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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命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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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二三十年,冬至日。
京城正北,皇城之巅的天坛,一场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正在进行。
时值岁末,兼有北方边患未靖,皇帝赢启龙体微恙,特命太子赢昭代天子主祭,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天色已明,苍穹压着皇城连绵的殿宇飞檐。祈年坛高耸入云,巨大的圆形祭坛由九九八十一级白玉石阶托举而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天地的沟通。坛顶中央,青铜铸就的巨鼎“泰一鼎”圣火熊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周遭的空气,散发出浓郁的松柏与檀香混合气息。
《大晟礼乐》庄重奏响,编钟浑厚,玉磬清越,鼓点沉缓如大地脉搏,回荡在空旷的祭坛广场。身着朱紫蟒袍、手持玉笏的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阶下,垂首屏息,姿态恭谨。羽林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将整个祭坛拱卫得水泄不通。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氛围中。
赢昭立于祭坛之巅。
他身着玄黑金章的太子衮服,头戴九旒冕冠,面容英挺,一双深眸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威仪。寒风卷起他衮服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仿佛已能担起这万里江山的重负。
此刻,他站在帝国与天地沟通的最前列,代表他的父皇,代表赢氏皇族,也代表这亿万黎民。年轻的胸膛里鼓胀着沉重责任感,以及对煌煌天命、列祖列宗的虔诚敬畏。
“吉时已到——!”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喏,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扫过坛下如蚁群般渺小的群臣,最终定格在面前那卷明黄丝帛、以朱砂誊写的祭天祷文上。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拿起那卷沉甸甸的祷文。
万籁俱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的呜咽。
他清了清嗓子,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风中,仿佛能直达九霄:
“维天晟永宁二十三年,岁次癸亥,冬月廿三,嗣天子臣赢昭,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字字句句,皆是祈愿国祚绵长、风调雨顺、黎民安康。他念得专注而投入,心神仿佛已与祷文合一,将自己、将大晟国的未来,都虔诚地呈奉于浩渺苍穹之下。
“……伏惟尚飨!”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按照仪轨,赢昭需亲手将祷文投入泰一鼎的圣火之中,让承载着万民心愿的文字化作青烟,上达天听。
他双手捧起祷文,缓步走向巨鼎。鼎中火焰炽烈,他凝聚心神,将手中丝帛郑重地递向烈焰。
就在祷文的边缘即将触及那跳跃的火舌刹那——
异变陡生!
赢昭的眼前一黑!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自灵魂深处而生!
紧接着,视野骤然扭曲、撕裂!
祭坛、巨鼎、群臣、乃至头顶的苍穹……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疯狂地旋转、变形、溶解!最终被一种纯粹到刺目的金色所吞噬!
那金色并非光芒,而是……文字!无数冰冷、沉重、带着亘古宿命感的金色篆字,如同熔金的瀑布,轰然砸落在他的意识深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令他神魂俱震。
【《谢明夷传·武帝本纪载》
孝宗昭帝,承熙三年冬,心衰骤崩,年廿有八。
其时,江南大旱,赤地千里;北境金贼,趁势南掠,烽火连天。朝堂惶惶,几倾国祚。
幸有权臣谢明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诛逆党,定朝纲,辅幼主赢冀登基。呕心沥血,匡扶社稷,终启武帝盛世之基。
武帝仁厚,念其殊勋,赐陪葬皇陵,君臣相得,千古佳话。】
寥寥百字勾勒出一个仓皇早逝、留下烂摊子的“孝宗帝”!一个惊恐无助被托付给陌生权臣的幼子!一个名叫谢明夷的臣子,力挽狂澜,功成名就,最终陪葬帝陵!
而他,堂堂天晟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竟只是权臣史册记载中一个早亡的庸碌注脚!一个为了衬托那“谢明夷”力挽狂澜、辅佐幼帝功绩的……背景板?!
这天命……
孤,不信!
赢昭猛地咬紧牙关!舌尖被他生生咬破!尖锐的剧痛如同刺入混沌的神智,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这里是祭天大典!他是代表天家威严的储君!若在此时此地倒下或失仪,不仅是对天地的亵渎,更是对皇权莫大的打击!消息一旦传出,朝野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强大的意志力如同磐石,在灵魂的惊涛骇浪中死死扎根。赢昭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那恐怖的“金色书海”中抽离!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于现实——聚焦于手中那卷真实的祭文!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颤抖。但他稳稳地、甚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将手中的明黄丝帛,狠狠掷入了鼎中的圣火!
