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10、酸涩

　　三个人打出租回去，裴钦和司机说了余净北家的地址。
　　余净北立马打断：“不用，去你家。”
　　裴钦疑惑：“去我家？”
　　余净北肯定道：“嗯，去你家。”
　　裴钦顿了两秒，和司机说了地址。曹晔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余净北。
　　到地方时，余净北故意走在最后，等裴钦打开家门，在玄关处换鞋时，他把手上的购物袋往里一扔，转身跑了。留裴钦和曹晔在原地面面相觑。
　　“......”
　　余净北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往别墅区外的公交站跑，至于身后二人如何反应，他不管。他只知道，不能收下那双鞋，还有补课的费用也要给。
　　南方的冬天虽不常下雪，但寒风威力不减，即便裹着厚厚的衣服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侵入身体。今年依旧没有等到父亲的身影。
　　除夕当天，余净北和奶奶在厨房准备年夜饭。虽然只有三个人，他们还是准备了十道菜。周围邻居已经开始过年了，鞭炮声此起彼伏，余净北想和奶奶说话都得凑到耳边。
　　妈妈还没回来，余净北先去院子里摆鞭炮，奶奶则在客厅的供桌前插香，口中念叨着：“老头子，过年喽。保佑小北身体健康......”
　　下午四点，母亲到家。余净北取了一支香点燃，走到早就摆好的鞭炮前，香火和白线轻轻一碰，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开。余净北捂着耳朵跑回屋中，奶奶和母亲坐在餐桌边笑着等他。鞭炮还没燃尽，三人在噼里啪啦声中举杯欢庆，欢庆新一年的到来。
　　饭后，奶奶把余净北赶出厨房：“过年了就好好休息，平时读书你也累的。”
　　余净北拗不过老人家，只好乖乖上楼。他回房间打开电脑，对着□□空间发呆。之前加的几个同学都在发自己的年夜饭，余净北一一点了赞。
　　有人给他留言，是班里的几个女生，都在和他打招呼。
　　无聊得很，他想。
　　实在想不到有谁可以联系，也不想做作业，余净北从书架上随便翻出一本书看。
　　刚翻了几页，就听见奶奶在楼梯口兴奋地叫他。
　　“小北，快下来。”
　　余净北走出房门问：“奶奶，怎么了？”
　　“小裴找你放烟花呢，快下来吧！”
　　“好，我这就下楼。”余净北应道，转身放下手中的书。下楼时，楼梯踩得咚咚响。
　　裴钦正站在客厅中间和奶奶说话，脚边堆了几个礼盒。
　　双方应是有几个来回了，奶奶把手上的东西摁在裴钦的怀里：“怎么还带东西来了，快拿回去。”
　　裴钦说：“礼数还是要的。”
　　曹晔也在，站在旁边看着一老一少来回拉扯。母亲不知道在哪，此刻不见人影。
　　一老一少还没“打完架”，母亲出现了，手里拿着两个红包，给裴钦和曹晔一人口袋里塞一个。
　　奶奶说：“红包拿好，别嫌少，过年必须给，这是福气，收好收好。”
　　听到奶奶这样说，两个人要还红包的手才放下。裴钦看见余净北准备好了，说：“奶奶，小北下来了，我们出门了。”
　　奶奶高兴得很：“好，去吧，你们好好玩。”
　　母亲站在奶奶身边，眉目含笑，温柔地看着他们走出门外。
　　那晚，他们跑到附近的河边，随机找了快空地，摆上小烟花。余净北负责点火，裴钦带着相机负责拍照，曹晔负责拎东西。
　　周围放烟花的人很多，全是炮声和硫磺味。裴钦准备的不多，没几下就全部点完，他们就站在原地看别人的烟花。
　　零点一到，整个城市都在放烟火，天空被点亮。三人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看这漫天花火。
　　裴钦问：“小北，你想好以后去哪读书了吗。”
　　余净北没想这么远的事，老实说道：“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来吧。”裴钦又问曹晔，“曹晔，你年后什么时候去培训。”
　　“初五吧。”曹晔答。
　　“培训？”余净北不懂。
　　裴钦解释道：“嗯，曹晔要走艺术生的路。”
　　舒城一中有艺术班，每年的成绩都很不错。余净北听说走艺术要花很多钱，他好奇问道：“学什么。”
　　曹晔说：“学钢琴，也学唱歌。”
