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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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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骤然破碎,如同那扇被撞裂的窗棂,项光明的身躯也随之模糊、淡隐,最终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她猛地睁眼。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5:45——凌晨特有的沉寂时刻。
醒来后,她一直用忙碌将自己填满,试图将梦中那场冰寒刺骨的离别挤出脑海。
她的妖身是真,那段救命之恩亦真。项光明的微信头像,就静静躺在通讯录里,指尖却迟迟未能落下。
她在畏惧。畏惧这沉重的记忆,唯她一人独担。
若那梦魇非虚,曾结下的因果已然斩断…… 那缠绕着他们、名为“因果”的丝线,究竟还剩下什么?
手指无声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备注栏里,“恩人”二字清晰刺目。
指尖滑动,翻看着已尘封的对话。记录,竟顽固地停留在大学一年级,那场飞盘社团比赛的日子。
那是大一的某个秋日午后。
“同学,拿着飞盘,手腕这样发力……”学长干净的手指捏着橙色飞盘边缘,利落地示范了一个投掷动作,“看,就像这样顺势甩出去。”
宥声紧张地点点头,接过那片塑料圆盘:“是这样吗?”
她笨拙地用力一掷。
飞盘划出一个低平的弧线,徒劳地落在几步之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宥声望着那片躺在地上的橙色,失落感悄然蔓延。尝试了数次失败后,她几乎认定,选择参加俱乐部的飞盘比赛,本身就是个错误。
一只修长的手抢先一步,捡起了沾着草屑的飞盘。学长轻轻拍掉灰尘,重新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而坚定:“别灰心,你一定可以的!”
——“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一个遥远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在她心头炸响!
两个跨越时空的声音,在她心底奇异地重合、震荡!
宥声猛地抬头,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学长!你…叫什么名字?”
“哦,失礼了,”学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是项光明。”
“项…项光明?!”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如电流窜过全身,笑容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绽开,“恩人!!”
看见项光明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宥声连忙解释:“是我!F山区那场泥石流!2014年!”
久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项光明恍然,温和地笑了:“是你啊。真好,能考上这里,很了不起。”
宥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说说家乡这些年来的变迁?还是提及当年那份稚嫩的情感?……那些沉甸甸的心事,此刻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
幼时写过的三页长长感谢信,天真承诺过的“以身相许”……那些纯真的话语,在年少的时光滤镜里,大概也只当得起一笑罢了。
“真巧,能在这里遇见您,”她压下纷乱的思绪,真诚地说,“恩人,今天中午让我请您吃顿饭吧,好吗?”
项光明摆摆手,语气温和而带着疏离的客气:“别这么说,举手之劳,应该的。看到你平安健康就好。”
宥声没有坚持,只是轻声问:“那…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是本地人,万一……您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补充着理由。
“好。”项光明点头应下。
两人的手机屏幕上,短暂的二维码光晕之后,“恩人”这个沉甸甸的称呼,就这样留在了宥声的联系人备注里。
宥声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印在脑海深处的、项光明因极致悲愤而扭曲的面孔。
他濒死般的嘶吼依旧在耳边回荡,字字泣血:“他毁了我的小学老师,活活逼死了她!又杀我一次!村里没信号,报警没用!那是我唯一…唯一能报仇的机会!”
那位上山支教的小学老师,成了他燃烧生命的执念,是他宁愿坠入深渊也要点燃的火炬。
既如此……宥声指尖冰冷而坚定地蜷起——这一次,就让她来化作那场焚毁因果的业火吧。
她拿起手机,屏幕微光刺在眼中。解锁,点开那个备注为“恩人”的头像,冰冷的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
第一个念头未经雕琢,指尖已飞快敲出:“恩人,这个暑假我想去你们家玩。”
发送键就在下方。指尖却顿住了。她蹙眉盯着这行字,只觉得苍白、轻浮,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残忍——在洞悉了那样的血腥过往之后,这句话何其讽刺。
指尖狠狠划过屏幕,删光!不行。
她需要更…稳妥的理由。
深吸一口气,再次输入:“学长,你们山区空气很好,之前跟团走马观花还碰上泥石流,没能好好感受,想趁暑假再去看看。”
句子打完,她自己先品出另一重虚伪的味道——仿佛在用拙劣的借口向他小心翼翼地“申请”行程。
呵,真是笑话。
宥声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冷光。她猛地按下删除键,看着字符一个个消失殆尽。
去,是她想做的事,是她必须偿还的债,何须向谁解释?
