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1、火锅店

　　随着下午五点的铃声打响，整个校园都陷入了躁动的氛围中。几分钟后，大批大批学生往校门口涌去，个个脸上带着激动的情绪在和身边的伙伴分享着什么，门口等着众多翘首以盼的家长。这是每年高考的最后一天，被压力束缚三年的学子们在今日得以解脱。
　　直到校园内外的喧嚣尽数散去，一个身穿白色校服的男生才慢慢从教学楼内走出，他低垂着头，整个人都佝偻着，看不出任何高考大战后的喜悦与轻松。
　　“同学，怎么才出来啊，你的家长呢？没来接你？”门口的保安大叔乐呵呵地看向走到校门口的男生，随口说道，“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男生闻言顿了一下，缓缓抬头，勉强扯出微笑：“谢谢叔叔，叔叔再见。”他并没有回答保安的问题，只说完后加快离开的步伐。
　　保安感受到男生低落的情绪有些怔愣，他想再仔细看一眼男生的模样时人已走远，只留下单薄孤独的背影。
　　*
　　又是一年开学季，海院校园里热热闹闹的，林荫路上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行走的学生以及来送人的家长。
　　海院工商学院男寝的楼道上，李焕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和自己两百斤的身体，艰难爬上六楼。
　　“破学校，什么时候安装电梯，每年学费都是白交的吗？快累死我这个小胖子了！”李焕好不容易走到自己宿舍门口，大口大口喘气道。
　　“哈哈哈哈你都快奔三了，哪里小了？”
　　“李焕，赶紧减减肥吧！”
　　“爬六楼是真要命，我理解你小焕子。”
　　说话的是路上遇到一起上楼的隔壁寝室的同学，他们也同样气喘吁吁，听到李焕抱怨，趁机调侃。
　　“瞎说什么，我才刚二十！兄弟们，我进去收拾东西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李焕跟他们挥手再见，打开自己的宿舍门走了进去。
　　“好嘞！”
　　门开后，宿舍内一片寂静，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上了，导致室内昏暗。李焕定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开灯喽？”
　　“嗯，你开吧。”一个干净清爽的男声从靠阳台的床位上传来，同时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
　　李焕抬手在墙上摸索开关的位置，问：“你在睡觉吗？”
　　“嗯，已经醒了。”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未停，李焕猜测对方应该是在穿衣。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床上的男生已经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确实没睡醒。为了省钱，余净北买的硬座，还是夜班车。在火车上，要时刻保持警醒，余净北几乎是强撑着，熬了一路，到寝室时几近昏厥，倒床就睡。
　　作为序号最末的寝室，只分配了两人。命运使然，李焕和余净北就这样做了两年室友。人少而显得寝室空间大，余净北又是一个勤快爱干净的家务小能手，虽然他十分内向慢热，话也不多，但是二人相处得及其融洽，两年下来，李焕表示：余净北绝对是他的亲亲室友。
　　余净北是个小瘦子，爬下床站在李焕庞大的身躯旁，一胖一瘦，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焕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的床位旁说：“小北，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到的，坐的夜车。”余净北没怎么睡够，睡眼惺忪，看到李焕硕大的行李箱说道：“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李焕正为自己混乱的桌面苦恼，于是毫不客气地接受室友的帮助：“嘿嘿，谢谢小北。哦对，箱子里还有我给你带的家乡特产！”
　　“嗯，谢谢你。”余净北懒洋洋道。
　　李焕打开行李箱，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零食。他先将衣服一件件放入衣柜，再把零食放到二人合买的零食柜上。然后，两个人一起把在柜子里沉睡了两个多月床上用品三件套拿出，爬上床位，准备铺床。李焕铺了两年的床都没学会如何铺平整，每次都要余净北帮忙整理。
　　封闭很久的床具其实味道很重，但现下来不及晒，只能先将就。铺完，两人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收拾完，再打扫一番，已经临近饭点。
　　李焕拿出手机联系刚刚遇上的同学，商量着晚上去哪里搓一顿，边摁手机边对与净北说：“小北，晚上我们出去搓一顿。”
　　余净北正在找自己的饭卡，听到李焕问他，停下动作：“嗯……就我们两个吗？”
　　“还有隔壁寝室的。一个暑假没见了，开学一起聚聚。”应该是说好了去哪，李焕脸上露出兴奋的情绪。
　　余净北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会拘束得很，他缓缓道：“可是……我和他们不熟。”
　　李焕想到自己室友极度慢热的性格，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们已经步入大三，在海院算是“老人”，李焕自己的社交圈已经拓展到隔壁几个学院，上至毕业的学长学姐，下至刚进门的学弟学妹，但是余净北的社交圈似乎只有自己，勉强算上隔壁寝室。说勉强，是真勉强，在李焕的印象里，余净北和隔壁寝室的人说话不超过十句，还都是自己在场的情况下，更不要说班里其他的同学了。二十岁五好青年李焕决定逼一逼自己的室友。
