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4、不喜欢的人

　　周四的傍晚，江遇白在教学楼门口拦下正准备去吃饭的余净北。
　　“……”余净北惊讶之余，脑中在盘算着如何逃离。
　　就不该把课表发给他，余净北懊悔地想。
　　“同学，你又来找小北啊。”李焕熟稔道。
　　李焕又想起他们两个人还没自我介绍过，于是道：“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小北的室友，李焕。”
　　江遇白轻车熟路道：“你好，我是江遇白。”
　　余净北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害怕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一脸紧张的余净北实在有趣，江遇白禁不住笑出声，又被瞪了一眼。
　　江遇白又说：“我和小北说好晚上一起跑步。”
　　李焕猛地转头看身边眼神乱飘的某人，严肃道：“你抛弃我。”
　　余净北赔笑道：“哪有，正想和你说呢。”
　　李焕撇嘴：“算了吧，我不想这么早开始，离截止时间还有好久，这么着急做什么。”
　　余净北十分赞同，用力点头。
　　江遇白一脸幽怨地看他，像是余净北把他抛弃了一般。这一眼，余净北点头的动作卡在半路。
　　李焕心大，也没多想，再加上他也支持余净北结交新的朋友，于是他愉快地跑去追随陈满他们的脚步。
　　同样的食堂，同样的操场，同样的人。
　　余净北拉着江遇白解决完晚饭，然后坐在篮球场上看人打球。等消化得差不多，两个人走到操场，余净北自觉点开软件，先跑一步，江遇白慢悠悠跟上。
　　“先说好，不要跑太快，我吃不消。”开跑前，余净北说道。他怕又被人拉着手，故意提前开始，把人落在身后。操场上人变多了，两个男人手拉手太显眼，他并不想上校园墙。
　　跑了两圈，余净北已经气喘吁吁了，江遇白还是开跑前的样子。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吗？余净北暗自羡慕。
　　他越跑越慢，几乎是走路的速度在跑，江遇白跟着他，停下，问道：“是我的速度太快了吗？”
　　余净北以为在问跑步的速度，诚实地说：“那天有点快快，今天的速度刚刚好。”毕竟今天是按照他的速度跑的。跑道上有拦路小石子，余净北没看见，绊了一跤，身体晃了晃。
　　江遇白就在余净北边上，见状伸手扶住他，两个人被迫停住。
　　江遇白接着刚才的话答道：“不是指跑步的速度。”
　　余净北明了，慢吞吞道：“嗯……有一点。”
　　凉风吹来，路边的香樟树发沙沙声。江遇白又拉过余净北的手，往前跑。
　　“好，我知道了。”跑动时带起的风拂过两人的耳边，有些痒。
　　余净北下意识捏住自己的耳垂揉了揉。
　　“余净北！”临分别时，江遇白叫住他：“请你相信，我喜欢你是真的，你觉得速度太快，我会慢慢来。”
　　回到寝室，余净北的心口还在发烫，丝丝甜意顺着大动脉延伸到全身上下，余净北整个人都处在酥麻中。
　　“小北，你在笑什么？”李焕凑到他脸上，眯着眼睛审视他。
　　余净北顿住，意识到自己在傻笑后，大事不妙感席卷全身。他往后坐了一步，隔开两个人的距离，顾左右而言他：“你太近了，热得很。”
　　李焕往前一探，阻拦道：“不许转移话题！实话实说！”
　　余净北嗯嗯啊啊说不清楚。
　　“别想逃避！我都还没谴责你背着我和别人一起校园跑呢！”恶霸李焕上线。
　　此话一出，余净北没了逃避的由头，这事确实是他背信弃义在先，但他总不能告诉李焕，江遇白在追自己吧，他还没和他的室友公开自己的性取向。
　　余净北随便说道：“嗯，就是他说周末去海边，让我想到大一那时候......”
　　“停停停。”李焕制止，他知道余净北想起什么了。大一在海边玩得太兴奋，沙滩裤上的松紧带被海水带走，他没察觉到，等从水里站起来，腿上少了布料遮挡感，他低头一看，沙滩裤还在水里，跟随水流摇摇摆摆，仿佛在嘲笑他。他立即坐下，在水中疯狂嚎叫，事后余净北安慰他没人看见，他丧着脸问真的吗，余净北还没回答，边上走过两个女生，看着他捂嘴笑。
　　......
