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9、奶奶

　　余净北摁了一下电脑开机键，起身说：“我去帮一下奶奶，你先玩会电脑，好了我叫你。”
　　“好。”
　　二手电脑配置不高，开机就费了些时间，主机发出轰鸣声，声音响得让余净北感到窘迫。好在，裴钦并没说什么，脸上也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等电脑开机了，坐到桌前。
　　“我没下什么游戏，你可以玩蜘蛛纸牌或者扫雷，哦对，或者玩4399，之前和表姐一起玩过几个游戏，还挺好玩。”说完，余净北逃出了房间。
　　房内的裴钦看着余净北的背影无声笑笑。
　　奶奶见余净北到厨房来，笑道：“下来啦，这是交到新朋友了？”
　　余净北走在灶台边：“嗯。”
　　奶奶欣慰道：“那就好，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都阴沉沉的，我还担心呢。后面你妈去了学校，回来后告诉我解决了，我就没多问。”
　　余净北没吭声，自觉切菜、择菜。
　　奶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唉，小时候多活泼开朗的小孩，初中上着上着，就不说话了，你和你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以为我感受不到吗。”
　　大概是难得见余净北带朋友回家，奶奶有感而发，说到后面几乎哽咽。
　　余净北赶紧停下手上的活，搂住老人家安慰道：“奶奶，我现在好着呢。对了，我妈今天回家吗？”
　　奶奶吸了几下鼻子说：“今天晚上会回来，明天轮到她休息了。”
　　余净北拿过老人手中的锅铲说：“好，剩下的菜我烧吧。”
　　奶奶抢回自己的工具，把余净北往边上赶：“不用，你和你同学玩去。让他尝尝奶奶的手艺，我可是乡厨！”
　　余净北笑着说：“好。”他虽是应了，却没离开厨房，在一旁打下手。
　　奶奶的手脚麻利，很快四菜一汤就上桌了。
　　余净北上楼喊人吃饭，门开着，人倒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在看，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游戏网站的界面，绿绿一片。
　　他站在房门口，叫道：“裴钦，吃饭了。”
　　听见声音，裴钦合上书，起身的同时将书放回桌上。
　　余净北紧紧盯着裴钦的动作，心中发慌。其实没看清书名，只是书的封面看着比较像，他故作镇定道：“你，你不玩游戏吗？”
　　裴钦走到他身边，神色如常道：“嗯，我不爱玩游戏。”
　　余净北没看出什么异样，稍稍安心：“怎么看起书来了。”
　　裴钦说：“最近对那本书比较感兴趣，看见你书桌上有，我就顺手看了。”
　　余净北咽下一口的紧张，说：“好，那就下楼吃饭吧。”
　　裴钦点头：“好。”
　　下楼的时候，裴钦突然说：“小北，刚刚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叫我名字。”
　　余净北到没注意过这个，问道：“是，是吗。”
　　裴钦肯定：“是。”
　　余净北以为裴钦还会说什么，但是等两个人走到餐桌边，裴钦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余净北感受到自己现在有些莫名的焦躁，尤其刚刚裴钦说得话让他迷惑。余净北找不到安心的理由，只能看向裴钦。
　　裴钦还是那副样子，神态自若，悠然自得。
　　奶奶乐呵呵的，看着两人坐下递过碗筷。
　　裴钦接过，夸赞道：“哇，看着好香，奶奶手艺真好。”
　　老人家谦虚道：“哪有哪有，不过是在村里帮帮忙，做多了也就会了。”
　　裴钦不太懂：“村里帮忙？”
　　余净北解释道：“村里有什么大小事要办酒桌，我奶奶就去帮做菜。”
　　裴钦点点头。
　　奶奶把菜往裴钦面前推，嘴上招呼道：“小同学，快尝尝这道菜！”
　　“好的，谢谢奶奶。”裴钦夹了一点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然后冲着奶奶竖起大拇指。
　　奶奶满脸得意，不停劝裴钦多吃些。
　　裴钦应接不暇，碗里的菜越垒越高。
　　奶奶问：“对了，小同学叫什么名字啊？”
　　裴钦咽下口中的饭，恭敬地说：“奶奶，我叫裴钦。”
