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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寂寥 ...

  •   那人在教室门口看见他和妈妈说话。
      ——哈哈哈哈!哑巴!哑巴也能生小孩!
      那人说话极大声,引得周围人全往这边看,有人用不赞同的眼神看那人,也有同情、怜悯的眼神看他。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那是身体健全之人对身体缺陷之人的歧视,他希望能用看平常人的眼睛看他和母亲。
      小哑巴,成为了他的新外号。他母亲的情况在班里大肆宣扬开,更多人用刻意的眼神看他。
      那人的圈子越来越大,他们都很一致,一致针对余净北,渐渐地,他身边朋友越来越少。
      他辩解,没有人听。
      他的作业被故意落下,作业未交名单上频繁出现他的名字。
      上完体育课回来,桌面上被泼了水,刚发的试卷糊成一团,他只能找老师再要一份新的。
      上厕所时,厕所门会被人从外面抵住,只能等好心人来解救,导致他上课经常迟到。
      再或是,桌洞里会莫名出现垃圾,有吃完的辣条包装,辣椒油流在了课本上;有用过的餐巾纸,带着浓黄的鼻涕;有铅笔橡皮屑,书包文具袋里到处都是。
      又或是,消失的作业本,写不出来的笔,乱涂乱画的课本,讲话名单上的名字。
      太多次了,老师对他的品行产生了怀疑。
      渐渐,渐渐地,他不说话了,似乎真成了哑巴。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群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围住他,嘲讽他,取笑他。
      前段时间在下雨,所有人都随身带着伞,于是有人用伞尖猛戳他的后背,他吃疼躲开,对方继续戳上来。前路被堵,他躲也躲不掉。
      还有人对他吐口水,或者绊他一脚,让他走不好路。甚至越来越过分,直接上手推他。力道很大,他没站稳,整个人摔倒在地,膝盖擦破皮,渗出血丝。
      有人挡在他的身前,他抬头,是母亲。
      母亲不会说话,只能用手驱赶。
      那些人根本不怕,越发肆无忌惮,伞尖转移到了母亲身上,接着好多双手碰上了母亲的身体。
      ——滚!你们都滚开!
      他不再忍受,拿起手中唯一的武器,书包,挥向那群人。
      有人被甩到脸,有人为了躲避,和自己人相撞,双双栽倒在地上。
      或许是他现在的样子太过恐怖,那些人被震住,没再动手。
      他们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然后四下逃窜。
      第二天,母亲带他去找了老师。
      于是,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
      ——都是小孩子互相闹着玩玩的。
      ——他把我儿子脸都打肿了!
      ——小孩互相之间有点矛盾很正常的。
      ——昨天我小孩哭着回来的。
      没有人听他说话,一旦说了,就会有千万般理由怼回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仗着母亲不会说话,仗着他还是个孩子。
      哪怕母亲提起他的裤腿,指着他红肿流血的膝盖,那些人也有话说。
      ——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我小孩昨天裤子都是破的。
      ——我儿子也摔了,手臂膝盖都破了,你看看。
      整个办公室,七嘴八舌,吵吵闹闹。
      班主任不堪其扰,厉声制止,那些人才闭上喋喋不休的嘴。
      不管如何,刚入校时余净北还是一个深得老师喜爱的学生,最近形象骤变,细思之下,确实有道不明的原因。
      班主任看着他,认真道——余净北,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握着他的手,热度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身体里,还有老师信任的眼神,给了他说的勇气。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完,那些家长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却硬着。
      ——你有证据吗?
      ——小小年纪,学会撒谎了吗?
      班主任忍着怒气说——各位家长要是不信,我可以和学校申请调监控,大家可以一起看看余净北同学是不是在说谎!