　　“北，你要知道，人，都是从不熟到熟悉的。大家都是一个班的，还左邻右舍的，毕了业那可都是人脉啊。今天，你不管如何都必须和我一起去，不然咱俩就绝交！”李焕说得深沉，仿佛自己是人生导师，偏偏话越说越幼稚。
　　“……”余净北自动忽略略显幼稚的话语，在自己的位置上尴尬地笑着。
　　李焕见余净北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开始使出绝招：“小北～陪我去嘛～伦家也不熟～伦家也很怕生～伦家需要小北哥哥陪～”
　　“额……”余净北张着嘴，话在舌尖滚了三轮，还是说道：“李焕，你这样有点恶心……”
　　“……”
　　李焕两眼一闭，生无可恋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亲亲室友！”
　　余净北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李焕是磨人好手，围在余净北的身边，重复地问道：“去不去，去不去。”
　　再心性坚定的猴也经不住唐僧的念，余净北放弃抵抗，道：“好了好了，我去。”
　　毕竟隔壁寝室的人不是洪水猛兽，吃一顿饭而已。
　　李焕得到肯定的回答，兴奋地上前一把抱住他：“太好了！”
　　终究是两百斤的体重，李焕带来的冲力太大，余净北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椅背，他把手抵在二人中间试图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焕立即松开拥抱，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不起啊，小北，是我太重了。你撞疼了没？”
　　余净北摇头：“没事，我们出发吧，也到饭点了。”自己悄悄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
　　李焕懊恼道：“我是不是该减肥了。”
　　余净北没说话，他去卫生间换掉了身上的睡衣，再出来，李焕已经自我安慰完毕。
　　“我决定了，明天开始我的减肥计划！”李焕斗志满满道，“小北，你监督我。”
　　同样的对话，这两年听了无数次，听得余净北已经麻木，他没什么语气地应道：“好。”
　　临出门前，李焕还是收拾了一下自己，哪怕自己并不引人注意。他给自己喷了点发胶，抓出一个不知道什么发型的发型，还用了景区买的所谓大牌香水小样。
　　余净北看着在镜子面前左照右照的李焕，迟疑道：“这......我们不是去吃火锅吗，你怎么还用上香水了。”
　　李焕在下巴处比了个八，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答道：“是去吃火锅，但是是不一样的火锅店。”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余净北，看到自己室友即使穿着最简单的短T搭牛仔裤也遮挡不住的帅气，有些气馁：“诶，我要是有你一半的颜值，还愁找不到对象吗？”
　　余净北不擅长接这样的话，只是真心实意道：“可是我觉得你长得很可爱。”
　　在余净北的审美里，李焕的五官很耐看，配上肉肉圆圆的脸，整个人都憨憨的，十分可爱，若是......
　　“若是再瘦一点，就好了。”李焕自动补足余净北的心里话，“好了，我真的要去减肥了。”
　　“那你今晚......”
　　“今晚还是要吃的！”
　　约饭的地点在海市市中心的大型商场里，一家当地连锁火锅店。这家店号称是海市最正宗的重市火锅店，装修也很有重市的味道，出名的却是店内的服务员，全是俊男靓女。
　　正是饭点，门口都是等位的客人，隔壁寝室的人已经到了，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看见两人来招了招手。
　　“这边！”
　　余净北和李焕走过去，李焕问道：“还要等几桌啊？”
　　“三桌。”
　　“怎么约的这家？”同行的一人问道。
　　李焕带着一点小自豪，答道，“傻，这边小姐姐多啊！你看咱哥几个有哪个不是单身？我在给你们找机会呢！”
　　“……”
　　这么一说，确实，放眼望去女性客户偏多，连在外面等位的也是女生占大多数。
　　一行六人，六个单身汉面面相觑。
　　“怪不得你让我们拾掇拾掇，原来是这个意思，李焕，你丫心机挺重啊。”众人恍然大悟。
　　李焕轻捶自己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上道不上道，焕爷对你们多好，多为你们的人生大事操心！”
　　另一个男生调侃道：“是是是，咱李胖胖对我们最好了。”
　　“你拱啊！”李焕扑到那个男生身上，来了个锁喉。两个男生打闹起来，其他几个男生在边上笑看着。
　　余净北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仿佛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这边的动静略大，引得周围女生频频转头，当她们瞥见余净北时，眼中闪过惊艳，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余净北察觉后立马转身，猝不及防，跟身后的男生来了个对视。
　　……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余净北吓了一跳，他后退了几步，赶紧低头装作寻找手机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好在有人解救了他的窘境。
　　李焕走过来拍余净北的肩膀，道：“小北，到我们了。”
　　“嗯，好。”余净北转身，紧紧跟在李焕身后，走之前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
　　火锅店内都是四方桌，桌与桌的距离并不远，他们按着服务员的指引落座，隔壁寝室的俩俩坐一起，余净北和李焕一人坐一边，余净北的身后对着另一桌，目前还没人。几个人对着菜单点完单后，就开始东瞟西看，若是正巧有长得好看的女生经过，还会探讨一番，隔壁寝室的人都不坏，也很尊重女性，都是一些友好交流。