　　“哦，厉害。”
　　裴钦转过头对余净北说：“看来不能跟曹晔一个班了，那小北你选个理科，努努力争取一起分到一班。”
　　余净北不敢和裴钦对视，以他目前的成绩进一班就是痴心妄想，裴钦这么说，无疑是在他身上压了一堵墙。心知不太可能，他还是说：“我努力。”
　　曹晔说：“你是有什么执念吗，一定要在一个班。”
　　“一起有伴啊。”裴钦理所当然的说道。
　　“......”曹晔一口气卡在半路，“幼稚。”
　　裴钦反驳：“你才幼稚，从那天买完衣服开始，一直对我阴阳怪气。”
　　曹晔嘁的一声，腹诽道：“还不是怕你被利用。”
　　太小声了，裴钦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烟花渐渐消失，三人互道新年祝福就各自回家了。再见面是开学后。
　　正月初十，返校日。
　　新学期开始，班里座位有了大调整。余净北和曹晔不再是前后桌了，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班的距离。
　　中午吃饭，还是三人行。在窗口，余净北刚点完，裴钦已经把他的饭卡放在了机器上。食堂阿姨的手速极快，余净北还没阻止，钱已经被扣掉了。
　　余净北去看裴钦，当事人一脸淡定地说道：“我请你。”
　　“不行不行，等下晚上你刷我的饭卡。”余净北急道。
　　裴钦嘴上说好的，真到晚餐时间时，直接抽走了余净北的饭卡。余净北没抢回来，眼睁睁看着他的饭卡落入裴钦的口袋。
　　“我知道可以补办，你补办一次，我拿一次。”裴钦难得用强硬地口吻说。
　　余净北的小心思被点破，带着无力感问他：“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饭卡。”
　　“因为想对你好啊。”裴钦理所当然道。
　　余净北看着裴钦，对方正专注吃着饭。
　　他到底知不知道，一人对另一个人无条件的好，意味着什么呢。寒假的免费补习，穿不下的衣服，还有那双鞋。那双鞋还是送到了余净北手上，是除夕那天裴钦故意混在给奶奶的礼品里，等他回家才发现。余净北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和裴钦相处，他想疏离，但裴钦很敏锐，察觉到不对就来找，余净北只能继续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之后，余净北在本子上记下每次的价格和日期，等到去裴钦家时，偷偷塞在书房的架子上。说是去裴钦家玩，实则是补习，裴钦总是用各种理由邀请余净北上门，等人一来，就拽着余净北往书房去。有时候曹晔也在，看见余净北来，总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从开学起，学校就在为分班做准备，先是用开学考的成绩做摸底，开学一个月后又进行分班意向统计。
　　余净北拿到表格时，犹豫很久，终是写下“理科”二字。
　　果不其然，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我看了这次分班意向，也对比了你从入学来到这次开学考的所有成绩。”班主任拿着余净北的成绩单说，“从总成绩来看，你肯定是文科比较好。虽然你的化学成绩能进前一百，物理也有进步，但以目前的成绩你选理科肯定是吃亏的。能和老师说说为什么想选理科吗？”
　　余净北想说自己是瞎填的，但填表时的心情欺骗不了自己，他说道：“因为，理科比较好选专业。”
　　班主任对这样的理由已经习以为常，她没做多余的评价，冷静地分析道：“确实，你们的学长学姐也有很多是为了这个理由选择理科，但是，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是很痛苦的。所以老师希望你好好想想，以你现在的成绩，选文科，可以进年级前一百，按我们学校的历年成绩，年级前一百，完全可以考上重点本科，若是选理科，可能连年级前三百都没有，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好的，谢谢老师。”余净北离开办公室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期中考试一出来，学校立即安排分班。余净北还是选了理科，不出意外，他又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你！”班主任很生气，说完一个你字半天说不来话。
