉害,考上大学了呢!”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我非常不适应,我轻轻侧身躲掉了她的热情,低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有点害怕看到她的脸。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又换上轻松的笑容,一手拉过我的行李箱,柔声说:“你在车上一定没有吃饭吧,你想吃什么?还是汉堡吗?”
她不知道,我已经很久不吃汉堡了。
我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花裙子,长长的直垂到地板,上面缀满了鲜艳硕大的红色花朵,像大片大片的血一样蔓延开来。
她叫谭花,我的妈妈,是一个婊子。
第一章
1
我叫叶朝朝,出生在甘肃定西一个贫穷的山村里。这里的孩子从上学起就要被父母指使着干农活,但我奶奶例外,她在家里有很大的话语权,从不让我干活,总是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从这里走出去。下雨的时候,她会唱一点儿秦腔,词模糊不清,但调子格外悲凉,像风中摇曳的洋芋花。
我奶奶九岁的时候被指婚到我爷爷家,一辈子没有上过学,却对上学格外重视。我爸爸上学的时候热衷于掏鸟蛋,初中都没上完,每每提及都要被奶奶怒骂不争气。
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的奶奶离我而去,与世长辞。她的柜子里还放着大半罐涂脸油,那是五年前买的,早已过期,她会在冬天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涂抹到我冻伤的脸上和手上。
后来,爸爸妈妈开始争吵不断,直到有一天,妈妈不告而辞,消失在这个家里。
村里的人都说我的妈妈跟一个开超市的老板私奔了。
他们奔走相告,说得脸色红涨,唾沫横飞,他们哄笑着不断提出亲眼所见的论据来佐证自己的观点,他们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俯身在我耳边我说:“你妈跟男人跑了,就是一个婊子!”
婊子这个词在偏僻落后的农村很容易听到,我知道它代表着什么,但我无能为力。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十一岁那年,我在镇里的中学上初中,妈妈终于回来看我。
她褪去了田间劳作染上的黝黑和粗糙,穿着农村女人谓之有伤风化的连衣裙,坐在家里又脏又臭的沙发上。
我的爸爸坐在沙发另一边沉默不语。
看到我进来,她飞快站起来拥我入怀:“朝朝,妈妈带你去外边念书好不好?”
她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浸入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感觉天旋地转,几近窒息。
两年的朝思暮想,无数次强忍的委屈,无数次梦醒的思念,无数次泪水打湿的枕头。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只能晕乎乎地点头。
妈妈掏出洁白的充满香气的纸巾温柔地为我擦拭泪水。
沉默片刻,我的爷爷开口:“出去可以,你和建平一起去。”
爷爷坐在炕头,脸在明灭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叶建平是我爸爸,妈妈离开后,他消沉了好一阵子,后沉迷于打牌,对我不管不问。
“行。”妈妈拉我坐她怀里,用手摩挲着我的背,“你们出钱在兰州给我开个化妆品店,我要带朝朝去兰州。”
那天晚上妈妈和我一起睡。
她一直抱着我。
我感受着她瘦削的身体,感受她鼻尖传来的呼吸,感受她头发的香气,我再也不是一个没妈的孩子了。我想下一次我那个讨厌的同桌对我疯言疯语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他揍得开花流水。
“别怪我。”她呢喃,把我抱得更紧。
我很想告诉她这两年我的遭遇,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同学们用各种难听的词汇侮辱我,欺负我,在我的书包里装泥巴,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
可是我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已经太久没有说出大段大段的话了,我的嘴巴像是上了锁,只能发出几个音节。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是谁。”她喃喃开口,黑暗中她纤细的手指探过来覆在我的手上,“别人说她是大着肚子赶路,把我生在路边就走了,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生下一个凭空出现的我就消失了。当时家家户户都很穷,没有人收养我,只有村书记——就是你外公,他不忍心看我死掉,收留了我作女儿。”
原来她的身世这么惨,她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原谅她吗?可是妈妈,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我只是想你。
“那时候你外公家里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就是你大舅舅和你二舅舅,你外婆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却同意了。我只上了两年学就不上了,给一家人做饭,挑水,背洋芋,背玉米,还经常挨打。”她叹了口气,又说,“十七岁的时候别人介绍和你爸爸订婚,十八岁结婚,十九岁有了你。”
我的鼻头突然一阵发酸,眼睛有些湿润。
“这十几年我都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直到有了你,生下你的那天,我才体会到幸福是什么感觉。可是这里太苦了,我想挣很多钱,然后带你走,我不想让你在这里长大,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你明白吗?”
我的坚强立刻土崩瓦解,黑暗中我拼命点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她仿佛轻松了许多,替我拢了拢被子,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给你办转学手续,兰州那边也要准备一下。”
“你爱爸爸吗?”
她抬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嗔笑着说:“小孩子怎么问这种话,什么爱不爱的,赶紧睡觉!”
见她不想说,我也就没有再问。
她抱着我沉沉睡去,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说不出的难过,为她,为爸爸,为爷爷,也为我。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那次回来是提离婚要带走我的,爸爸和爷爷不同意,最后折中,留爷爷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