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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蓝布包 ...

  •   夜深了,槐树小院彻底沉入静谧之中。姥姥屋里的灯关了许久,窗纸上的最后一点暖黄光晕早已被月光洇染。院子里只剩下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偶尔穿堂而过的晚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衬得夜更加幽静。
      姥姥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缓慢而绵长,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节奏。那呼吸声小军再熟悉不过——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这声音像锚一样,让他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
      小军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独自坐在外屋的炕沿上,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银白。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用深蓝色粗布仔细包好的包裹。布是姥姥年轻时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依然干净平整。
      包裹沉甸甸的,里面是那980元“基金”里,他悄悄分出来的一大半——整整六百元。这个数字他反复掂量过:既要让姥姥手头宽裕些,又不能全给出去,毕竟他还要去省城读书,总得留些路费和生活费。他把最大面值的十元“大团结”都挑了出来,一共六十张,抚得平平整整,用一根红绳小心扎好,外面再裹上这层蓝布。
      月光透过窗棂的格子,恰好照在蓝布包裹上,泛着一层冷清的光。可小军的手心却全是汗,湿漉漉、黏糊糊的,已经把蓝布的一角浸得颜色深了一块。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虫鸣。
      他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手中的蓝布包被月光照得发白。小军终于站起身,赤着脚,像一片影子似的,轻轻挪到姥姥屋门口。脚下的泥地冰凉,但他浑然不觉。门扉虚掩着,留着一道给夏夜通风的缝——这是姑姥多年的习惯,她说关严了闷,留条缝,空气活了,人也睡得踏实。
      微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槐花若有若无的残香。小军透过门缝往里看,月光正好洒在炕上,照亮了姥姥侧卧的背影。
      那么瘦小,那么单薄。
      小军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他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踮着脚尖,一步,两步,慢慢挪到炕边。
      月光更清晰地照亮了炕上的情景。
      姥姥面朝里侧卧着,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打了补丁的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薄被,被面是许多年前流行的牡丹花样,如今花色已经黯淡,边角处磨得起了毛球。
      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小军只能看见半边侧脸。月光下,那些深刻的皱纹——额头上横着的川字纹,眼尾放射状的鱼尾纹,嘴角因为常年抿着而形成的法令纹——在沉睡中都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柔和。她睡得很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只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小军的膝盖忽然一软。
      不是累,也不是冷,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他几乎是无声地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冰凉坚硬的泥地,“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中却像惊雷。
      他感觉不到寒意,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炕上那个安睡的老人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包裹在他手里捂了许久,已经带上了体温。他凑近炕沿,一只手轻轻托起姥姥的枕头——那枕头硬邦邦的,里面填的是荞麦壳,枕套已经洗得泛白。
      枕头底下,是姥姥存放最重要物件的地方。
      小军曾无意中看见过: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小布包,里面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小榆儿的妈妈上学时拍的那是她留下的唯一影像。
      姥姥常说,这些东西比命重要。身份证是她在世上的凭证,户口本是这个家还存在着的证明,而那张照片……是她每次想女儿时,唯一能看看的东西。
      小军的手颤抖着,轻轻掀起枕头一角。月光照进去,他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布包。他把自己的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小布包旁边,挨得紧紧的,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然后,他缓缓放下枕头,用手掌轻轻抚平,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伏下身,额头轻轻抵在炕沿冰冷的木头上。那木头用了许多年,已经被磨得光滑,在夏夜里透着凉意。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那即将冲出口的哽咽压了回去。
      “姑姥……”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痛。
      “钱……我挣着了。”
      “这些,您留着。”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每个字都用力到颤抖:
      “别不舍得花……别总吃剩的饭菜……早上煮粥时,多抓把米,熬稠点……鸡蛋别光攒着换盐,该吃就吃……天冷了,去买件新棉袄,您那件都穿了多少年了……不舒服就去看大夫,别总硬扛着……孙儿、孙儿现在能挣钱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控制不住,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鼻梁流下,滴在炕沿的木头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就带您去城里……让您享享福……咱们住楼房里……有自来水……有电灯……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您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再也不用……”
      他的话彻底破碎了,断成一个个不成句的词组,混杂着压抑的抽泣声。
      他知道姥姥听不见。老人睡得那么沉,呼吸那么均匀。
      可这些话,他必须说。说给自己听,说给这见证了一切的寂静长夜听,说给这份沉甸甸的、用一生也还不完的恩情听。
      月光静静地流淌,从炕沿流到地上,从小军的背上流过,照亮了他因为压抑哭泣而颤抖的脊背。夜虫还在鸣叫,风声依旧轻柔,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将少年的誓言与泪水,永远封存在这个夏夜里。
      就在小军准备用袖子抹干眼泪,起身离开时——
      一只温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忽然从炕上伸了下来。
      那只手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稳而准地,轻轻落在了小军低垂的头上。
      小军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不敢抬头,不敢确认。
      月光下,他能看见那只手——皮肤松驰,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裂口。就是这双手,为他做过无数顿饭,缝补过无数件衣裳,在他发烧时整夜整夜地给他换毛巾,在他委屈时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只手在他的头顶停驻了片刻。
      掌心温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高于常人的体温。那温度透过头发,传递到头皮,再一路蔓延到全身,竟奇迹般地抚平了他方才的颤抖。
      然后,那只手开始动作。
      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
      它在抚摸他的头。
      动作笨拙而温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包容与慈悲。指尖偶尔划过发丝,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掌心摩挲过头顶,带来令人安心的暖意。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子。
      小军死死咬住牙,新的泪水涌上来,更加汹涌,但他不敢出声,连抽泣都死死压住。
      他微微抬起视线,从极低的角度往上瞥。
      姥姥依然侧卧着,眼睛紧闭,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她真的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伸出手,恰好落在了他的头上。
      但小军知道。
      那只手的力度、落点的准确、抚摸的节奏……那不是一个睡梦中的人会有的动作。
      姥姥是醒着的。
      从他推门进来,到他跪下,到他塞钱,到他哭泣,到他说出那些破碎的誓言……她全都知道。她选择了“继续沉睡”,用这种方式,成全了一个少年笨拙而真挚的报恩之心,也维护了他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尊严。
      她没有说“好孩子”,没有说“我懂”,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像他小时候每次摔倒后那样,像他考试得了第一名那样,像他父母刚走时他整夜做噩梦那样——沉默地,温柔地,摸一摸他的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它在说:我收到了。
      它在说:我懂。
      它在说: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它在说:向前走吧,别回头,别担心我。
      那只手抚摸了几下后,终于缓缓地收了回去。动作依旧很慢,指尖最后离开他的发梢时,甚至带着一丝留恋般的停顿。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手缩回了被子里,姥姥的呼吸依旧均匀,月光依旧静静流淌,仿佛刚才那温暖的触碰,只是夏夜里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
      小军跪在炕沿边,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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