　　“哦哦，小裴同学啊，谢谢你和我们家小北做朋友。”奶奶吃着饭，突然说起一些老黄历，“我们小北啊，小时候可皮了，什么掏鸟蛋，捅蜂窝，偷别人家的菜，都干过，全是我带着他一家一家去道歉。唉，小北从小就可怜，刚出生没多久，他爸就出去打工了，早几年还回来，后面就不见踪影。他妈妈呢，不会说话，村里小孩子就拿这件事欺负小北。”
　　余净北没想到奶奶突然说起了旧事，一口饭半咽不咽的，想去阻止，转头却看见裴钦听得极其认真，鬼使神差的，消了阻拦的念头。
　　奶奶还在说着：“小北小学的时候，天天回来和我讲学校里的事，那个高兴得哟。后面上初中后他就不说了，每天回来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也不带同学回家玩了。今天突然带了你回来，奶奶真的很高兴。我们小北终于又交到好朋友了，读书归读书，朋友还是要交的，奶奶说得对吗？”
　　裴钦乖顺应道：“对的，奶奶。”
　　奶奶又问道：“你们是一个班的吗？”
　　裴钦面不改色道：“是的，奶奶。”
　　余净北心中微动，撒谎。
　　奶奶点头：“一个班好，能有个照应。”
　　“嗯。”
　　“学习累不累啊？”
　　“还好，奶奶。”
　　两个人在饭桌上聊得起劲，菜都快凉了。
　　余净北故意清清嗓子说：“奶奶，菜都快凉了。”
　　奶奶一拍脑袋，说：“诶呦，说起话来就忘了。小裴你趁热多吃点，冬天吃冷的对胃不好。”
　　“嗯！感觉今天我能多吃一碗。”
　　“哈哈哈哈哈，好好，多吃点长身体。”奶奶更高兴了。
　　饭后没多久，余净北把人送到巷口，裴家的司机已经在路边等了。
　　走之前，裴钦对他说：“过两天，来我家写作业吧。”
　　余净北不解：“为什么？”
　　“奶奶不是说让我们互相帮助吗。我看过你的成绩，帮你补补弱项。”
　　余净北感到头疼：“不用放心上，我奶奶只是说说的。”
　　“是吗？到时候我还挺想和你一个班的。”裴钦状似无意道。
　　“......”
　　余净北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有别家车子要经过巷口，正好被裴家车堵住了，司机按喇叭，发出刺耳的“滴”声。
　　裴钦赶紧走到车边，回头对余净北说：“到时候企鹅号上和你说。”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余净北心中叹气，目送车子拐过弯，才转身回家。
　　到家后，余净北赶紧上楼，翻自己的书堆。那本夹了秘密的书，还在原地，安静地摆着，余净北松了一口气。他抽出那本书，细细翻阅。
　　良久后，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纸团，上面写满了名字，一个名字挨着另一个名字，整整一面。
　　几日后，市中心的别墅区，余净北站在一栋别墅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摁门铃。
　　周围极其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门突然从内打开，吓了余净北一大跳，连连后退。
　　大概是余净北脸上的表情过于生动，裴钦笑道：“吓到了？司机说送到了，我没有听到门铃响，还以为你走丢了。”
　　余净北稳住自己的表情，嘴硬道：“没有。”
　　裴钦也不拆穿他，把门开得更大，内部装饰几乎一览无余，他说：“快进来。”
　　“谢谢。”余净北拘谨地走进门，他站在玄关处，看向裴钦脚上的家居鞋，问道，“要换鞋吗？”
　　裴钦没直接回答，只是打开鞋柜找出一双新鞋递给他。
　　余净北接过，低头换鞋。
　　“寒假作业带了吗？”裴钦问。
　　余净北直起身来：“带了。”
　　“那就好。”
　　余净北不敢乱看，裴钦在前面带路，他就盯着人后脑勺看。他们进了书房，房内有很多书柜，正中央摆着中式圆桌，很大，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具边上散落着试卷和课本。
　　桌边坐了一个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带着眼镜，手上在翻阅试卷。
　　裴钦对那人说：“小郑老师，他和我一起补，到时候工资加倍。”
　　余净北以为是裴钦教他写作业，没想到是真的请了家教老师。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人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说：“不用，你爸开给我的工资够高，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郑逸按下手中的卷子，对着余净北说：“坐我左边，期末成绩报给我。”
