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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青梅竹马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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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第一次见到苏绾音的那年,七岁。
荷塘深碧,小石桥边,苏绾音正赤着脚逗鲤鱼,笑声清脆如铃。她穿着碎花肚兜,拿莲蓬点点击水。沈砚之“扑通”一声钻进水里,顶着湿漉漉的荷叶出水,把一条大红鲤鱼捧到她面前。
小小年纪,语气倒是一本正经。
“年画娃娃手里都是抱鱼的。”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妖怪啊啊啊!”
这是她对他说得第一句话。
他是画坊家的三少爷,她是绢纺家的大小姐。那天起,二人的命运就像一笔勾线,在纸上轻轻落下,往后数十年,泼墨难改。
十岁时,她为他偷糖糕;十三岁时,他画了满墙蝴蝶风筝,只为博她一笑;十五岁时,他们悄悄跑出家门,一起去看上元灯会;十六岁,媒婆挤破绢坊门槛。她嘴上说着“再逼就上吊出家”,却悄悄在帘后偷看那个来提亲的少年。
沈砚之的声音一向温雅。
“富贵与共,安宁是托。亦愿守心不渝,护她一世清平安稳。”
那一年,十七岁的沈砚之凭一卷《百蝶穿花图》名满京都。皇帝召见、郡主垂青,传言画坊将择良婿高攀入宫。
他心里却只惦记着:“盖头你喜欢什么花样子?”
她讷讷答:“穿花蛱蝶。”
春夏之交,他们成婚。
俊秀的新郎官引来仆妇围观,轿帘里的她听见了,只得咬牙切齿地催马。洞房之内,她咬了一口饺子,吐出来怒道:“生的!”满堂哄笑,盖头下她红了脸。
却看见他眼中从未如此甜蜜的笑意。
绣坊与画坊的婚姻,将两家命运缝合为一体。他们联袂打造“花蛱斋”,画工配针脚,成了江南成衣界首屈一指的名铺。镇店之宝,正是“穿花蛱蝶图”。飞蝶穿花,百转千回,画中藏巧思,绣中有玄机。
他们是最惹人艳羡的眷侣。春天桃李初绽时游船,盛夏荷风微动时剥莲,秋月如盘时酿酒,冬雪初霁时守岁。一年四时,年年岁岁,他们在彼此生命里烙下深痕。
可命运不问深情。
“穿花蛱蝶图”一出,淮王高价收购进京献寿。不过半年,淮王谋逆,血染金銮。有人指称那图里藏有兵符密令,经由刺绣传至乱党之手。
一纸供状,将画坊与绢坊一同拖下深渊。
谁是叛徒?提笔之人?落针之手?
两家彼此戒备,血亲互诬,昔日亲密如毒酒,愈饮愈烈。沈砚之将所有旧作换得一张船票,要带她远走他乡。
晓来谁染霜林醉,细雨濛濛。她站在江边,迟迟等不到他。
掌舵人催促:“开船了。”
她回过神,忽被利刃刺入腹中。
她竭力想要看清那行凶之人的脸,看到的却是沈砚之。
沈砚之?
怎么会是沈砚之?
那张清隽俊逸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神情却冷漠得近乎陌生。他似乎有些姿态佝偻,站在雨雾里,像一幅褪色的画。
为了避祸,她三个月的身孕只有他一人知道。鲜血汩汩流出,是他们孩儿生命离去的征兆。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曾经万般温柔的誓言。
只觉江水喧哗,万象俱寂,似有谁在耳边低声唤她:
“阿音,阿音……”
沈砚之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满目疮痍、穿过一生的颠簸,在她耳畔呢喃回响。
“富贵与共,安宁是托。亦愿守心不渝,护她一世清平安稳。”
他求娶时所说的话却是忘不了的。
可笑,可悲,可恨。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她定会……
她眼前一黑,紧接着是刺目的明亮。
“年画娃娃手里都是抱鱼的。”
有小孩在说话吗?
阳光明媚,荷风送爽。她定了定神,突然就看清了眼前的沈砚之——头顶莲蓬,怀抱鲤鱼,眉清目秀却一脸古板样子的,七岁的沈砚之。
被沈砚之一刀捅死之后,
——她居然,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