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15、更进一步

　　往年国庆，余净北都不回家，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在寝室做作业，李焕时不时打个视频过来陪他说说话，像个老妈子般千叮咛万嘱咐：晚上睡觉记得关好宿舍门，离开宿舍记得检查电源，出门别忘了带钥匙......
　　余净北每每都是无奈应答，被李焕听出语气中的不严肃，还会被思想教育一番。
　　结束语往往都是李焕担忧地说：“晚上有什么奇怪的动静第一时间和我打电话。”
　　余净北无奈又感动地说：“好。”
　　今年亦是如此。
　　一旁安静了好久的裴钦突然问道：“你不回家看奶奶吗？”
　　余净北说：“不回，奶奶要去表姐那。”
　　当年许小春顺利考上星市的大学，毕业后就在那边定下工作，自己租房住。
　　江遇白静静听着这一切，手在桌下悄悄捏了一把身边人的手。
　　余净北看他，眉毛上抬，示意怎么了。
　　江遇白没发出声音，无声道：没怎么。
　　一顿饭结束，江遇白去结账，三人在门外等。
　　这次江遇白没有争着要送余净北回去，而是和裴钦一起回校。
　　过了高峰期的公交车很空，只坐了几人。
　　上车后，江遇白和裴钦默契的往车厢深处走，在后排，一人一边坐下。
　　两个人没有交流，一个在手机上和余净北聊天，一个沉默望向窗外。
　　在下一站车停时，裴钦起身，走到江遇白身边坐下。
　　“有话要说？”江遇白在余光看见人影时就收起手机，顺便调整了一下坐姿。
　　裴钦静默一瞬，说：“你，什么时候认识小北的？”
　　“这个学期开学，怎么了？”
　　“......”
　　“哦对，正确的说，是高中的时候，不是你介绍的吗？”
　　裴钦苦涩地笑笑：“也是，我都差点忘记了。”
　　然后是无声的对抗。
　　还是江遇白先发话：“你现在对小北是什么感情。”
　　裴钦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表达。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余净北是什么感情。
　　高中第一眼见到人的时候，觉得这个男孩长得白白净净，又很乖巧，他下意识就想靠近。后来发现，余净北虽然不爱说话且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骨子里其实傲得很。知道余净北的家庭境况后，他又产生怜惜之情，想方设法的对人好。
　　他知道余净北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感，那本书里的小纸条他看见了，为了逃避自己的心甚至和女生谈恋爱，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对余净北好。最开始的新鲜劲过了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跨越内心障碍，无法让自己真的喜欢上那个女生，或者说，余净北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所以他提了分手，只是没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
　　高中转学后，在巨大的学习压力下，他时常能想起余净北。为了验证，他从好友那里要来资源，忍着恶心看完所有，最后去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自那后，他确信自己对余净北没有爱意，他逼自己沉迷学习，逼自己不去在意任何人和事。收到邀请时，他是高兴的，正好见见余净北。但知道那些事后，他很愤怒，跑去问曹晔。
　　曹晔除了高二开学时在学校呆了几天，之后一直在别地学习，听见这事也很惊讶愤怒。两个人一起坐在咖啡店门口的露天椅上试图联系余净北。后来大概是他说得话太重了，惹恼了曹晔。
　　曹晔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余净北了，他否认。
　　那你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送衣服，刷饭卡，免费补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你想到的不是我这个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人，而是余净北。你不觉得作为朋友，对他过分好过分上心了吗？
　　因为他家情况特殊。