轰!
火焰猛地窜高,贪婪地吞噬了承载着祈愿的祷文,瞬间将其化为飞灰青烟,袅袅升腾。
“礼——成——!”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的放松。
“拜——”
坛下,早已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整齐划一地再次叩首,动作带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同潮水退去。
“兴——”
人群再次起身,垂手肃立。
赢昭迅速收回手,宽大的袖袍垂落,掩住了那只仍在痉挛的手掌。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阶下的群臣。冕旒玉珠轻晃,模糊了下方无数张面孔。阴影中,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得骇人,更加……幽暗难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异样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威仪天成的储君。
只有离他最近、一直侍立在侧的心腹内侍总管高德胜,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殿下转身刹那那瞬间的僵硬。高德胜的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更加恭谨地垂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冗长的后续仪式在赢昭强大意志力的支撑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步履沉稳,动作合仪,指令清晰。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深处正经历着怎样的地覆天翻。
祭天大典终于结束。沉重的礼乐声渐渐停歇。百官依序退场,羽林卫开始撤去外围的警戒。
赢昭在高德胜的虚扶下,一步一步,走下那漫长的白玉石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玄黑的衮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流淌着沉重而压抑的光泽。
赢昭走下最后一阶,踏上坚实的地面。早已等候的太子车驾——一辆由四匹通体纯黑、神骏非凡的御马牵引的玄色金纹辂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高德胜小心翼翼地掀起厚重的车帘。赢昭并没有立刻登车,他停下脚步,侧身最后一次抬眼望向身后那高耸入云的祈年坛。
祭坛顶端,泰一鼎火焰依旧,青烟笔直上升,融入天空。那曾是他与天地沟通的神圣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谢明夷!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反复复烫在心尖。
他凭什么?
孤,又凭什么?
赢昭的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不甘。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所谓的天命象征,弯腰钻入了辂车之中。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辂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暖炉,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温暖而舒适。然而,赢昭一进入这封闭的空间,强撑了一路的意志轰然倒塌!
他几乎是跌坐在柔软的坐榻之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心脏在胸腔里无序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闷痛。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的位置,大口喘息,如同溺水濒死。
“殿……殿下?!”高德胜紧跟着进来,看到赢昭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哪里不适?老奴这就……”
“闭嘴!”赢昭嘶哑低喝,布满血丝的眼盯住高德胜,杀意凛冽,“孤无事!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若泄一字……”
高德胜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老奴不敢!老奴万死不敢!”
赢昭不再看他,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然而,脑海中那金色的文字,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江南大旱……
北地金贼……
几倾国祚……
年廿有八……如同丧钟悬之待鸣。
还有五年!他定要砸碎这文字写就的宿命!为江山!为子民!为冀儿!
良久,赢昭缓缓睁眼,惊惶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阴冷以及杀意。
“高德胜。”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沉。
“老奴在!”高德胜连忙应声,依旧跪着不敢抬头。
“即刻,”赢昭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即刻传‘影枭’统领,来东宫暖阁见孤。不得惊动任何人,包括……父皇。”
“影枭”二字一出,高德胜的身体又是剧烈一颤。那是太子手中最隐秘、最锋利、只对他一人负责的暗刃,轻易绝不会动用。
“是!老奴遵旨!”高德胜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下,爬出车厢,亲自去安排这绝密的传召。
辂车在宫墙夹道中平稳行驶,赢昭独自坐在寂静的车厢内,背脊挺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斑驳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象征着这无上的权力与秩序。然而,此刻在他眼中,这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缓缓摊开紧握的手掌,用指腹轻蔑碾过掌心的血珠,犹如碾死一只虫子。
谢明夷……
无论你是谁,身在何处……
孤,定要找到你!看看何等妖魔,敢让孤做你青云路上的踏脚石。
辂车最终停于东宫朱门前,宫门沉闷开启。赢昭踏出宫殿门槛,更踏上向冰冷史册宣战、夺路改命的征途。而“谢明夷”,便是那纸上最初的要湮灭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