　　余净北看出班主任眼里的担忧，他说道：“老师，谢谢你的建议，但我还是想遵从内心。”
　　班主任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说出自己的怀疑：“你这么执着地想去理科班，是不是因为有喜欢的人？”
　　余净北连忙否认：“没有老师。”说着，他暗暗握紧拳头保证道，“请老师相信我，我会好好努力争气考上重点本科的。”
　　分班结果已定，多说无益，目前也改变不了。班主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揉了揉，说：“接下去半个学期，你先好好学着，若是实在学不会，高二上还有转班的机会，就是风险比较大，好好把握，去吧。”
　　“嗯！”
　　按余净北理科的成绩，还不能进实验班。新班级是高一五班，正好在实验班那一层。
　　全新的班级，全新的老师。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余净北的心脏都停了一瞬。他先环视了一周，然后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东西。
　　黑板上写着字：“欢迎同学的加入。”
　　前桌是个女生，梳着马尾辫，长得甜美，正在擦桌子。
　　余净北刚坐下，女生就转过来，小声对他说：“你好，我叫杨采薇。”
　　陌生的环境和人让余净北没有安全感，他愣愣道：“你，你好，我叫余净北。”
　　听到名字，女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是余净北？可以给企鹅号吗？”许是觉得太突兀，女生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余净北还有些懵，反应了几秒后拿出笔和纸，写下数字。
　　杨采薇全程盯着，等余净北写完，她就抢先撕下那张纸。拿到纸条后，她明显更高兴了，转过身还在晃动身体，马尾辫也跟着甩动，发尾扫在余净北的桌上。
　　新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站在讲台边，一脸严肃地迎接每一位进教室的同学。等班里人都到齐了，新班主任在讲台上讲话，刚讲几句就到了下课时间。他也不拖堂，爽快地宣布下课。
　　正好是个大课间，之前就认识的已经凑在一块聊天了。理科班的女生普遍比较少，余净北大致扫了一眼，大概有十来个。
　　杨采薇在班里的人气不错，好几个人围在她身边说话，余净北在后面静静听着。
　　“小北！”
　　余净北听见有人叫他，往教室门口望去，是裴钦。
　　裴钦站在门口，满脸惊喜地招手，余净北起身跟着裴钦往外走。
　　裴钦说：“太好了，我们在一层。”
　　余净北还没说话，越过他的肩头看见悄悄跟在身后的杨采薇。
　　裴钦察觉到眼前人的注意力在他身后，跟着一起回头看。
　　杨采薇不再遮掩，大着胆子问裴钦：“那个，裴钦你好，可以加企鹅号吗。”
　　裴钦不会拒绝女生，爽快地接过笔纸写下数字：“好的。”
　　杨采薇凑到裴钦身边，带着雀跃看裴钦写字。号码拿到手后，杨采薇抱着本子，边走边回头说：“谢谢你！回头记得通过哦！”
　　裴钦笑着注视她远去：“好。”
　　余净北注视着这一切，整个人僵在原地，裴钦刚刚的笑和以往不一样了，看杨采薇的眼神也不同以往。
　　身边人一直未吭声，裴钦唤道：“小北？”
　　余净北回神：“啊？怎么了？”
　　“看你在发呆。”
　　余净北摇头：“没事。”
　　裴钦继续说道：“唉，曹晔已经正式转入艺术班了，搬到高三那栋楼，平时课间都不方便找他，只能吃饭的时候约了。”
　　余净北根本听不见裴钦说话，眼睛里只能看见裴钦的嘴在一张一合，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声，他几乎要失去自己的呼吸，酸涩已经胀满整个身体。
　　“你觉得杨采薇长得好看吗？”他听见自己问道。
　　裴钦的话被打断，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挺好看的。”
　　余净北吸了一口气说：“挺好的。”