　　特殊？裴钦！曹晔几乎要被气笑来，他质问道，余净北他就不是那种会接受嗟来之食的人，你的这份特殊关照给他带来多大压力你知道吗？你裴大少爷当然不知道，因为你自诩慈悲大方，你甚至都不愿意看看在你施舍你的善意后，余净北那副难堪的表情。
　　我......他无话可说。
　　还有你和杨采薇所谓的恋情，你头一天还在和我说对余净北有些不一样，转头就和杨采薇在一起，你难道不是在逃避吗？造成余净北深处困境的人，不是我，不是那些人，是你。当然，我也有问题，如果当时我在学校就好了。
　　那天，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冷静下来后，裴钦很挫败，他订了去舒城的车票，想当面和余净北说清楚，却没找到人。
　　一直到大学，即使他知道余净北就在海市，他也没有勇气去找他。那天偶然遇见余净北，他是高兴的，只是没想到余净北会如此抗拒他。
　　车门已经开开关关好几次，路上的车流量很小，偶尔路过一辆车，车灯晃过两个人的眼睛。
　　“我对他，是朋友。我确认自己喜欢的是女生。”裴钦说。
　　“好。”
　　余净北收到江遇白到寝室的消息后，才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去厕所。
　　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寝室里多了两个人。
　　罗嘉义坐在空桌的位置上，哭丧着脸，嚎道：“哇——我表白被拒了！”
　　李焕奇道：“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没有节日氛围加持，你表白能成功就怪了。”
　　陈满在边上，凉飕飕道：“是啊，看见自己女神给自己拿瓶水就控制不住了。”
　　罗嘉义还是嚎道：“那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拿水啊！”
　　陈满解释说：“人家是后勤人员，赛间休息时间给人递水是她的本职工作。”
　　“那她为什么要对我笑！”
　　“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表情。”
　　“胡说！明明只对我一个人笑了！”
　　“......”话不投机，陈满放弃挣扎。
　　他坐在余净北的位置上，看见人出来主动让座。
　　李焕乐道：“真逗，罗嘉义你得幻想症了吧。人对你笑笑就是喜欢你啦？”
　　罗嘉义没接话，把头扭向余净北。
　　陈满换了一个位置坐，跟着嘲讽道：“是啊，人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在比赛结束后，冲动上头跑去和人家表白了。”
　　陈满故意双手握拳举在胸前作祈祷状：“女神，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焕毫不客气的发出爆笑。
　　余净北也被逗笑了，只不过没有李焕笑得那么夸张。
　　罗嘉义被说红了脸：“你别学了，我哪有这个样子。”
　　陈满肯定道：“有！”
　　“再呢，他女神怎么说？”
　　“他女神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罗嘉义还没反应呢，他女神又说：‘或许，你可以帮我要一个微信号吗，我喜欢你们班的余净北。’”
　　“......”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焕和陈满笑得更大声了。
　　罗嘉义看向余净北的眼神更幽怨了，他萎靡地说：“余净北，请好好照顾我的女神。”
　　“......”
　　余净北不知道如何回应，李焕替他说话了。
　　“小北连人都不认识，怎么照顾。而且，又不是所有男生都喜欢你女神。”
　　罗嘉义不高兴了，反驳道：“不可能，我女神这么好，谁看见她都会喜欢上她的。”
　　李焕指向陈满问：“你喜欢吗？”
　　陈满摇头：“不喜欢。”
　　李焕指向余净北，没等人回答就已经给出答案了：“哦，你更不可能了。”
　　他又指向自己：“我也不喜欢。”
　　陈满拍拍罗嘉义的肩膀，安慰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该祈祷余净北真的不喜欢你女神，等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罗嘉义闷住自己：“我会暗中祝福他们的。”
　　“拉倒吧，你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
　　等几个人聊完，已经快十点多了。
　　“你们快回去吧，十一点要停水了。”余净北提醒道。