      原本仗着家长在还满脸有恃无恐的那群人,顷刻间全部噤声,慌了神色,向自己的父母投以哀求的目光。
      在场的大人都是人精,顷刻间便都明了。
      最后,这场对峙以那群人向他道歉结束,并保证今后不再犯。所有参与欺负他的人都收到了相应的惩罚和处分,那人被予以严重警告处分,再犯一次,立即退学。原本班主任的意思是立即退学,但那人家里有钱有权,只能各退一步。
      母亲牵着他的手,温柔抚摸他的脑袋,带着大获全胜的气势回家。
      此事过后,一切都相安无事,只是班里男生看他的眼神更加冷漠了。
      整个初中,寂寥度过。
      有段时间,常常梦到那些不好的事,梦到最后,总有一个背影出现,替他挡住所有恶言詈辞。他知道,是母亲。
      半夜时分,他被惊醒。
      余净北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唯一的联系人依旧没有新消息发来,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开学那天发的。
      他说:裴钦,你怎么没来学校。
      余净北还有很多想问的,手指按在键盘上,停顿良久,最后他关掉手机,强制自己必须入睡。
      再返校,班里同学看他的眼神掺杂了许多,或是嫌恶,或是鄙夷,或是......他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最先迎来的,是杨采薇。
      她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不明所以地看她。
      女生歇斯底里道:“是你吧!男绿茶吗?亏我拿你当朋友,背地里却在挑拨离间。我说为什么你老是插在我和裴钦中间,原来是因为你也喜欢他,真够恶心!”
      周日下午的自习课快要开始,班里的同学几乎到齐,所有人都屏息注视这边的动静。
      他心间一颤,想反驳:“我没......”
      “没有?”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砸在他的脸上,“没有你写裴钦名字干什么!你说啊!还藏最里面!要不是我值日时不小心撞到了你的书桌,我怕是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裴钦一定要和我分手!”
      纸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尽管纸被揉得很皱,字迹模糊,但仍能辨别出上面写了裴钦的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署名,纸上还有数学题的演算过程,字迹工整秀气,是他的字体。
      他想到那天走神时乱扔的纸球,沉默不语。
      女生见他不说话,上前扯住他的校服外套,声嘶力竭道:
      “你说啊!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喜欢裴钦!”
      “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承认了。
      女生大概没想到他真的会承认,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恶心!恶心!真是太恶心了!余净北,你就是个贱人!”杨采薇恶狠狠地对他说,说完哭着跑出了教室。
      班里的人见证完这场闹剧,他们讥讽地看着他,他们凑在一起,他们窃窃私语,他们对他指指点点。
      他冷眼看了一圈教室内所有人,挺直自己的脊背,专注着做自己的事。他在纸上用力写下:我不是。
      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人慕名而来,专门在门口叫他名字,只为了看他长什么样。
      他们说——
      ——你看,那个就是五班的男绿茶。
      ——听说他抢了班里女生的男朋友。
      ——我有初中同学认识他,说他初中就很茶了,老喜欢打小报告。
      ——真是个白眼狼。
      ——可会装可怜了。据说他妈是个哑巴,他拿这件事在裴钦面前装可怜,裴钦天天给他刷饭卡。
      ——你们怎么知道?
      ——很多人看见了。
      ——啊,他还吃白食?
      ——裴钦的女朋友,就是那个五班的班花,也这么说,他们一起吃饭,从来都是裴钦付钱。他们男女朋友这样也就算了,他余净北算什么?
      ——还有还有,他们暑假里偷偷见面,人正牌女友都不知道。
      ——他真的喜欢裴钦啊。
      ——真的,他亲口承认的!
      ——那太恶心了。
      ——估计裴钦就是被恶心到了才转学的。
      ——裴钦转学了?
      ——是啊,有人在学生处那看见转学申请了。
      ——心疼杨采薇,她对余净北还不错吧。
      ——是啊,他们之前玩得可好了,谁知道一个男心这么脏。
      ——听说五班的人都不跟余净北玩了。
      ——那肯定,我们班要是出了这么一个人都要恶心死了,他怎么不转学啊。
      ——是说,怎么不转走。
      ——估计是没地方去了吧。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我们一中还是太大方了。
      ......
      ......
      无尽的谩骂与恶言,充斥在他的生活里。数不清的骂人纸条,出现在他能触摸到的任何东西里。□□号也沦陷了,一上线全是消息,骂他小三,说他恶心,让他滚出一中。
      起初,他还解释。说他不是小三,他们在暑假前就分手了,说他没有破坏别人的感情,说他给钱了的,亲自放在裴钦家里。
      有人拿着这事去问,不知道哪里的门路,四处嚷嚷,说:人根本没收到钱,余净北撒谎!
