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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岁,扇了一巴掌 重生再遇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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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第一次见到苏绾音的那年,七岁。
两家母亲是故交,谈得高兴,磕了满地的瓜子壳。小孩子们到处玩闹。二哥牵了他的手,说要带他去见绢纺家的大小姐。
与其说是个小姐,不如说是个团子。
夏意正浓,满塘的莲叶密密匝匝地铺开。那团子趴在小石桥边,拿着一个莲蓬逗水里游来游去的鲤鱼。她穿着绣着碎花的小肚兜,头发高高扎着,一只脚泡在水里,一边赶鱼一边“嘘嘘”地学鸟叫。
她抬起头。
荷叶青碧,鲤鱼赤红,桥下水波晃晃悠悠地映着苏绾音乌黑的额发。
沈砚之怔了一瞬,忽然想到娘屋里贴的那张年画娃娃。
二哥一个没搂住,他“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砚之,你要干嘛?!”
年仅十二岁的沈墨澄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刚刚还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突然要跳河寻死了——而且是他一向最爱干净的三弟,要跳也不应该跳这烂泥塘吧?!
三弟水性好,可他是完全不会游泳,一时瘫坐原地,不知该跟着跳还是叫家长。
就在沈墨澄哆哆嗦嗦地扯掉外衫,打算一头扎进池塘的时候,沈砚之顶着一蓬碧绿的大荷叶浮出水面。
水不深,他游得一脸镇静——怀中竟死死捧着一条挣扎不休的红鲤鱼。那鲤鱼肥头大耳,浑身滚着金红的鳞光,在他臂弯里左扑右腾,尾巴啪地甩出一弧水珠,打在他清秀的小脸上,溅出几滴混着荷香的湿气。
一池荷叶渐次错开。
他把那红鲤鱼捧到那小姑娘面前。
“年画娃娃手里都是抱鱼的。”
重生的苏绾音怔怔看着他,眼前的场景皆如儿时。
泪,一颗颗掉下来,滴在那荷叶与鲤鱼之间。
沈砚之愣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三弟,快道歉!”岸边的沈墨涵以为是沈砚之吓着了人家,连忙催促。
就在两个少年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苏绾音猛地抬手,“啪”地一巴掌扇了下去——沈砚之连人带鱼带荷叶,栽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负心汉,就你捅的我??
苏绾音打小就不是平白无故挨欺负的主,如今悲伤之下,更添彪悍。尽管是小女孩七岁的身体,也把沈砚之抽成了陀螺。
岸上的沈墨涵惊呆了,鲤鱼也惊呆了。水里的沈砚之都呛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浮上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抹了把脸:
“对不起,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苏绾音咬着唇,眼泪还是止不住,胸腔像是压了千万斤重的情绪,一股脑地倒在这一巴掌里。
她不是不记得前世那一刀有多狠,不记得他那张冷如霜雪的脸,不记得孩子死在她肚子里时的锥心刺骨。但她更恨自己:临死都没弄明白,他为什么杀她。
“你别靠近我!”她眼中的恨意分明,像只炸毛的猫,“沈砚之,少跟我套近乎!”
沈砚之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叫……”
苏绾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才刚七岁,他们还没互相自报家门。她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狗男人,小时候怎么也这么可恶!
沈墨涵:“……?”
沈砚之:“……???”
沈砚之呛了水,回家后高烧不退,一病就是三天。大夫说是风寒入骨、伤了肺腑,老夫人急得请遍名医。可三日后,少年终于醒来,却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不再跟哥哥斗嘴、不再偷摸进画室练功笔,也不再抱怨每日三炷香的规矩烦人。醒来第一句话,竟是:“今年是那一年?”
丫鬟小喜战战兢兢:“三少爷,是庆平十六年。”
他却忽地叹了口气:“早了十三年。”
众人皆道是病糊涂了。
可之后数日,他行止寡言,常在月下对着空纸发呆,有时还自言自语,问一些古怪的问题:
“阿音有没有事?”
“绣坊里是不是有一个姓赵的管账娘子?”