　　“好，我们先走了。”陈满起身，拎走灵魂出窍的罗嘉义。
　　关闭寝室灯，房间陷入黑暗，李焕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台阶爬上床。
　　余净北正亮着手机和江遇白聊天。
　　“小北啊。”李焕幽幽叫了一声，停住。
　　“怎么了吗。”
　　“你......”李焕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你和江遇白在一起了吗？”
　　余净北心头猛跳。
　　李焕察觉到余净北的情绪不对，立马说道：“我不是歧视或者看不起的意思，哎呀，反正不是坏的意思，我就是想关心你一下。今天我问江遇白他是不是喜欢你，他承认了。”
　　余净北还是没说话，李焕接着说：“主要是吧，大学两年过来了，我也真心拿你当朋友，你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我真的很高兴。我觉得看你的状态，应该是喜欢江遇白的吧。”
　　“你不觉得恶心吗？”余净北突兀地问道。
　　“什么？”李焕没理解余净北的意思。
　　“恶心，同性恋，恶心。”余净北重复道。
　　“什么恶心不恶心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人和事，你喜欢男孩子又不是什么反常的事。我和你说，现在同性恋可多了，有些人还去国外注册结婚呢！”
　　“真，真的？”
　　“真的！我身边好多女生都有关注，她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磕？磕cp！还自称什么腐女。总之可夸张了。她们还给我看小说呢！”
　　余净北沉默。
　　“我瞧着江遇白人还挺好的，不过我肯定是站在亲亲室友这边的，以后要是受欺负了，尽管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报复回来。”
　　余净北笑了一声，说：“好，谢谢你，李焕。早点睡吧，明天可是早八。”
　　“又是早八啊！”李焕哀嚎一声，躺下。
　　余净北关闭手机屏幕，也躺下，闭眼。
　　手机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江遇白发来的。
　　【江遇白：晚安（爱心.jpg）】
　　*
　　尚在沉睡中，就被闹钟吵醒。余净北憋着一口气从床上艰难爬起。
　　早八的课是最痛苦的。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愁苦。
　　趁上课铃声还没打响，余净北闭着眼吃完手中的早餐。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看，是江遇白的早安问候。
　　江遇白今天不是早八的课，应该是刚起
　　余净北回到：早安，我先上课了。
　　对面回：好。
　　老师踏进教室门，上课铃声正好敲响，余净北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平平常常的一上午过去，老师结结实实讲满两节课，进入学生脑子的并没有多少，有些甚至根本就没听，全靠期末重点续命。
　　下午余净北去兼职奶茶店报道，小伙伴神神秘秘地对他说：“余净北，今天来了个大帅哥。”
　　“？”
　　“娟姐正在教他呢，可温柔了。”娟姐是奶茶店的店长。
　　余净北换上工作服，小伙伴还在说：“当初娟姐教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我都被骂惨了。”
　　“没事，我也被骂过。”余净北安慰道。
　　小伙伴叹道：“骂你和骂我是一种骂吗！”
　　余净北没接话，笑着撩开后厨的帘布，看见在操作间忙碌的人，顿在原地。
　　江遇白站在娟姐边上对他眨眨眼。
　　娟姐看到他说：“余净北，今天你还是点单哦。”
　　“好。”
　　娟姐对着江遇白介绍道：“这是余净北，也是学生兼职。”
　　“那个是晓静，正式工，他们俩在这干得有几年了，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他们。”
　　“好的。”
　　娟姐又说：“今天你先在操作台学做饮品，明天下午去前台跟余净北学点单。”
　　“好的。”江遇白一一应下。
　　下午单子多，余净北原本还想问问，结果忙到根本找不出时间说话。江遇白则一直在操作台跟着娟姐，娟姐说一步他做一步。
　　他上手很快，今天只学了几款的制作，有些比例配方在墙上贴着，几个小时下来，已经会得七七八八，娟姐表示很欣慰。
　　等下班时间到，晓静看着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诧异道：“你们认识？”