　　余净北站在原地没有动，裴钦在他身后轻轻一推，轻声说：“过去吧。”
　　余净北顺着力道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都在注视他，前有郑逸一脸严肃看着，后有裴钦在关门，他逃不了了。余净北只好走过去，把背来的书包放在脚边，老老实实报告自己的期末成绩。
　　郑逸听完说：“理科没有文科好？”
　　“嗯。”
　　“分班想选文选理？”
　　“还没想好。”余净北诚实说。
　　郑逸托了一下眼镜：“没事，慢慢想。先和裴钦一起学吧。”
　　裴钦早把东西准备好了，拿出多打印的试题给余净北，然后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安静地写题。
　　余净北拿到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是物理题，每一道题都是一个知识点，难度却比学校发的练习册高许多，后面还有许多他没学过的。余净北只写了几题就写不下去了，开始对着题目发呆。
　　郑逸看余净北好半天没动笔，问道：“不会？”
　　“嗯。”
　　郑逸拿过余净北手中的题，看了几眼，问：“哪些不会？”
　　余净北拿笔指着说：“这题，和这题，还有后面的我还没学过。”
　　郑逸没说什么，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他拿过教科书，又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先跟着我一起回顾知识点。”
　　余净北手忙脚乱地拿出笔记本，跟着记。听着听着，眼神开始飘忽，他发现，裴钦从开始写题后就没动过，手边放着一个计时器，混着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嘀嗒嘀嗒响。
　　“别走神。”郑逸提醒道。
　　余净北脸皮薄，被郑逸说了，脸上立刻飘起一层红绯。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的补习结束。裴钦送郑逸出门，回来后看见余净北双手握拳撑住自己的脸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走过去，俯身看困住余净北的题，整个人几乎贴在余净北的背上。
　　一大片阴影落下来，余净北下意识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尽量不碰到人。
　　裴钦的关注点全在题上，没发觉此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近了。他顺手抽出余净北握在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认真写着。
　　“你看，这道题这样解......”
　　余净北强行拉回自己的注意力，跟上裴钦的思路。
　　学习任务完成，裴钦让余净北一起去他房间。
　　裴钦的房间在二楼，空间宽敞，整洁干净，没有过多的装饰，但家居用品明显都是高级品，床和书桌也比余净北房间的大。书桌上方是个大书柜，书柜里应该都是裴钦看过的书，使用痕迹明显，书柜下是电脑，应当时下最新款，屏幕又大又薄，配件齐全。
　　裴钦让余净北坐床上，自己则跑到衣柜前，翻箱倒柜。
　　裴钦举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你试试这件衣服。”
　　余净北看出他的意图，连忙拒绝：“不用不用。”
　　裴钦固执地拿着衣服走到余净北边上，把羽绒服披到他身上，强硬道：“必须得穿。”
　　余净北拗不过，乖乖脱下自己的外套，穿上那件黑色羽绒服。羽绒服很新，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在余净北身上正正好。
　　裴钦满意道：“不错，这是我初中时穿的，现在穿不下了，给你正好。”
　　余净北脱衣服的动作明显卡了一下，男孩子在某些时候有着顽石一般的固执，比如身高。
　　他边脱衣服边嘀咕道：“我会长高的。”
　　声音太小了，裴钦没听见，人还埋在衣柜里翻找。
