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2、初见

　　余净北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他呆站着，直愣愣地看着手机界面。
　　“不行吗？不行的话......”男生以为余净北不愿意，准备收回手，刚有一点动作幅度，就被声音紧急制止。
　　“可以的！”余净北截住对方的话，音量不自觉加大，引得两桌人齐齐看向他，殊不知两人的举动早已成为焦点。
　　余净北顶着在场人的目光，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在听到“滴”的一声后，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机在握在胸前，极力压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桌上一时安静，余净北试图解释自己这不同寻常的举动，磕磕绊绊道：“交，交个朋友。”
　　李焕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道：“交朋友，交朋友好啊！小北长进了！能自己交朋友了！”说完，他一把把娃娃菜倒入辣锅中，问道：“这个放辣锅还是清汤锅？”
　　陈满无语：“你问个毛，全下辣锅了！赶紧捞几根出来！”说着，用筷子去解救被辣油浸染的娃娃菜，罗嘉义跟着一起打捞娃娃菜。这么一打岔，气氛又活跃起来。
　　余净北等心跳没那么强烈了才重新看手机，发现自己还没有点通过好友申请，一顿操作后，对方很快发来消息：你好，我是江遇白。
　　【JING：余净北。】
　　火锅和蛋糕都吃得差不多了，这次的聚餐也接近尾声。陈满去结账，余净北趁人没回来先去了趟厕所。
　　洗完手正要出去，手刚扶上门帘，就听见门口传来说话声，一个女生正在表白，听声音像刚刚给江遇白递帽子的女生，余净北有些尴尬，紧急撤回自己的脚步，此时不是出门的好时机。
　　“对不起，我不喜欢女生。”说话人的声音也很熟悉，语气十分冷淡平静，仿佛自己陈述的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余净北感到惊讶，门外的人好像是江遇白，但是这个回答也太不留情面了。
　　果然，门外响起女生的啜泣声又渐渐远去。撩开门帘，江遇白一进来就看见发呆的余净北。
　　江遇白没料到厕所有人，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啊，我……我……”余净北回神，不知如何作答，眼睛乱瞟。
　　江遇白倒是镇定得很，他问：“刚刚你都听到了？”
　　余净北不敢直视，脸上渐渐发热：“嗯，是……是。”
　　他听到对方轻笑一声，说：“听到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抬头看我，余净北同学。”
　　江遇白在他耳边打了一个响指，余净北缓缓抬头，对上视线，眼中透着胆怯。
　　江遇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随后伸出右手，正色道：“正式介绍一下，江遇白，青湖大学艺术系大三学生，很高兴遇见你。”
　　对方伸出的手十分好看，修长有力，大概就是能引起手控者狂喜的手。余净北感觉整个卫生间都是自己疯狂的心跳声，他犹犹豫豫伸出左手，舌头打结道：“你，你好，我，我是余净北，海院学院财务专业，也，也是大三的。”
　　江遇白主动握住眼前微微颤抖的手，大拇指和中指环住整个手掌，让余净北挣脱不开。他认真地看着余净北：“既然被你知道我不喜欢女生，那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什，什么？”余净北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正从掌心传递过来，一点点入侵自己的心脏，刹那间，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心跳骤停，又立即复跳，一下，一下，剧烈的程度令他有些想吐，目光聚焦处，是另一个人的含情眼。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反应的，对方好像说了好几句话。等他恍恍惚惚回到位置上时，其他人正在等他。隔壁桌的人还没结束，江遇白也没出现。
　　“小北，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李焕他们在看他。
　　余净北用手背碰自己的脸，果然烫手，他用力压了压脸，企图冷静下来：“没事，我们走吧。”
　　“不会是辣着了吧，门口这有糖，来一颗不？这解辣。”罗嘉义走到收银处，随手拿了几颗盘子里的陈皮糖递给余净北。
　　“……”刚刚辣锅里的菜几乎都被余净北包圆了。
　　停顿一瞬，他还是从罗嘉义的手中拿了颗糖，撕开包装纸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立刻充斥着整个口腔。其他人也各拿了一颗塞入口中。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坐上公交车回校，吵吵嚷嚷地走回寝室。
　　到寝室的第一件事，余净北打开柜门拿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直到温水冲到自己的身体上，他才觉得平静下来。
　　那一刻他几乎落荒而逃。江遇白说了两遍，第一遍，他还沉浸在诧异中，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于是江遇白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声音更加坚定，眼神也更加炙热，他问：余净北，我可以追你吗？
　　余净北根本承受不住这样载满情谊的眼睛，他重重地甩开对方的手，逃一般地跑出卫生间。他承认自己在第一眼见到江遇白时心动了，但也仅限心动。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一见面就说喜欢，听着也太不可思议了，他不相信这种感情。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性，当他对着那个男生脸红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有病，恶心，最开始他辩解，后来只是沉默。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听的，他们只愿意听他们想听的。那些鄙夷，嫌恶，见他如洪水猛兽般的眼神，他听不到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冷淡的态度。上大学后，他就将自己隐藏起来，不社交，不袒露，独来独往，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不一样，就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就是因为藏得好，所以才能和李焕他们稍微玩得下去吧，他狭隘地想。
