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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岁,扔了一糖糕 中秋家宴再 ...

  •   苏绾音溜得飞快。

      她的小布鞋还沾着泥,刚跑出巷口,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阿音!”

      那声音夹杂着慌乱。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见沈砚之踉跄着扶着墙角,脸色苍白如纸。

      小孩,好可怜的漂亮小孩。

      沈砚之一直长得好看,不然十七岁时,也不会被郡主青睐,以出尘之姿闻名京都。苏绾音小时候不懂事,哪知道玩伴好不好看。现如今,再回到七岁的这个时候,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沈砚之的脸——眉目如画,我见犹怜,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秀气几分。

      那张小脸摆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苏绾音掉头就跑。

      骗鬼呢,杀人犯!

      女人好色没好报!

      她前世就是受这张脸的蛊惑,步步行差踏错,被这个人面兽心的负心汉闹的家破人亡,好不可怜!

      同样的错误她绝不再犯!

      沈砚之见她跑远,心头一急,抬腿就要追过去。但他病了半月,头重脚轻,下一瞬便重重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画坊家的三少爷养好了病,就急着要去绢坊做客。

      每每听见画坊的人来了,苏绾音避之唯恐不及,谢绝待客。

      “那日小桥边,是我吓着了她。”

      “能否告诉她,我只是送几张父亲的画来赔礼。”

      “她叫阿音,对吗?”

      “伯母,我不能见见阿音吗?

      “我们不能做好朋友吗?”

      听见前厅传来沈砚之稚气的童声。年纪小小,透着一股老古板的傻气。

      苏绾音不明白,区区一面之缘,他怎么就死活对她感兴趣?

      就那一面,还狠狠被她抽了一巴掌。

      他是天生喜欢被人打吗?!

      过几日,他又带着食盒来了。食盒里是五芳轩做的酥皮小点,盛在玉白描金的瓷盅里,温度尚暖。

      “伯母,阿音爱吃甜的吗?”他甚是乖巧。

      ……当然爱了!

      苏绾音前世最爱的就是五芳轩的点心。

      但是如果那点心是沈砚之拿来的,绢坊家的狗都不会吃。

      沈砚之闲的没事就来拜访。苏绾音在屋中听得耳烦,终日闭门不出,连绣架都搬到了最里间去。她叫人装病,说是眼疼、手麻、头昏、脚乏,什么都用上了。绢坊上下好生奇怪,爱取笑的贺三姨甚至打趣起来。

      “哟,这画坊家的三少爷也忒痴心了些。”她一边捻着绣针,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才七岁啊,就晓得追姑娘咯?”

      “真可惜早年间没定下个娃娃亲……”母亲也笑,“我看,说不定是前世修来的姻缘!”

      “什么破烂姻缘!”苏绾音大叫起来。“这种事想都不要想!我这辈子嫁给阿黄都不能嫁给他!”

      阿黄,是绢坊看门的大狗。

      众人笑作一团,苏绾音咬牙切齿。

      到后来,沈砚之渐渐不来了。画坊与绢坊来往日稀。

      苏绾音开始学着查账簿、识丝线、盯内账,忙得滴水不漏。

      七岁到十岁,整整三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沈砚之远远望着她。

      每日到绣坊后街绕一圈已成了他的习惯。看她在坊中指点针线,看她偷偷往屋顶喂猫,看她在小巷口买糖葫芦时被蜜糖黏了手指皱眉……他注意着她的一切,却从不靠近。

      他们没有像前世那样,成为朋友。

      直到庆平十九年中秋夜。

      两家共赴灯宴,满院花灯锦簇,笑语盈盈。

      沈砚之永远都会记得,前世十岁那年的中秋,苏绾音为他偷糖糕的样子。

      她身手了得,侠肝义胆,若不是退席时被裙子绊了一跤,摔出一地的碎糕,也不至于挨爹娘一顿打。沈砚之抱着家里最好的金创药去看她,原来女侠表面风光,背地里眼泪扑簌簌掉了一箩筐。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苏绾音外强中干,最擅长装样子。

      不知何时,他早已能轻而易举地从她的笑容中看出烦闷,从她的平静中看出焦躁。甚至成亲之后——每每听见她嚷“不要”的时候,他总是能从她轻蹙的眉头看出一些心口不一的渴望。

      所以他能轻易察觉到——苏绾音从七岁开始,一直在说谎。

      她看似天真烂漫,看似待人和善,而实际上提起他的时候眼神溢满了厌恶。

      为什么?

      他们这时大概才刚刚初识啊?

