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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榜灼灼 ...


  •   凛冽北风卷着碎雪,落在祈年坛冰冷的阶上,也掠过皇家书院外人头攒动的泥泞地。

      这里与天坛的肃杀截然不同。人声鼎沸,像一锅烧开的热粥,白气呵成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一片迷蒙的雾。学子、各府仆役、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满是焦灼的气息,混合着劣质炭火的呛人烟味。

      今日是数月前朝廷“遴才制”大考的揭榜之日。

      谢明夷裹紧了身上的半旧棉袄,身子往后的位置缩了缩,避免被人群冲撞。身旁的堂兄谢明璋,呼吸又粗又重,带着控制不住的微颤,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京城居,大不易,盘缠早已见底。遴才制两年一届,若此番落榜,再熬两年?届时她十七岁,身体的曲线更明显,入场查验更严苛。系统那微弱的掩饰只怕是杯水车薪,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放榜了——!”
      一声尖利得变了调的呼喊,猛地炸开这片压抑的等待!人群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汹涌、更狂热的声浪!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带着渴望、恐惧、祈求,齐刷刷钉向被兵丁簇拥着缓缓展开的那卷明黄色榜单。

      谢明夷的心瞬间跳的厉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疾速扫过那尚在展开的榜单顶部——

      “遴才制”天晟永宁二十三年冬科取士榜
      甲等:
      第一名:谢蕴之(京城)
      第二名:谢明夷(金陵府上元县)
      第三名:谢宏崇(徽州府绩溪县)

      轰——
      周遭鼎沸的人声、刺骨的寒风、堂兄粗重的喘息……一切声音瞬间被抽离。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坍缩,只剩下那三个浓墨重彩、力透纸背的字——
      谢!明!夷!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验证了一遍,又一遍,是真的!是她!就是她!

      滚烫的狂喜冲碎了她一直以来的冷静伪装,热血在四肢百骸奔涌呼啸,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全然陌生、带着少年人稚气的傻笑!

      “中了!明夷!甲等第二!第二啊!”谢明璋的哽咽嘶喊在她耳边炸开,他激动得狠狠摇晃着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

      成了!真成了!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如履薄冰的女扮男装……所有的隐忍、委屈、提心吊胆,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响亮的回响,她终于挤入这个朝代的官场里了!

      狂喜淹没心神的刹那,一个冰冷、微弱、带着卡顿杂音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识海深处响起:
      「滋…检测宿主获入仕资格……」
      「能量汲取…恢复至4%…」
      「核心休眠…功能受限…」
      「强化伪装…可维持…」
      「滋…殿试优异…获官身…触发…奖励…」
      「…准…准…」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老旧收音机接触不良。最后“准备”二字未落,电流杂音戛然而止,识海重归死寂。

      谢明夷笑容微滞。
      系统…醒了?怎么这么快又休眠了?

      名臣系统,自她出生时便与她绑定,但由于检验性别出错,核心模块损毁。五岁启蒙时,脑中沉寂的冰冷机械音微弱地响过一次——然而,它带来的并非狂喜,只有残酷的现状:「能量核心模块因冲突休眠,当前可用能量:2%」。

      自此一个微渺却固执得近乎绝望的念头缠绕着她:若能上榜入仕,踏入那道门槛……是否就能……让那沉寂的系统多汲取一丝力量?

      这念头,与另一个更深、更模糊、隐秘却更炽热的执念紧紧纠缠——“回家”。

      十五年了。
      异世的岁月漫长到足以模糊许多细节。那个因加班猝死而离开的现代世界,在记忆里仿佛隔着一层浓雾。有时她都怀疑,自己是否生来就是天晟朝的谢明夷?

      而系统的存在便是证明“那个世界”真实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是她与“家乡”之间唯一可能的脆弱连线。

      这些年,她怀着对“回家”的执念,以及倚仗系统的微薄能量的伪装,才铤而走险,踏上了这条荆棘之路。唤醒它,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归途。

      它醒了!哪怕只“哼唧”一声,那渺茫的归途,似乎…都有了一丝希望!

      “明璋兄,二十名!你也在!”旁人兴奋喊。
      谢明璋肩膀骤然垮塌,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泛起水光,用力回握谢明夷的手。

      谢宏崇从内侧挤了出来,满面红光,难掩得色。甲等第三,虽不是第一,亦是极好的名次。他目光扫过谢明夷,圆滑露出笑容:“恭喜贤弟了,甲等第二,实至名归!”

      谢明夷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谦逊颔首:“宏崇兄过誉,侥幸而已,同喜。”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黄榜。

      上榜五十人,甲等十席,清一色的“谢”字!再往下看,“谢”姓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谢氏子弟总共占了二十九位!紧随其后的林氏,有十人上榜。

      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北风更加刺骨,悄然爬上她的脊背,瞬间浇灭了方才因考中和系统苏醒而燃起的狂喜与悸动。

      这哪是什么为寒门、为旁支撕开的缝隙?这分明是谢、林两头盘踞朝堂的庞然巨兽,早已将这看似公平的窄道,变成了自家子弟肆意驰骋的坦途!他们这些榜上有名的旁支子弟,不过是主家投向圣上人才新政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

      系统许诺的“官身奖励”,在这世家倾轧、门阀林立的冰冷棋局中,又能给她带来几分真正的自由和安稳?一丝阴霾掠过谢明夷的心头。

      “肃静!肃静!”礼部吏员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榜上五十人听着!三日后辰时正刻,紫宸殿殿试!天子亲临策问!不得告假,不得延误!违者除名!”

