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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沉默的基石 ...

  •   那晚之后,小军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睡得格外沉。这一觉,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将过往备考岁月里的疲惫与焦虑都一并抛却。当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轻柔地洒在他脸上时,他悠悠转醒。日头已经老高,窗外那棵高大的槐树,在阳光的炙烤下,树影缩成了圆圆的一团,宛如一幅简洁而富有韵味的剪影画。
      小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出屋子。只见姑姥静静地坐在外屋的门槛上,背对着他。她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布衫,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几缕银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生活的重重压力,又仿佛在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她好像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惬意地晒着太阳;又好像目光越过眼前的院落,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有她曾经的回忆,或许有对未来的期许。
      小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轻轻走过去,在姑姥身旁站定,轻声叫了一声:“姥。”姑姥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门槛,那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小军挨着她缓缓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而坐,沉默了很久很久。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啄食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宁静的氛围。
      “军儿,”终于,姑姥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她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琐事,却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你爸……捎信回来了。”
      小军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但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每年都会捎一两次信回来,还会汇一次钱。那些钱的数额并不大,但每一次都准时无误,从未断过。父亲就像一个默默守护在远方的灯塔,虽然不常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却始终用那微弱而坚定的光芒,照亮着他前行的道路。
      “嗯。”小军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这次不一样。”姑姥缓缓转过头,看着小军,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眼神里,有欣慰,仿佛为小军的成长和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又有无尽的心疼,像是看到了小军未来可能面临的艰辛,又像是心疼那个在远方默默付出、独自承受一切的父亲。“他说你考上大学了。信里说……他安顿好了,不回来了,让你只管去念。往后几年的学费、生活费,他都供。”
      小军愣住了,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安顿好了?在哪安顿?怎么个……供法?”他急切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姑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从怀里摸出两个东西,轻轻地放在小军手里。小军低头看去,只见一张是崭新的汇款单,上面的数字醒目而刺眼,那数字,比他过去三年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另一张,是一张皱巴巴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极大,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过,仿佛是父亲在书写时,泪水不小心滴落在了纸上。
      小军缓缓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儿,爸没本事,只会下力气。南方修大坝,工钱高,管吃住。爸签了长合同,干得好,奖金多。你好好念书,别惦记。姑姥恩情,咱爷俩一辈子还。爸字。”
      “修大坝。长合同。”小军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群蜜蜂在飞舞。他忽然全明白了,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三年前,父亲把他送到姑姥家,那时的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以为,是家里养不起他了,才不得不把他送到这里。他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委屈和失落。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父亲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一切。这里离县高中近,姑姥人善,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备考。父亲那时就已计划好,等他考上大学,就去搏一把——去干那种最累、最危险、但一次能签几年“卖身”般的长合同工,用未来几年的自由和健康,换他大学四年的安稳。
      母亲呢,那个瘦弱而坚强的女人,为了供他读书,卖猪卖羊,四处低声下气地借钱。那些钱,就像涓涓细流,填满了高中最后这个巨大的窟窿,成为送他起飞的第一脚力。而父亲,则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坚实的路基,默默地铺在他未来长长的跑道下面,为他铺就一条通往梦想的道路。
      “他……”小军的声音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什么时候去的?”
      “你通知书到的第二天。”姑姥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眼神里满是忧伤。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颊。“你爸在屋里,对着那张纸,摸了一晚上。怕你知道,也怕自己……舍不得。”
      小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场景: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软话的汉子,在昏黄的灯下,静静地坐在桌前。他用那双粗粝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录取通知书,一遍遍地抚摸着上面他的名字,仿佛在抚摸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他的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无尽的不舍和担忧。他想着儿子即将离开自己,去远方开启新的人生旅程,心中五味杂陈。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他默默地背起那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头也不回地扎进未知的远方。他没有告别,没有嘱咐,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离开,是为了给儿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没有告别。没有嘱咐。只有一张汇款单,和一页重如千斤的“合同”。那汇款单上冰冷的数字,是父亲用汗水和血水换来的;那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父亲对他最深沉的爱和最殷切的期望。
      小军想起自己曾暗暗抱怨过父亲的冷淡,抱怨父亲从不像别的父亲那样,对他嘘寒问暖,陪他玩耍嬉戏。他曾羡慕过别人家父子的亲昵,羡慕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打闹。现在他才懂,父亲把所有的温度,都淬炼成了这块压上自己一生的基石。父亲的爱,不像春日的阳光那样温暖直白,而是像冬日的炉火,默默地燃烧,用自己的热量,温暖着他的心房。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自己和王磊、李柏川在街角支起的那个简陋小摊,就是为家里添砖加瓦的希望。那摊位不过是一张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自家制作的小玩意儿,或是从别处低价淘来的小物件。每一笔生意,都是一毛两毛地挣,硬币碰撞在铁皮盒里,发出清脆而微弱的声响,像是生活给予的微小鼓励。每天傍晚,他们三人围坐在铁皮盒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天的收入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数着未来的希望。每一枚硬币的增加,都让他的心里多一份踏实,想着姑姥再也不用为他的学费紧锁眉头,这份简单而纯粹的满足,便足以温暖他整个心房。
      然而,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父亲默默地签下了那份长期合同,远赴他乡,投身于修建大坝的艰苦工作中。那张落入他手中的汇款单,上面的数字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那铁皮盒,即便装满几十次,也难以企及那数字的一角。他蹲在斑驳的墙根下,手中紧握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片,纸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虽显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字迹略显歪斜,透露出书写时的认真与执着。纸上有几处模糊的痕迹,许是汗水,又或是泪水,无声地诉说着不易。
      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母鸡在角落里悠闲地刨食,偶尔发出几声咯咯的叫声,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光的移动,缓缓地在地上挪移,时间在这里似乎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的思绪飘远了,想起了父亲送他来姑姥家的那个清晨,父亲的身影挺拔而又孤独,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想起了母亲每次来信,字里行间总是洋溢着家的温馨,说家里的猪又肥了,羊也壮实了,仿佛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想起了自己和王磊他们围坐在铁皮盒旁数钱时的那份喜悦,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为这个家分担一些重担。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摆摊所挣的,不过是维持日常生活的基本开销,是买菜的钱,是买煤的钱,是让这个家能够勉强维持运转的微薄之力。而父亲,用他的汗水和坚韧,挣的是让他能够无忧无虑地求学,是让他能够勇敢地向前走、不必回头的坚实后盾。
      他缓缓地将那张纸折好,与那张承载着父亲辛劳与爱的汇款单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贴身的衣兜里,纸边虽有些硌人,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太阳高悬,晒得地面发烫,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因为风吹,而是从心底深处透出的那种冷,是对父亲默默付出、独自承担一切的愧疚与感激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与成熟。是时候了,该收拾起自己的心情,整理好行囊,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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