　　“嗯。”
　　“我就是为了他来的。”江遇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晓静被这个回答呛了一下。
　　余净北用手肘抵江遇白。
　　“我们先走了。”余净北说。
　　“好，明天见。”晓静说。
　　“怪不得。”娟姐不知道什么出现，靠在门口幽幽道。
　　晓静被吓到了，整个人一抖：“娟姐，你吓我一跳。”
　　娟姐乐道：“没事。你也快回去吧。”
　　“哦。”晓静突然反应过来问，“娟姐，怪不得什么呀。”
　　闻言，娟姐神秘一笑：“你知道江遇白是哪的学生吗？”
　　晓静诚实摇头：“不知道。”
　　“人是青湖大学的。”
　　“啊？”晓静茫然。
　　娟姐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青湖大学离我们这多远哪，千里迢迢来我们这边兼职，你说是为什么。”说完，她利索地拉下奶茶店的卷帘门。
　　“啊？”晓静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反应。
　　——“我靠！我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娟姐，你等等我！”
　　娟姐已经潇洒走远一大截。
　　晓静小跑追上，问道：“真假？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娟姐敲她头：“你且看着吧，有你慢慢磕的。”
　　“我草！”
　　娟姐又敲她头：“女孩子不要说脏话。”
　　“哦。”晓静委屈地摸了摸刚刚被娟姐敲红的地方。
　　余净北送江遇白去附近的车站。
　　他问：“你现在回去会不会晚。”
　　江遇白说：“没事，我的寝室在一楼，可以翻墙进。”
　　余净北觉得有些不妥，问道：“不会打扰到别人吗？”
　　江遇白知余净北是在担忧，安慰道：“不会，大家都这么干，而且我寝室都是一群夜猫子，没这么早睡。”
　　余净北又问：“好吧。你怎么跑来这么远做兼职？”
　　江遇白反问：“你说为什么？”
　　“......”余净北噎住。
　　两个人已经走到公交车站，江遇白在站台座椅坐下，拉过余净北的手说：“国庆你要在奶茶做兼职，所以才不回家吗？”
　　余净北如往常在公交车分别时一般，贴着人坐：“嗯。”
　　想起第一次一起等公交车站时，余净北隔着老远坐下，拘谨得很，手指在牛仔裤上的破洞处使劲划动。江遇白原本没动，任由余净北和他隔出一大段距离。等等在车站的人都走了后，他起身，贴着余净北坐下。余净北往边上挪一个屁股，江遇白跟着挪，到最后，余净北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躲，再动一下就要坐到地上，只能作罢。江遇白顺势搂了一下余净北，在余净北警惕的眼神中说道：“帮你移一下，再动就要掉下去了。”
　　明明是罪魁祸首，语气却满是得意，余净北有些愤愤不平，正想发作，脸颊被人轻轻吻了一下。他捂着被亲的那半脸，瞪大眼睛看向江遇白，入眼却是满目深情。
　　车来了，余净北把人赶上车，然后做了亏心事般地逃回寝室。那之后，江遇白要牵手就牵手，要挨着坐就挨着坐，他害怕人突然来一下成年人做的事。
　　江遇白对余净北的举动很满意，甚至开始得寸进尺，虚揽过他的肩膀道：“那我国庆也和你一起，到时候可以住你寝室吗？”
　　江遇白揽肩膀的动作太轻，余净北几乎没察觉到，他想了一下李焕的态度，肯定说：“应该可以的，我回去和李焕说一下。”
　　江遇白往后靠在广告牌上，放松地说：“好，正好提前体验同居生活。”
　　余净北听得脸红，轻声说：“你已经在想以后的事情了吗？”
　　“小北，我是很认真地对待这份感情的。”江遇白正色道，“我会想，等我们毕业的时候，我们一起租房，睡在一张床上，一起吃饭，一起购物，一起做家务，一起做正常情侣都会做的事。我会想，我们会就这样一起，平平凡凡，安安稳稳的走过我们的一生。死后也会葬在一起，在同一块墓碑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余净北怔住，久久不能言语。
　　江遇白握住余净北的肩膀和他对视：“你已经在喜欢上我了，对吗？”
　　余净北回视，对方的眼里堆积着浓浓的情谊，似要将他淹没。这一个月来的相处，江遇白做的点点滴滴他都看在眼里，他确信他现在的喜怒哀乐都与江遇白的一举一动密切联系。
　　他说：“是。”肯定的语气。
　　江遇白笑了，那种等到一个很久很久之前送出的回信，他说：“那就好，我要努力让你更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