      殿试!
      由天子亲自策问,定最终名次,决授官高低!踏入仕途前,最后也最险峻的一关!

      谢明夷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和尘土的冷冽空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路,现在只走了半程。

      未等细细消化殿试的消息,人群外围又是一阵骚动。几辆形制威势沉沉的马车,分开汹涌的人流缓缓驶近。车辕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清晰映出上面那个古朴厚重的“谢”字徽记。

      主家,到了!

      管事肃穆下车,鹰目扫过,鼎沸谢氏子弟的人声瞬间低声:
      “奉家主命!贺诸公子高中!即刻随我等回主宅!家主与渊公子,正堂等候训示,不得延误!”

      狂喜消散,谢明夷心头一凛:敲打与掌控,来了。
      她与谢明璋对视一眼,默默跟上。谢宏崇早已整好衣冠,矜持得体,熟稔地与管事低语,率先走向最宽敞的马车。

      谢氏主宅,深院重门,气象森严。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灯火通明的正堂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无声燃烧,驱散了寒意,幽幽的檀香在空气中浮动。
      数十名青衫学子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上首主位空悬。侧首首位,端坐着一位身着锦裘的青年——嫡长孙谢渊。他面容俊朗,带着世家子弟浸淫出的矜贵气度,目光如实质般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威压无声弥漫。

      他在等。

      沉稳脚步声后堂传来。一位身着深紫锦缎常服的老者缓步而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然而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井,正是家主谢昀,当朝阁老。

      谢渊即刻起身,恭敬行礼:“祖父。”堂下众人躬身,声音带着紧张:“拜见阁老!”

      谢昀随意地摆摆手,笑容慈和:“免礼,免礼。尔等金榜题名,乃自身勤勉,亦是谢氏之幸。”

      他并未直接走向主位,而是极其自然地落座在谢渊旁侧的一张宽大太师椅上,姿态放松随意,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看向谢渊,微微颔首。

      谢渊会意,上前一步,目光再次扫视众人,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倨傲:
      “诸位同宗贤弟金榜题名,可喜可贺!然,需谨记!今日此身荣耀,全系谢氏百年清誉!‘遴才制’乃陛下恩典,亦是主家为尔等前程,苦心经营多年方得之机!”

      他顿住,语气加重,敲打之意明显:“三日后殿试,天子亲临!关乎尔等官阶前程,更系谢氏朝堂颜面!务必谨言慎行!答题需以稳健持重为先,莫妄图标新,哗众取宠!尔等能立于此,非仅一己之力,乃主家担干系、作担保!若有行差踏错,损及谢氏清名者……”

      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几个不安旁支,字字有声:“个人除名事小!累及父母宗族,三代入遴选黑册!主家亦严惩不怠!”

      堂内温度骤降至冰点。不少旁支子弟脸色发白,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谢明夷垂首恭谨,姿态无可挑剔,心中却一片淡漠:苦心经营?宝贵机运?不过是提前押注,抢占先机罢了。这所谓的‘一线之机’,代价便是将我们牢牢绑在主家的战车上,成为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谢昀温和声起,恰到好处破开紧绷:“渊儿所言,是为长远计。诸位戒骄戒躁,谨守本分,自可无虞。”他起身走至堂中,慈和目光扫过年轻紧绷的脸,语气带着激昂感染力:
      “然,老夫更愿尔等明白,此乃施展抱负、光耀门楣之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陛下锐意图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年轻人心上,“尔等寒窗苦读,所为何来?报效朝廷,安邦定国,不负所学!”

      “谢氏诗书传家,重清誉,更重实学!尔等千人中脱颖而出,足见才具!殿试之上,当以真才实学示君!莫畏首畏尾!持身以正,立论以公,合乎圣道法度,合乎我谢氏门风,纵有锋芒,亦是璞玉之光!主家,便是尔等后盾!”

      谢昀目光精准落在一甲三人身上:“蕴之沉稳,宏崇勤勉,明夷…年少锐气,皆是谢氏麟儿。殿试之上,盼尔等为同宗表率。”语气满是期许。

      被点名的谢宏崇激动得脸颊泛红,挺直脊背。谢蕴之京城旁支,神色平静,只恭谨颔首。

      谢明夷立刻抬头,脸上瞬间涌起恰到好处的激动潮红,眼神孺慕崇敬地望着谢昀,仿佛被这“麟儿”评价和“后盾”承诺深深击中,嘴唇微动似感激难言,甚至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啧,看来陛下与世家门阀角力正酣。谢家与林家…这饼画得香,代价就是我们这些刚出炉的棋子去冲锋陷阵,火中取栗。谢宏崇那热血上头的模样…怕是要被推出去当枪使了。

      恩威并施,画饼定心。众学子眼中重燃憧憬,齐声应诺:“谨遵阁老教诲!定不负主家期望!”

      谢明夷随众人躬身,脸上“激动”未褪,心中已定下殿试最终方略——苟住。绝不冒头,绝不当最显眼的靶子。外放回金陵,侍奉母膝下,在地方上低调种田搞基建,默默积累系统能量,这才是她真正所求。这京城,这紫禁城下的棋局,水太深,太险。

      训话完毕,管事分发殿试用物,安排车马送回。谢明夷随人流走出森严正堂,寒气裹身。

      她望向主宅高耸飞檐之外的冷色夜空,远处皇城灯火,如蛰伏巨兽。那究竟是青云直上的通天路,还是更深不可测、步步杀机的局?

      体内系统带来的微弱暖意仍在流转。“官身奖励…”那诱人的字眼在心尖轻晃。无论如何,得先拿到官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榜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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