　　李焕别扭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威胁道：“这事你别乱说，不然我和你绝交！”
　　丝毫没有力度的威胁，余净北笑着点头答应。
　　此事翻过一篇。
　　周五下午，没课，余净北跟着导航来到青湖大学。
　　他抬头望着这个充满历史气息的校园大门，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子个个脸上洋溢着朝气与自信。
　　余净北顿感怯懦，在大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挺直自己的腰身，目不斜视地走进大门，心中默念：我是这里的学生，我是这里的学生。
　　顺利进入大门，余净北找到一处树荫，站在树下给江遇发消息。对方还在上课，过了一会才回复，附带一个定位。
　　【江遇白：你真的来了！！！】
　　【江遇白：[位置]】
　　【江遇白：我在这上课，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你可以在教学楼门口等我。】
　　余净北点开地址，开着导航走，脸颊发酸才发现自己在笑，他立即收敛笑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
　　走到江遇白上课的教学楼门口时，下课铃打响，大批大批的学生从楼内涌出。余净北想去教室门口等，他逆着人流走，尽管很小心在避让，但还是撞到人。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人第一时间，余净北疯狂道歉，一抬头却愣住了。
　　被撞到的人似乎也很意外，四目相对，眼中满是错愕。
　　手中的手机震了震，余净北率先反应过来，往旁边退开一步，和人拉开距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内走去，不管身后人的情况。
　　“裴钦，走了！”
　　远远地，余净北听到有人喊。
　　“怎么了？”
　　江遇白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发愣。
　　“没事。”余净北甩掉刚刚的情绪，说，“你待会还有课吗？”
　　江遇白也不多问，只答道：“有，带你去机房学做动画。”
　　“好！”余净北勾起兴趣。
　　走去机房的路上，余净北贴着江遇白走，手臂时不时相碰，最后某人抓住身边人的手腕。走到电机教室，他们在最后一排的相邻两个座位坐下。上课时，老师一直在台上讲和做示范，没能发现多了一个生面孔。倒是坐在附近的同学往江遇白这边多看几眼，也没多问。
　　“你室友呢？”余净北猫着身子，努力藏起自己，不被老师发现。
　　江遇白配合他，也弯着身子，贴近余净北轻声说：“他们在前面，待会下课要认识一下吗？”
　　余净北很有自知之明道：“不用了，会很尴尬的。”
　　“好，我都听你的。”
　　两节课的时间下来，余净北在江遇白的帮助下，成功完成了五秒钟的火柴人动画。他向江遇白展示自己的小动画，没有说话，脸上带着欣喜和骄傲，一副求夸的样子。
　　江遇白没忍住，伸手捏住余净北的脸，轻轻扯了扯。
　　余净北发出“唔唔”声抗议。
　　下课铃打响，两个人奔去食堂。
　　“你们食堂好便宜，还好吃！”余净北吃着手中五块钱的烤肉拌饭感叹道。
　　“是吗？我倒觉得你们学校的食堂更好吃。”江遇白将打来的绿豆汤放在余净北的手边，“给，免费的绿豆汤。”
　　“谢谢。”余净北正好吃得口干，吞下口中的饭，抬起碗就喝，“嗯！这个也比我学校的好喝。”
　　江遇白笑着说道：“怎么什么都是我学校好啊，那以后都来我学校吃饭吧。”
　　余净北真的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行性，然后摇头，眉头都微微发皱：“不行，太麻烦了，我上课怎么办。”
　　江遇白说：“我知道啊。”
　　余净北反应过来：“你逗我。”
　　江遇白不否认，跟着一起吃五元烤肉拌饭。他原本想带余净北去外面的小餐馆吃，但是余净北不愿意，最后二人来到食堂，余净北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烤肉拌饭，因为量大实惠。
　　二人正吃着，身边来了人。
　　余净北抬头，微微蹙。
　　“小北，我想和你聊聊！”是裴钦，他走过来，对余净北说。
　　余净北并不想和他对上，饭也不香了，放下筷子道：“没什么好聊的。”
　　一时静默，无人言语，却个个神情严肃凝重。
　　有些话，大庭广众下说不得，裴钦犹豫着开口：“我们约个时间？”
　　余净北面无表情道：“不要。”
　　又是一阵静默，裴钦觉得一直站着太尴尬，在余净北和江遇白旁边的位置坐下。
　　余净北轻轻扯了一下江遇白的袖子：“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好。”江遇白不多迟疑，拿起盘子和余净北一起往餐盘回收处走。经过那人身边时，他听见裴钦说了一句“对不起”。