      沈砚之死活想不通。

      当二十岁的沈砚之在大牢中惨死之后,睁眼就发现自己七岁,正在画坊发高烧。

      烛影在帐幔上摇晃,屋外的青雀惊起一声清啼,他满头冷汗,从枕上挣扎坐起,手却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不再是囚衣,不再是血污斑斑的铁镣,而是绸衫暖被、铜炉生香。十指完好。

      他下意识就要摸出门去找他的阿音。

      他的妻……还怀着三月的孩儿……她怎么样了?阿音……

      迎面撞上了母亲和二哥,一把就把他捞回床上——沈砚之这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在这个时候,阿音也才不过七岁。

      七岁的阿音也没关系,只要是平安的,就好。

      病养好,他还是一心想见她。

      ——见是见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避之不及,眸中溢满恨意和厌恶。

      也许这一世,她不会爱上他。

      这样最好不过了吧?沈砚之渐渐地想明白了。如果苏绾音嫁的人不是他,那画坊与绢坊就不会连成一体,没有穿花蛱蝶图,也没有淮王谋逆案。到最后,也许他们、父母、亲人都会平平安安地度过一辈子。

      因此他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三年。
       但是,在中秋宴上并席而座,看着她将糖糕糊了满嘴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当年曾为他偷过糖糕的那个女侠。

      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阿音,也许见面不识,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有病吧?!”

      苏绾音满嘴糖粉没来得及抹干净,刚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席的沈砚之死死盯着她,眼圈泛红,泪水淌了满脸。

      都三年没说过话了,他还在记恨那一巴掌吗?

      不会这杀人魔现在就要开捅了吧……

      她瞬间头皮发麻,抬手就把糖糕砸了出去。

      糖糕“啪叽”一下糊在沈砚之额角,糖分粘在他睫毛上,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眼泪没擦,表情也没来得及收回,一脸震惊地望着苏绾音。

      那神情委屈又茫然。

      “苏绾音!”

      绢坊坊主苏明镜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整张描金漆案“砰”的一声震得碗盏微颤。

      他一身常年穿惯的青衫,平日总是温文稳重,如今却满脸怒气,眉目间尽是不可置信:“你这疯丫头,又在闹什么?!”

      “阿音……”坐在一旁的苏家主母柳凝烟一脸慌乱,她也不知道女儿突然又抽了哪门子的风,忙伸手扯她袖子,“赶快给人家擦干净,好好道歉!”

      苏绾音不言不语,站在席前,唇角还沾着一抹糖粉,手却因刚才发怒而微微发抖。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她冲动了,是她太激动了。

      她糖糕吃得好好的,谁知道沈砚之那小子会突然盯着她哭啊?

      鬼知道他在酝酿什么阴招呢?与其等他长大成人,还不如趁他年纪小就……

      “不妨事的……”沈砚之站起身,拿出自己的帕子擦脸,笑容温柔如春阳。“苏伯父莫怪,不是阿音的错,是我的不是。”

      装,接着装!这个绿茶男!

      从小到大,沈砚之最会扮演乖小孩,在大人面前装出一副懂事样子。苏绾音忽而想起那年偷糕——明明是沈砚之想吃却不敢说,调皮捣蛋的是她,受罚挨打的也是她。

      她一下子气就上来了:“当然是你的错!”

      全是你的错。

      沈砚之看向她,目光彼此交汇。她竟只能从那目光中看到温和与爱怜。

      等等,你在可怜谁啊?是又要哭吗……神经病吧?!

      再一次得到机会能如此近的阿音对视——虽然是十岁的小阿音,沈砚之的确又要哭了,他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苏明镜当然以为,是苏绾音目光中的恫吓力,再次威胁到了画坊家的三少爷,不禁声音一沉,目光如刀。

      “苏——绾——音!给人家擦干净,好好陪礼!”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种语气的爹,苏绾音都是怕的。她脖颈发紧,耳根发烧,咬牙跺了跺脚,还是恶狠狠地拎起帕子走过去。

      十岁的沈砚之眼神干净澄澈,似乎已经比她高了。他微微蹲下,主动低头配合着闭上眼睛,长睫投下两弯阴影。

      苏绾音一把揪住他袖子,粗鲁地开始擦他脸上的糖糕,帕子一下一下胡乱地抹着,几乎要把他皮都擦下来似的。

      “阿……阿音……”实在太痛了,沈砚之忍不住轻轻出声。

      “闭嘴!”苏绾音面不改色,手上使力丝毫不减,“叫苏小姐。”

      “苏……苏小姐。”

      他语气别扭得很。

      如此,第二世的十岁那年,他们便算是正式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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