至于能否遇上他……遇上了,自然是清算;遇不上……那便当是去替他了结那点执念,祭拜那位无辜的老师罢。
国庆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宥声却在电话里精心编织谎言:“妈,今年……我想留校复习。”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那头静了一瞬,母亲许一仙的声音才透过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假期那么长啊……回家看书不也一样?妈……怪想你的。”
细微的酸涩漫上喉头,宥声含糊应着:“嗯……妈,我就出去玩三天,就三天,玩够了就回来。”
她把“去F山区”咽下,用“玩”这个轻飘飘的字眼掩饰沉重的目的。
琳琳最近行动透着点鬼祟,眉眼含春,手机屏幕亮起时总被她迅速掩住。
宥声心里明镜似的——这姑娘准是约好了和恋人共度长假。
她没戳破,简单道声别,便登上了那辆前往F山区的顺风车。
车轮辘辘,将繁华市声碾碎在身后,一头扎进群山的怀抱。
深秋的山峦弥漫着薄雾,如同披着一件湿冷的旧纱衣。
层层叠叠的落叶,以金黄、赭红为主调,厚厚地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堆积在蜿蜒的山路旁,营造出一种虚幻缥缈的仙境之感。
但这静谧的“仙境”里,空气凝滞,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深入骨髓的寂寥。
车一停稳,宥声便循着梦中那座小屋的模糊印象开始寻找。
山路歧路纷杂,不多时她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过她神色未变,心底毫无波澜——身为一只修炼有成的猫妖,山林是她的故园,空气中逸散的任何一丝人间烟火气,都是清晰的指引。
她只需微阖双眸,轻嗅空气里草木、尘土与远处炊烟编织成的无形地图,便已心中有路。
村落渐渐在视野里成形。倚着土墙打盹的老人,追逐落叶奔跑嬉闹的孩童,还有……墙角阴影下,几道直勾勾射来的视线。
那是几个形容枯槁、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如同几截朽木般蹲踞在角落。
宥声的出现,像滴入死水的沸油,瞬间点燃了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窝。
贪婪的、带着粘稠恶意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赤裸裸地逡巡,毫不掩饰地将她视为意外闯入的猎物。
那目光如跗骨之蛆,让她脊背的寒毛微微炸起。
一瞬间,宥声仿佛被记忆的电流击中——那个下雪的清晨,项光明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近乎粗暴地将她拽进那个简陋小木屋的深处。
那种强硬,彼时她或觉突兀,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那不是关心,而是身处这片山林最本能的反应——一种深植骨髓的警觉。他是在保护她,以最决绝的方式避开潜在的危险。
指腹下意识摩挲过隐于袖中的利爪轮廓,冰冷而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
妖力在血脉中安稳流淌,这些卑劣的窥伺,于她而言不过蝼蚁的嗡鸣,不值一哂。
然而,一股沉重的悲悯却猛地攫住了她——那些怀着赤忱理想、远道而来的年轻支教老师们呢?
她们身无长物,没有尖牙利爪,在这片滋生罪恶的土地上,谁能为她们单薄的身影,撑起一片不受污染的天空?
宥声压下喉头的翻涌,走近一位在溪边石阶上浆洗衣物的妇人。
相比起角落里那些视线,她的神情尚算平和。
粗砺的搓衣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乌黑浑浊的污水不时从木盆边缘溅出,落在妇人脚边光秃的泥地上。
“奶奶,”宥声放软了嗓音,“请问附近的小学怎么走?”
妇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宥声心中微微一紧——那张脸,并未全然松弛老朽,皱纹的刻痕也远未到“老妪”的深度,却已被无情岁月和山风雕琢得沟壑分明。
真正刺痛宥声的,是那一头稀疏、干枯、缺乏光泽的刺目白发,像是被寒霜彻底打透、揉碎的芦苇。
一丝尴尬浮上宥声脸庞,她迅速改口:“抱歉……阿、阿姨,麻烦问一下,小学往哪边去?”
妇人显然不纠结称呼。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细微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轻蔑。
她用沾着污迹的手,潦草地朝旁边一指:“喏,这条土路,照直走,少说三里地,看见弯道拐进去就是。”
宥声顺着那枯槁手指望去。那是一条被反复踩踏、碾压到寸草不生的泥土路。
路面板结龟裂,土质沙化泛白,像一条严重蜕皮、奄奄一息的老蛇,赤裸裸地暴露在深秋的寒气里。
宥声低声吐出“谢谢”。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然埋下头去。
搓衣板单调而滞涩的“咯吱”声重新响起,溅起的乌黑水花在脚下洇开浑浊的湿痕,又迅速□□渴的土地吸尽。
她再未看宥声一眼,仿佛刚才那一番问答,只是风掠过衰草,无痕无迹。
三里路对于宥声而言并非负担,脚步踩在沙化的土路上,轻盈而无声。四周空寂,人影杳然,山风吹过光秃的坡地,带起一阵尘土。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