　　余净北装没听见，脚步一刻不缓，直直走去。
　　“你吃饱了吗？”走出食堂的后余净北还是一脸不悦，江遇白有些担忧道。
　　余净北闻言，掩好自己的情绪说：“你呢？你刚刚也没吃几口。”
　　江遇白说：“那我们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吧。”
　　“好。”余净北应道，随后又惋惜道，“可惜了我的烤肉拌饭。”
　　江遇白乐道：“那下次再来尝尝吧。”
　　“好。”
　　谁也不提刚刚发生的事，往青湖大学东门那条著名的美食街走去。
　　周末来临，两个人没能去得了海边，一是江遇白周一没上的课被挪到了周六，二是余净北要去做兼职。
　　江遇白发来消息的时候，余净北正在做上班的准备，看见消息情不自禁地笑了。
　　【江遇白：为什么！周六要补课！我想和你去海边！】
　　【江遇白：为什么！今天要上一天的课！我想和你去海边！】
　　【JING：下次再去吧，我们约好。】
　　余净北安慰了一下不能拥有完整周末的江遇白，穿上工服开启打工模式。
　　因为模样好，余净北大多在前面点餐和打包，店长潜在的意思是多多吸引客流量。余净北大一开学就在这干，勤奋踏实，店里的人都对他很好。
　　“你下班了以后，能聊聊吗？”
　　此刻正是空档，余净北在收拾前台，他闻声抬头，是裴钦。
　　余净北没有说话，而是下意识去看后面有谁在。
　　裴钦察觉到他的动作，苦涩道：“聊一聊吗？”
　　余净北还是没理他，继续干自己的活。店员小伙伴从后厨出来，看到杵在前台的人问道：“谁啊。”
　　“客人。”余净北说着，拿上抹布去了后厨。
　　“你不点单吗？”小伙伴回头叫他。
　　“你点。”余净北应道。
　　小伙伴看着消失的背影，挠挠自己后颈，他用职业微笑问门口的大帅哥。
　　“你好，请问要点什么？”
　　“我不点，我等余净北。”
　　小伙伴迷糊了，眨眨眼，发现人已经走到边上，一副等人的样子。
　　“可是他六点才下班。”小伙伴看电脑上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没事，我等他。”
　　小伙伴没法，只能去后厨叫人。
　　余净北听到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让他等吧，我是不会出去的。今天你在前面，我在后厨。”
　　小伙伴没有多问，默默接受这个安排。
　　他们的门店小，没有座位，小伙伴眼睁睁地看着门口的人站着等到了六点。下午的营业额因为这个帅哥涨了许多，他目睹很多女生来问微信号，都无功而返。
　　傍晚六点，余净北准时打卡下班，他没管门口的人，径自往学校门口走去。身后的人跟上，加快几步，拽住他。
　　“我有话说。”裴钦拽着人手说。
　　余净北甩开手：“我要去吃饭。”
　　“我请你吃。”裴钦追着说。
　　“不要，我自己能付得起。”余净北往校门口走去。
　　裴钦跟上，边走边焦急地说：“高中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今天郑重地向你道歉。”
　　余净北不愿与人纠缠：“好，我接受你的道歉，你现在可以走了。”
　　裴钦没走，还是跟着他。
　　余净北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他领着人走到最近的食堂，在一个四周都没人的位置停下。
　　“你坐这。”余净北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裴钦没反抗，安静地坐下，看着余净北放下东西去窗口排队。他也想跟着去排队，被余净北一个眼神制止在原地。
　　余净北在窗口打了最便宜的番茄鸡蛋面回来，递给某人：“吃吧。”
　　裴钦对这明显没什么滋味的面食微微皱眉，最终也没说什么，接过筷子，慢吞吞吃起来。
　　余净北见对方接受，不多言语，埋头吃自己的面。他只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吃完还得去奶茶店继续干活。
　　两个人就像木桩，什么话也没有，只有嗦面声。面的味道实在一般，裴钦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一脸复杂地看着对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余净北，话在舌尖绕了几番，缓缓开口道：“小北，我们还能变回以前的样子吗？”
　　余净北没说话，也不看他，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面。
　　裴钦带着些期许问道：“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余净北停筷，擦干净自己的嘴，摇头。
　　裴钦失落道：“你还是没原谅我。”
　　安静了几秒，他才听见余净北的声音：“不所谓原谅不原谅，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不想为这些无聊的往事失去自己。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和以前的人或事有太多的纠缠。”
