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殿试初遇 ...
-
三日后。
紫宸殿,深阔如渊。雕梁画栋在冬日的天光下,沉淀着厚重的金红;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里浮着清冽檀香混着墨汁的微涩,肃穆得令人屏息。
皇权的威压,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个角落。
谢明夷按名次垂手立于队列前列。她微低着头,簇新的统一青色棉袍下,身躯紧绷如弦。抗拒感,比紧张更甚,这金碧辉煌处,步步是看不见的刀尖。
[…滋…检测到重要...人物…]
识海里短暂传来小声嗡鸣,谢明夷原本就紧张的心,跳得更急了。她极快、极小心地抬了下眼。
御座上,皇帝赢启身着明黄龙袍,病容倦怠难掩,嘴角噙着温和笑意,宽仁之下是力不从心的虚弱。
谢明夷心头微紧,视线下意识地、带着点对未知的好奇,飞快扫向御座旁稍低的席位——那里坐着未来的君主。
只一眼,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太子赢昭的目光,竟似早已候着,在她抬眼的刹那,不偏不倚,沉沉地攫住了她!那目光穿透殿中浮动的暖香,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要将她里外看个通透!
谢明夷心头剧震,指尖瞬间冰凉。她仓皇收回视线,头垂得更低。那一眼的压迫感,竟比当今圣上更甚。
而御阶之上,赢昭的神色亦在那惊鸿一瞥之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殿试前,他已令“影枭”详查。几番排除,最终锁定了这个名字——谢明夷。金陵谢氏没落旁支,年方十五,父早亡,家道凋零。密报所述,其出生时遭逢火灾,产婆罹难,幼时体弱多病,畏寒惧风,形容单薄……
此刻亲眼所见,这少年身量尚未长成,裹在略显宽大的棉袍里,更显清瘦伶仃。面庞苍白,下颌尖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他吹折。
赢昭的指尖在宽大的玄色袖袍下无意识地捻动。脑海中,《谢明夷传》中那力挽狂澜、只手遮天、血洗朝堂的权臣形象,与眼前这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几分青涩与脆弱的身影,轰然碰撞。
荒谬、不甘、失望,还有一丝对少年坎坷身世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旋即被更深沉的怀疑淹没。这便是史册上浓墨重彩、衬托他庸碌早亡的权臣?是史册欺人?还是眼前之人……深藏不露?
冗长的唱名、谢恩、入座终于结束,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
仁宗赢启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与疲惫,打破了沉寂:“诸生皆我大晟俊才……今日殿前策问……直言无讳……策问题目:当今之世,何为国朝首务?何以安民固本?”
题目中规中矩,无甚新意。学子们纷纷提笔,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研墨落纸声。
谢明夷定了定神,铺开面前雪白的宣纸。“苟住”二字在心间反复盘旋。不求惊才绝艳,只求四平八稳。
引经据典,条理分明:首务农桑,重本抑末;次在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固本则需教化明礼,严明法度,选贤任能……皆是儒家正统的老生常谈,稳妥极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及敏感地带的锋芒,将“中庸”二字奉为圭臬。
时间在墨香中流逝。御座上的赢启半阖着眼,偶有压抑的咳嗽声溢出唇边。太子赢昭的目光,却锐利如刀锋,在殿中无声地逡巡。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袭来,谢明夷握笔的手指紧了紧,背脊挺得更直,努力稳住气息。她能觉出,那道目光曾数次掠过她所在,带着审视、探究……?
策论时间结束,礼官鱼贯而入,无声地收走卷纸。
短暂的沉寂后,天子亲问开始。赢启帝强打精神,随意点了几名前排学子,问了些经义细节。大多只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忽地,一阵剧烈的咳嗽爆发,赢启帝以帕掩口,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高福慌忙上前低劝。
赢昭也忧心起身,语气恭敬:“父皇龙体欠安,些许小事,儿臣代劳可好?”
赢启帝喘息着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
赢昭并未落座,而是缓步走至御阶边缘。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他的移动瞬间弥漫开来,殿内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阶下,如同检阅沙场点兵,最终,那锐利的视线,精准无误地再次锁在谢明夷身上。
“谢明夷。”清冷的嗓音清晰地穿透殿宇的寂静。
来了!谢明夷心头猛跳,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腿跨步出列,深深躬下身去:“学生在。”
“抬起头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谢明夷依言抬头,目光却恭谨地垂落在他下摆精细繁复的蟠龙纹上,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与那双过于锐利深沉的眼眸对视。
“甲等第二,金陵谢氏……谢明夷。”赢昭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和来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掂量斤两的韵律,“你策论中曾言,‘遴才制’乃陛下恩典,为寒门、旁支开一线之机……此论,甚合圣心,亦合礼法。”
谢明夷闻言心头警铃大作,态度愈发谦卑:“学生愚见,惶恐之至。”她隐隐觉得,这绝非夸赞。
果然,赢昭话锋陡转,声音骤然冷冽:“然,孤有一问。”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骤然倍增,几乎要将她压垮,“你既言此制开一线之机,意在选真才实学。何为‘真才实学’?又如何确保这‘一线之机’,不被某些盘根错节之手,尽数攥入掌中,化为巩固私利、荫蔽亲族之阶石?”