　　裴钦不解：“怎么了吗？”
　　余净北说：“没什么，快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
　　说完，他逃回了教室。
　　再之后，还是三人一起吃饭，只是余净北不加入聊天，像个木头一样跟在一旁，只听不说。裴钦有时专门找个话问余净北，余净北也是冷淡回应，不愿多说一个字。课间时裴钦也经常来找，时不时带点小东西给余净北。杨采薇见人来，自觉转过身来，看两个人互动。
　　大多时候都是裴钦在说，余净北应上一两句，杨采薇看着看着，自如地加入聊天。裴钦没有拒绝，反而和杨采薇越聊越投缘。
　　这个时候，余净北就会很焦躁，他想让裴钦走，想让杨采薇转回去，想让他们闭嘴，想让他们永远都不要认识，可是他找不到理由让他们两个不说话，他没有资格。他只能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近，近到裴钦开始给杨采薇也带小东西，近到杨采薇带着小姐妹加入他们的吃饭小分队，近到某一天，课间去上厕所时，看见两个人在角落里偷偷拉手。
　　那一刻，余净北的心防崩塌。
　　杨采薇偷偷告诉他，她和裴钦在一起了。
　　余净北表面上笑着祝福她，内心已经四分五裂。偏偏，杨采薇对她说：“小北，以后麻烦帮我们打个掩护呗。”
　　“好。”他麻木道。
　　明明说了高中不谈恋爱的。
　　为了不引人注意，吃饭时总是裴钦和曹晔坐一边，余净北坐裴钦对面。杨采薇则坐在余净北边上，和她的小姐妹一起。第一次这样坐时，曹晔只是微微抬眉，未作任何评价，只是时不时用玩味的眼神瞟余净北。余净北的脸色依旧阴沉，一副郁结于心的样子。
　　“小北，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裴钦出于对朋友的关心问道。
　　余净北想说你别问了，但还是闷闷答道：“没有，最近学得有点累。”
　　杨采薇说：“确实，物理真的好难啊。”她用略带撒娇的语气问裴钦，“裴钦，我周末能也去你家补习吗？反正小北也在，三个人一起可以吗？”
　　杨采薇的小姐妹语气夸张道：“原来余净北你在裴钦家补习啊，怪不得最近成绩一直在升。”
　　全场陷入沉默，尴尬蔓延全场，个中意味不言而明。
　　女生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笑着问：“裴钦，我能问一下是免费的还是给钱的啊？”
　　杨采薇用肩膀推了一下女生道：“你别这样问，小北肯定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人。”
　　余净北无法为自己说明，只能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某些东西是事实。
　　场面更加尴尬了，余净北从中感受到一丝丝威胁与不善。他下意识看裴钦，裴钦却没有看他，只是眉头紧皱，抿嘴深思。
　　女生还在说，言语中的挑衅味直冲余净北脑门：“哎，有些人的交友运就是好，不仅免费蹭补习，还有免费的饭吃。”
　　杨采薇并没制止，她的态度一目了然。
　　“一点眼力见都没，天天插在人家小情侣中间。人家给对象的东西，某些人居然能舔着脸收下。”没有指名道姓，却意有所指。
　　“真难吃。”到最后，居然是曹晔出言打断，“难吃死了，余净北，走。”
　　余净北错愕地看向曹晔，对方一脸不耐烦，语气极凶，吓得女生连忙闭嘴。曹晔冷冷看了女生一眼，快速离开，余净北一刻不想呆下去，跟着曹晔离开。
　　那天不欢而散后，杨采薇私下找过余净北，为当日自己朋友的言语不敬道歉，希望能得到余净北的原谅。
　　他们正在上体育课，两人站在角落里，女生在求他，言语中满满的可怜相。余净北抵抗不了这样的哀求，只能点头答应。
　　杨采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立即喜道：“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和裴钦交代了，那天他虽然没有当面说，之后却一直不理我，我去他班里找他都不看我一眼。”
　　余净北不想与他们之间有过深的牵扯，只说：“老师在喊集合了。”
　　“好。”
　　两人一起往集合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