　　“小北，你没事吧，在里面快半个小时了。”李焕隔着厕所门喊道。
　　余净北回神，关掉水龙头，冲着门口喊：“我没事，你着急洗吗？”
　　李焕的声音透过门传来：“没有，看你洗很久了，怕你在里面出事。”
　　这么说是因为有前科先例。大一刚进来时的某天，余净北在厕所待了很久，等到李焕发现不对劲踹门进去时，人已经倒在水池旁，吓得李焕又是喊宿管又是打120的，最后和陈满他们合力把人搬出来。还好，救护车还没来人已经醒了，只是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莫名滑稽。李焕和陈满最后陪着余净北一起去医院检查了一番，医生说有些低血糖让补补，这件事才算结束。事后余净北很羞愧，请人在食堂吃了顿饭，自那后，就和陈满他们寝室的人渐渐熟悉起来，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和班里其他同学比，要多一些亲近，小组作业几乎绑定在一起。
　　念及此，余净北动作麻利地擦干身体，穿衣服。等端着自己脸盆开门时，发现李焕还等在门口，他不好意思道：“我已经好了，你快进去吧。”
　　李焕摇头：“我是看你在里面很久了，怕你像上次一样。”大一那次的事，记忆犹新，李焕现在还有些后怕，所以每次余净北在厕所洗得过久，他都会喊一喊人。
　　余净北微微抿嘴，小声为自己解释道：“火锅味道太重了，所以洗得时间有点久。”
　　李焕闻言，扯起自己的短袖用力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也赶紧洗了。”说完，他匆匆忙忙去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
　　在乒乒乓乓的声响中，余净北拿上洗衣液去阳台。等他洗好晾好衣服，李焕早就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游戏。
　　李焕打的是时下热门的团战游戏，正嚷嚷着：“回城！快回城！罗嘉义！”
　　余净北从他身边经过，瞥了一眼，整个界面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他把脸盆放回架子上，又去厕所把地拖干，干完这一切，精力耗尽。他爬上床，上去之前不忘叮嘱李焕一句：“待会记得洗衣服，明天该臭了。”
　　李焕正在生死危机时刻，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好，这局结束就去。”
　　“嗯。”余净北躺下，拿起手机，发现有人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江遇白：今日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江遇白：但是今天说的话不是戏弄你，是真心的。】
　　【江遇白：[图片]。】
　　【江遇白：这是我的课表，我可以要一份你的课表吗？】
　　余净北给所有人的备注都是本名，江遇白也不例外。他点开图片，发现对方课程表满满当当的，几乎找不到大段的空余时间，周末也有课程安排。余净北看不懂那些专业课名称只能研究一下公共课。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把自己下午在教务系统上下载下来的课表发送过去。长辈教过，要礼尚往来。
　　江遇白几乎是秒回，余净北捏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如何反应。
　　【江遇白：收到！[耶]】
　　是微信自带的小表情，有一种傻乎乎的可爱。
　　【江遇白：同样是大三，为什么你的课这么少[大哭.jpg]。】
　　一个小猫哭哭的表情。
　　【JING：嗯......也不少吧。】
　　余净北的课也多，但是没有江遇白的课表夸张，最起码他能在大片的课程表里找到半天的空闲，周末也是完整的周末。
　　【江遇白：少！对我来说非常少！】、
　　【江遇白：所以下周五的下午，你可以来我的学校安慰一下我吗？】
　　余净北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面的热情他有些接不住，网上的江遇白好像和现实中看见的不太一样。
　　江遇白还在发，余净北手机开得震动，他的手快被震麻了。
　　【江遇白：行吗？行吗？[大哭.jpg]。】
　　【江遇白：[大哭.jpg]。】
　　然后二人的聊天框就被江遇白小猫哭哭的表情包刷屏了。
　　【JING：……】
　　消息一发，对方很上道，立即停止。
　　【江遇白：好，收。所以你来吗？】
　　【JING：我考虑一下，有空就来。】
　　【江遇白：行，明天能回复我吗？不然我就逃课到你学校来找你。】
　　余净北皱眉。
　　【JING：逃课不好。】
　　【江遇白：不行，我怕你被人拐跑。】
　　余净北看到这句话更加沉默了，半天不敢回复。
　　【江遇白：人呢？还在吗？】
　　余净北深吸一口气，发到：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说要追我？
　　打完最后两个字，余净北的手都在抖，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江遇白：哪有为什么，我一见钟情啊。】
　　对方不管是行为还是言语都太坦荡了，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莫名的，余净北有些羡慕。
　　【JING：可我是个男生……】
　　【江遇白：正巧，我就是喜欢男生。】
　　【JING：我不喜欢男的。】
　　【江遇白：撒谎，我知道。】
　　【JING：什么？】
　　【江遇白：你喜欢男生。】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余净北整个人僵住，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他的头顶，后背、手臂上的汗毛立起，他开始揣测，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或是高中的那群人......