　　余净北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一是他本就不善于和别人交流，二是他对女生不感兴趣。他安静地边吃边听他们说话，时不时下菜到锅里，脑中慢慢浮现刚刚那双眼睛。男生的饭量不容小觑，正常来说，火锅店一份菜的量分给他们六个明显不够，余净北吃得慢，等他抬头想再夹一筷子时，一份菜已经没有了。
　　坐在余净北左手边的是隔壁寝室的寝室长陈满，他留意到余净北并没有吃多少，忙道：“小北，你别顾忌我们，多吃点。”
　　“是啊，别不好意思不吃，不够我们再点。”说话的人叫罗嘉义，是在门口和李焕打闹的男生，他以为是余净北太过腼腆，于是拿过一旁的菜单，研究道：“要不再点点牛羊肉卷？感觉没吃过瘾。”
　　另两个男生紧跟着说。
　　“点点点！”
　　“我也觉得，我还想吃黄喉！”
　　“点上！”罗嘉义大手一挥，在菜单上打勾，又问余净北：“小北你还想吃什么？”
　　余净北看看桌上的菜，说：“我想点个青菜。”
　　“点！”
　　陈满捞出锅里的菜给余净北：“你多吃些，我们这群人就你最瘦了。”
　　余净北没料到对方的举动，有些惶恐，毕竟这两年来双方的交流并不多。他递过碗，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
　　李焕看完他俩互动，俯身过来靠近余净北小声道：“怎么样，他们应该还是很好相处的，你以后多找他们聊聊，别老把自己闷着。”
　　“好。”
　　说话间，余净北感觉自己身后有人坐下，于是自觉挺直自己的腰板。
　　身后那桌似乎是来过生日的，有男有女，余净北隐约听到有个女生在说蛋糕的事。
　　罗嘉义突然凑到他身边，做举手状，问道：“小北，我有一个问题能问吗？”
　　余净北说：“你说。”
　　“你有女朋友吗？”
　　余净北心头微跳，慌乱道：“没，没有。”
　　“不可能吧，我之前还看见有人拦你呢，校园墙上也有人捞你来着。”除李焕外，其他人都表示很震惊，盯着他看。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余净北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偏过头躲避视线，小声道：“一直，都没”。
　　李焕接收到求助信号，忙说：“诶诶诶，多余你们操心，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人生大事吧，罗嘉义你不是有心动对象吗，怎么，还没追上啊？”
　　“唉，别说了，七夕节我给她发了个小红包，人给我退回来了。”罗嘉义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
　　于是大家开始替罗嘉义出谋划策，关于余净北的话题就这样被轻轻带过。
　　余净北见话题转移，悄悄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腰背也松了一些，整个身体微微后倾。不知是不是动作过大，还是餐厅安排的桌距太近，触碰到了身后的人，他立即顿住，连忙对身后的人说抱歉：“对不起，不小心碰到你了。”
　　“没关系。”回答的是一个很好听的男声，很熟悉。
　　余净北原本微低着的头立刻抬起，那一瞬，撞进一双含笑眼。那双眼睛亮得很，眸光中心，是他。
　　是门口那个男生，余净北心想。
　　男生见余净北一动不动的，好笑道：“你怎么呆住了。”
　　余净北回神，不好意思道：“抱歉。”
　　“没事。”男生轻笑。
　　余净北落回自己的位置，李焕他们还在讨论，他插不进话，双耳不自觉关注身后的动静。
　　应该是有人在递东西，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江遇白，快戴上。”
　　他感受到男生有动作，但没说话。
　　江玉白？还是姜玉白？余净北正想着，身后人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臂。
　　余净北茫然转身，看见男生戴着生日帽，对他说：
　　“今天是我的生日，能对我说声生日快乐吗？”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余净北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啊？”他有些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回应对方请求：“祝，祝你，生，生日快乐。”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焕他们也没想到有人能自来熟到这份上，茫然地接在余净北的话后，齐声喊了生日快乐。
　　两桌人都在状况外，面面相觑。寿星本人倒是一脸坦荡，看不出任何尴尬羞涩，大大方方接受祝福，一一道谢，坐回自己的位置。
　　等人背过身，李焕几人才凑一起小声问道：
　　“你认识？”
　　“不认识。”
　　“小北认识？”
　　余净北摇头。
　　“有意思，自来熟啊。”
　　随后，话又被打断。
　　寿星站在余净北的身后，手里端着蛋糕：“请你们吃蛋糕。买的蛋糕很大，我们吃不完，你们也一起吃吧。”
　　李焕几人的小对话戛然而止，见人站着，也跟着站起身，六脸懵逼，接过蛋糕。
　　余净北接过蛋糕的瞬间轻声对寿星说：“谢谢。”
　　手上的蛋糕整体是巧克力风味的，夹心是蓝莓酱，蛋糕上还有一块大巧克力，巧克力上应该是写了字，他分到的那块正好有个“白”字。心里莫名喜滋滋的，余净北刚坐下，袖子又被拉住，眼前出现一支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
　　......
　　“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吧。”他听见手机主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