　　“也包括我吗？”
　　“包括。”
　　裴钦静了好一会才说道：“以前的事归根结底还是我造成的。小北，真的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希望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余净北表现得极为平静，殊不知手中的碗快要被他扣破了。
　　裴钦无言，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迟了四年的道歉，只是道歉者的自我安慰，被道歉者当年受到的伤害一点也不少。
　　余净北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裴钦又问：“你和江遇白在一起了吗。”
　　余净北没有回答，拿着碗起身离开，把裴钦一个落在原地。他才不管裴钦怎么想。
　　等走出食堂，余净北发现江遇白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两个人一天都没怎么联系，除了早上互相说了一下今日要干的事，以及中午分享了伙食。之后两个人忙到没时间闲聊。
　　余净北告诉江遇白下班时间，江遇白六点零一分准时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可惜当时……
　　因为没能及时回复，最新的几条都是对方在问出了什么事，满屏的感叹号透露出几分焦急。果然，手机里还躺着好几条未接通话，都是江遇白打过来的。
　　余净北回拨，电话音没响几秒就被接起。
　　“你刚刚去哪了？”江遇白的语气很急，音量都比平时大。
　　余净北听着对方着急的语气，心口发热：“我……我刚刚和裴钦一起吃饭。”
　　江遇白没直接回答，静了一瞬：“我们开视频。”
　　“好。”
　　刚挂断电话，下一秒微信视频通话弹窗就跳出来，余净北接通，一入眼就是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像路边被遗弃的小狗。
　　余净北想到这，不禁笑出来。
　　“你笑什么。”江遇白瞪他。
　　“嗯，笑你现在的样子像没人要的小狗。”
　　“是啊，给喜欢的人发消息打电话都没人回，可不是没人要的小狗。”说完，江遇白还轻轻汪了几声。
　　两个人对着手机同时笑了起来。
　　余净北随便找了个路边的石头坐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裴钦一直跟着我，我不方便和你联系。”
　　镜头里，江遇白的眼眸暗了暗，他小心翼翼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余净北想了想说：“没什么，他一定要和我道歉，不过我不想接受。”
　　江遇白笑道：“好，你想如何就如何，没有规定受道歉者一定要接受道歉。”
　　“嗯！”
　　江遇白说：“其实我和裴钦认识。”
　　“嗯？”余净北张大眼睛。
　　“嗯，我和他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高中后面也是一个班的。”江遇白说。
　　这是裴钦转学之后的事，余净北点点头。
　　江遇白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在镜头另一侧细细描摹余净北的五官。天色渐黑，路等已经亮起，光投在余净北的额间，大白一片，往下是一双明眸，眸中带水，蕴含千万情感。
　　余净北说：“你知道裴钦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吗？”
　　江遇白摇头。
　　余净北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我曾经喜欢他。”
　　江遇白没有很惊讶，平静地接受这个事情。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转学走了，而我也面临了一些事。”余净北顿了顿，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好吧。”余净北又问，“你之前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江遇白笑道：“这是在查我的情史吗？”
　　余净北红着脸否认。
　　江遇白直直地看他，认真道：“有，高一的暑假，我见到一个人，然后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江遇白几乎要溢出的情感，余净北被看得面红耳赤，他微微转头，看向远方，想起高一那年，想起曾经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