　　【JING：你怎么知道。】
　　【江遇白：直觉。你相信自己的第一感吗？】
　　当然不相信，余净北还是发到：你不觉得恶心吗？
　　【江遇白：什么恶心，喜欢男生？】
　　【JING：对，喜欢男生，恶心。】
　　【江遇白:谁说的？你朋友？[发怒]】
　　【JING：不是，没有人说，我自己说的。】
　　对面不再说话，余净北轻轻呼出一口气，应该不会再联系了，他想。手机震了震，还是江遇白，发来很长一段话。
　　【江遇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总之以后不许再这样想。喜欢一个人，发乎情止乎礼，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是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比谁更高尚。一旦陷入情海，所有人都是情绪的走狗。同性恋不恶心，我喜欢你，光明正大，我没有做出任何违反道德和法律的事情，你也没有。以后不要再这么评价自己，遇到有人这样说，你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
　　余净北被这一大串严肃的文字震住，他能想象对方是如何认真地敲下这一大串文字，就如同在厕所对他说话时认真严肃的眼睛。犹豫片刻，他发到：好，我还是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喜欢男生的。
　　【江遇白：嘻，你猜】
　　情绪转化得如此之快，余净北的脑子一下子就宕机了。
　　【江遇白：好了，已经很晚了，明天你要上一天的课，早点睡吧】
　　【江遇白：晚安。】
　　【JING：嗯。】
　　【江遇白：明天见！】
　　明天两个人都满课，怎么见？余净北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李焕已经在阳台洗衣服了，余净北从床上爬下去，关上自己这边的灯，跟李焕打了声招呼，又重新上床，手机熄屏放在自己的枕边，闭上眼睛。
　　一夜好梦。
　　再睁眼，是周一，大三的第一天，余净北每周课最满的一天。等继续换教室上下午最后一门课的时候，余净北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快被抽干了。跟随人流找到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余净北打算趴桌上眯一会。坐在边上李焕也唉声叹气的，和余净北一起趴下，将脑袋压在自己的手臂上，闭目休息。
　　突然，班上有点小骚动，余净北困得很，没在意，只以为是老师来了，头也没抬，顺便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趴着。直到自己的身边坐下一个人，他微微睁眼，发现某人正笑眯眯地看他。
　　瞌睡立刻逃走，他立起身惊讶地问道：“你今天不是满课吗？”
　　对方没回答，指了指余净北的脸说：“你脸上有红印。”
　　余净北搓搓脸。
　　李焕也跟着醒了，见是昨天晚上见过的人，打了声招呼：“帅哥好。”
　　江遇白对李焕点点头：“你好。”
　　然后对余净北解释道：“我们老师调课了。正巧没事，就来找你。”
　　这没事的也太没事了，跑大半个城市过来，只为见人一面。
　　余净北的心情有些复杂，靠在椅子上沉默。坐在周围的女生见余净北和李焕认识，纷纷找他俩问道：“这帅哥谁啊？”
　　“哪个专业的？”
　　“有女朋友吗？”
　　李焕什么也不知道，被问得有些不耐烦道：“我不知道，你们问小北。”
　　“余净北，你和我们说说呗。”
　　余净北撇撇嘴，想说当事人就在边上，你们说得话他都听得见。偏偏江遇白腰杆挺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他肯定听到了，余净北想。
　　正想随便回答一下，老师已经走进来，上课铃声敲响。
　　余净北轻声对那些女生说：“上课了。”
　　女生们也不多纠缠，退回自己的位子上。
　　这个时候，江遇白不当聋子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也应道：“好。”说着，还从书包内掏出本子和笔，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
　　“你这时候又听得见了？”余净北好笑道。
　　某人咳嗽两声，一脸正经：“快听课。”
　　看到某人正襟危坐的样子，余净北更想笑了，尤其在一众半死不活的学生中，显得格外突出，他凑过身悄声对江遇白说：“你这样，容易被老师盯上。”
　　话已晚，这节专业课是班主任上的。老师点完名，放下名单，一眼就看到陌生面孔，他走到江遇白的身边，问道：“这位大帅哥不是我们班的吧，你是哪位同学的家属啊？”
　　此话一出，全班的目光都往这个方向聚焦过来，余净北顿感无助，身体不自觉往李焕那边倾斜。
　　江遇白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眉头微微蹙起。
　　班主任跟大家的关系还不错，平时班里也有其他人会带着对象一起上课，他看到新面孔都会调侃一番。这一次，他也默认这位帅气的男生是某位女生的对象，心里存了一丝疑虑，为什么这个男生没有坐在女朋友边上，但还是没多想就走到人身边问。
　　江遇白对那些视线置若罔闻，利落站起身，说：“老师好，我是余净北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