　　那天，余净北带了一大袋子的衣服回家，一年四季都有，大部分都是外套和长裤。今年过年的新衣服可以不用买了，他想。
　　一连几天，余净北都去了裴钦家，一待就是整个下午，有时候题写完晚了还会被留下吃饭。裴钦的父母一直没有出现，只有定时来打扫的阿姨，和专门做饭的阿姨。
　　余净北没问裴钦父母的事，裴钦不说，他就当不知道。
　　等补习结束，离过年还有三天。
　　除夕前一天，裴钦突然到访，进院子的时候，余净北正在二楼擦窗户。
　　“小北！”
　　余净北吓一跳，手上的抹布差点掉落，看到是裴钦，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裴钦仰着头，大声问：“你待会还有要忙的吗？”
　　余净北说：“这个玻璃擦完就没了。”
　　“好，你好了，我们出去逛逛。”
　　“好。”
　　“还有曹晔，他回来了。”
　　期末考试一结束，曹晔就走了，说是去外省上课。
　　余净北做完手上的事，连忙下楼，裴钦早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去，奶奶在准备春卷的馅料。
　　一老一少，靠在灶台前，说得热火朝天。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菜板剁得咚咚响，也不妨碍两个人说话。
　　余净北在门口没出声，不忍心打破这和谐的一幕。
　　裴钦先发现的人，对奶奶说：“奶奶，小北下来了。”
　　奶奶笑呵呵道：“好，好，你们去玩吧。”
　　“嗯！”
　　两个人是打出租车去的，余净北本想坐公交，都快走到公交站了，被裴钦硬拉上出租车。
　　目的地是本市最大的商厦，曹晔已经等在大门口了，一手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喝的。
　　余净北认识包装袋，是星巴克，初中运动会时，有人专门点了请全班人喝，但是没有余净北的份。
　　曹晔见到人的第一句话就不好听，嫌弃道：“慢死了。”
　　“才等了几分钟就嫌慢了，先东西给我吧。”裴钦拿过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星冰乐，他插好吸管递给余净北，“这是抹茶星冰乐，你尝尝。”
　　余净北小心翼翼地接过，触手的那一刻，指尖被冰了一下：“好冰。”
　　裴钦笑着说：“就是用冰做的。”
　　余净北轻轻抿了一口，入口的苦涩和凉意刺激着口腔和大脑，他下意识地皱眉：“好冰，还有点苦。”
　　裴钦从袋子里拿出另外一杯，习惯道：“后面就甜了。”
　　余净北看他们两人手里都是白色的杯子，有些好奇：“你们喝的是什么。”
　　“咖啡，比你手上的苦多了，要尝尝吗？”裴钦说着，真把杯子抵到余净北脸旁。
　　余净北心一惊，说：“不用了。”
　　裴钦不强迫，收回手：“不用和我客气，好奇的话就尝尝。”
　　余净北还是摇头：“我喝自己的就行。”
　　“嘁。”曹晔在边上冷哼一声。
　　商场里的很多牌子余净北都不认识，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店铺外面，看裴钦和曹晔两个人在里面选衣服，有喜欢的就拿下，不为价格苦恼。
　　他们在一家鞋店停下，余净北抬头看招牌，终于是他认识的牌子了。
　　余净北还是没进门，在门口等着。不多时，裴钦拿着一双鞋过来问他：“好看吗？”
　　余净北对鞋的研究不多，只是之前看裴钦穿过类似的，穿得很好看，他答：“好看。”
　　裴钦把鞋往他脚边一放，说：“你试试。”
　　余净北看出裴钦的意图，忙道：“我不试，你们试就好了。”
　　裴钦拉住准备跑的余净北：“别跑！你先试试合不合脚，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说着，他指着曹晔，“曹晔也在试，我待会一起买单。”
　　余净北无法，乖乖坐下仍裴钦摆布。
　　“站起来走走。”裴钦说。
　　余净北照做。
　　“有不舒服吗？”
　　余净北摇头。
　　“那就好。”说完裴钦直奔收银台，不给余净北任何反应机会。
　　曹晔将一切尽收眼底，再看向余净北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从商厦出来，三个人手上都挂满了购物袋。付款时裴钦云淡风轻的样子，深深刻在了余净北脑海中。虽然他不认识那些牌子，但吊牌上的价格还是能数清是几位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