轰——!
这问题,不啻于一道惊雷在紫宸殿宇内炸响!
阶下学子,尤其是出身世家旁支者,瞬间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不少人甚至控制不住地身躯微颤。
站在谢明夷不远处的谢宏崇,更是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这哪里是策问?这是赤裸裸的质疑世家对“遴才制”的垄断!矛头直指谢、林两大巨擘,简直是石破天惊,捅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纸。
谢明夷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严寒冬季,她硬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原来谢宏崇不是炮灰,自己才是那只被太子选中、用来警告世家的“鸡”!全因那该死的一眼好奇?谢明夷肠子都悔青了。
避重就轻?不行,太子绝非庸主。公然抨击世家?那是自寻死路。苍白辩解?更是愚蠢至极。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本能压倒恐惧!谢明夷强迫冷静,声音竭力维持少年清越,带着直面天威的紧张:
“回殿下。学生……学生以为,‘真才实学’,首重‘实’字。”稳住声线,“上体君父忧劳,下察黎庶疾苦;通经义不拘泥,明实务不空谈;胸有丘壑谋远略,脚踏实地解近忧。此乃学生浅见。”
上方目光压迫未减,不能停!
“至于殿下所虑‘一线之机’……学生以为,‘机’之所系,首在陛下圣心明察,次在朝廷法度昭彰。陛下开恩科,法度森严,意在为国选材。学子入此门,当以国事为重,圣心为念。若心存私欲,结党营私,无论出身,皆为法度不容,亦负陛下求贤之心。”
微微停顿,她加重了最后一句的分量,“学生深信,陛下圣明烛照,朝廷法度如天网,自能……涤荡浊流,使‘机’归于‘才’,‘才’尽其用。”
谢明夷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品评世家的是非,将所有的焦点引向了至高无上的“法度”与“圣心”。既回应了太子的质疑,又强调了最终掌控一切的,是皇权本身。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应。
殿内又陷入一片寂静。阁老们眼神飞快交换眼神,御座上的赢启帝双目微阖,似听非听。
赢昭居高临下,深沉的眸光锁着阶下清瘦身影。这竖子背脊绷直,青衫下单薄似下一刻就要垮塌。然而,极致的恭谨与温顺的表象之下,赢昭敏锐感知的是他对规则的清醒认知与利用。如同裹在河泥里的顽石,圆滑其表,坚硬其内。
这回答算得上圆滑,没有谄媚表忠,没有激昂抨击,这绝非一个平庸温顺的棋子该有的反应。史册中那“力挽狂澜”的模糊身影,似乎与眼前在皇权威压下努力周旋的瘦弱少年勉强重叠。
有意思。
赢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失望之余,但也勾起了一丝上位者的玩味。虽非想象里的枭雄之姿…倒也……勉强可看。
沉默持续着,压的人喘不过气。
终于,赢昭再次开口,声音恢复平淡,“说得好。‘涤荡浊流’……”他意味深长重复,“孤,且观之。”
“退下吧。”
“谢殿下恩典。”谢明夷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骤松,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竭力维持仪态,一步步退回队列。后背的内衫,早已湿透冰凉,带来一阵寒意。
赢昭的目光移开,转向其他学子,继续策问。然而殿内的气氛,却因方才那一番交锋,变得更加凝滞沉闷。
冗长煎熬的殿试终于结束。
礼官一声长调“退——”,阶下紧绷的学子骤然松懈,鱼贯退出这象征权力也暗藏凶险的紫宸殿。
谢明夷刚踏出殿门,凛冽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谢明夷却觉得这冰冷刺骨的气息,竟比殿内那暖香浮动的空气更让她感到一丝清爽,仿佛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能畅快呼吸了。
她混在沉默的人流中,走下光洁冰冷的丹陛。宫道两侧朱红的宫墙在雪后稀薄的阳光下,是亮眼的光芒。
「滋...检测到‘殿试合格’成就达成...核心能量汲取效率永久性微幅提升...奖励生成中...」
看来应该是……过关了?谢明夷暗自思忖,答题中规中矩。太子那番质问虽险,应对也算圆滑。想到金陵等候的母亲陈氏,想到系统的奖励,一丝劫后重生的轻松感在心头萦绕。不过,以后定要谨言慎行,再不能有半分好奇僭越!
然而,这刚冒头的轻松,在她随人流刚拐过一道巍峨宫墙,踏入一条僻静夹道时,瞬间冻结!
一个深青内侍服、面白无须的微胖太监,如同从宫墙阴影里凝出,悄无声息挡在去路。
“谢明夷公子,留步。”声音不高,伤害性极强。
谢明夷脚步顿住,一颗心瞬间坠到了无底深渊。
太监微微躬身,脸上是宫中惯有的恭谨疏离,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高德胜,奉太子殿下口谕:召公子即刻至东宫暖阁问话。不得延误。”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请随我来。”
谢明夷脑中一片空白,方才殿上侥幸过关的念头被碾得粉碎,只剩冰冷的绝望。
完了。
这哪里是过关?
这是……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