睡懵了,三少爷还会哭着说梦话:“……阿音莫怕,我会保护你和孩儿的。”
沈墨涵偷偷听了一耳朵,回来告诉老夫人:“三弟怕是真烧坏了脑子。”
七岁的身子,二十岁的魂魄。
那一掌扇完,苏绾音本以为能发泄掉前世所有的恨,可躺在床上时,眼泪仍悄悄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想起沈砚之跪在刑堂上的样子,想起那封休书与那一刀,想起他们尚未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可她不能被情绪左右。
这一世,她一定要把内鬼揪出来,一定要保住绢坊,保住父母亲人,保住绣娘们的命!
于是,苏绾音从第二天开始就变得“安分”了起来。
她不再蹦蹦跳跳地满街撒野,而是每日认真学针,学账簿、学制图。
如果要查案,疑点在灭口。那么。前世在牢中突然“病亡”的绣首赵姨娘大概是个关键。
七岁的时候,赵姨娘还只是赵丫头,每日安分地送汤送点心。苏绾音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疑点,只好暗中记下了她每月的出账和联系的商贩。
查内鬼行动还没开始,就听说画坊家的三少爷病了。
不管母亲如何劝说,软的硬的,苏绾音都不肯道歉。
她甚至以绝食相逼,茶饭不进,躺在床上翻着白眼,连一碗莲子羹都不肯吃。
母亲气得掀了帘子进来,脸色铁青:“你打了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苏绾音一骨碌坐起身,嗓音里还带着点奶气,却针锋相对:“凭什么?是他先吓唬我的!”
不就是一巴掌吗……
前世他可是捅了她一刀,那才真该有个说法吧。
母亲指着她的鼻尖,气得发抖:“你——你说这叫什么话?!你这混世天魔星,还懂不懂一点道理?你再不去,娘可要替你登门了!”
苏绾音翻过身去,将脸埋进锦被,声音闷闷的:“随你。”
母亲跺了跺脚:“总归是得罪人了,总不能两家以后都不来往了吧!”
她眼神一动,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的消息。
“对对对,母亲!可千万别再跟画坊来往!大家都会变得不幸的!”
虽然她上一世临死前也不明白内鬼到底出在画坊还是绢坊,但只要这两家不因为她和沈砚之的婚事搅和在一起,就不会有“穿花蛱蝶图”,也不会引来灭门之祸。
“真是混账!混账!”母亲骂骂咧咧地走出房间,对身边的林丫头叹着,“你说这是不是在桥边撞邪了,应该做场法事!听说砚之那孩子病了一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天天在纸上画蝴蝶……”
苏绾音心头一跳。
前世,沈砚之最擅蝴蝶工笔,是因为她亲口和他说过最喜欢蝴蝶——可那是十二岁的事,七岁的她应该还没说过这种话,沈砚之应该也不会画蝴蝶啊?
两家相距不过三条街。夜里,她忍不住偷偷翻过后墙,蹲在画坊一角的窗外,远远看了一眼。
少年坐在灯下,正在画蝴蝶。
他一笔一笔勾着线,手抖个不停,拿不稳笔。前世相识十三年,苏绾音从没有见过拿不稳笔的沈砚之。
大片大片的墨迹沾染纸面,随着颤抖,画上的蝶翼一片模糊。
圣手神童沈砚之,他不会画画了吗?
苏绾音不由得想凑过去,发出了些动静。他似乎听见了,抬起头,对着窗外一望。
她心口一紧。
“阿音,是阿音吗?”
少年声音低低的,带着未褪尽的病气,却无端让她心头一震。
撞鬼了,简直撞鬼了。苏绾音撒丫子就跑。
耳边一下子忆起的,就是前世作为夫君的沈砚之温柔唤她的声音。太像了,太像了。她不知道怎么质问一个孩子,他为什么十三年后成为手刃发妻的恶人?
沈砚之,为何杀我?为何杀我?
如果不是当初我们一力坚持,画坊和绢坊怎会同气连枝、亲如一家?
又怎会被这种联结彼此拖累着,一同坠入深渊?
最好从此不要牵扯,从此没有瓜葛。这一世的苏绾音和沈砚之最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