      好事者问:裴钦亲口说的?
      那人说:亲口说的!
      再解释也没有用,总会有人拿着所谓的证据,所谓当事人的话,来证明他的错处。
      于是,他不再说,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有人拿着自己兄弟的□□照,问他,处不处,约不约。
      自那后,他撤销了企鹅号。
      还有人弄到了他的手机号,时常半夜来电骚扰,或着发短信。他便把电话卡拔了,拧断,扔进垃圾桶,手机直接锁进抽屉。
      他独来独往惯了,不过是再次体验。高中生终究比初中生成熟理智些,最起码,他的座位不会被恶意弄脏,没有消失的作业和损坏的书本。
      无非是,试卷发不到他的手上,不收他的作业,不近距离和他接触,有什么班级活动不带他。
      还好,没有社交圈了而已,比这更激烈的事他都经历过,这都是小菜一碟。
      唯一让他有些难捱的,是那些眼神。
      更加犀利,刺骨,冰冷,凶狠。
      他逼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只埋头苦学。
      但是,理科对于他,还是太难了些。他有些执拗,偏要和理科死磕到底,于是错过了最后的转班机会。不过他的事全校皆知,去哪个班结果都一样,还是在待惯了的五班自在些。
      越不在意,受到的影响越悄无声息。他发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长越来越久。等他回神,老师已经讲过好几个知识点,而他刚开始的知识点都没搞懂。
      他的成绩始终在三百名开外。班里没有人愿意教他,他只能去问老师,但是问老师的人也很多,好不容易轮到他,上课铃声打响,老师只能让他先回去上课,下课了再来。
      他也渴望能有人能解救一下他,哪怕只帮他说一句话。
      可惜,没有。
      他常去艺术班门口晃悠,好不容易等到艺术生们集训回来上课,那个最有希望说话的人却不在。他们说告诉他,曹晔家里请了私教,不来学校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班,抬头看向黑板。黑板边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倒计时牌,红色的,十分醒目。教室内的四周都贴上了励志标语。他记起,早在几个礼拜前他们就已经搬到这栋专属高三生的楼里。
      他亲眼看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等变成两位数时,他突然醒悟。
      他开始不断的刷题,把手上有的复习教材翻了一遍又一遍。房间的笔筒里空笔芯越来越多,角落里的试卷堆也越垒越高。
      最近大家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许多,时间愈发紧迫,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无暇顾及太多事。
      等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为零时,一场大战即将开始。意外的,有人对他说了加油,他受宠若惊,对人说了谢谢。
      焦灼而充实的两天很快过去,等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打响,他停下笔,揉了揉右手中指上的那个茧。监考老师收齐清点好试卷和答题卡,他们才能走出考场。
      最近正值雨季,空气都是湿漉漉的,许久不见的太阳此刻竟然露面了,光打在树上,在地上落下长长直直的影子。
      终于能解脱了,但他笑不出来。
      班里已经被纸淹没,四处都是飞扬的书本和试卷。
      他沉默地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大家欢呼,像个局外人。等班里人都陆陆续续走完了,他才开始收拾自己东西。然后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保安大叔对他说了祝福语,他回谢谢。
      至此,2011级2014届的5班同学再也没有见过余净北。
      高考结束后,裴钦收到了舒城一中14届的同学聚会邀请。正好现在空闲,他想了想决定去参加,顺便见见余净北。
      同学说:好几个班一起,杨采薇也在,听说她还等着你呢。
      他回: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同学回复:哈哈哈哈,那有什么,再续前缘嘛。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不再多说。
      裴钦登上原来的微信号,想问问余净北去不去。当初他说开学见,却在送走朋友的第二天,他的父亲,裴先生,带着三回来了。
      三的手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面容和裴先生长得极像。
      情况一目了然,那时裴先生和母亲离婚不过一年半。他抬手挥向自己的父亲,对方反应很快,拦住了他的动作,两相交手间,撞倒了茶几,茶几上放着裴钦的手机。手机和茶几一起翻倒,摔成两半。
      他连夜买票回了星市,没带走舒城的一切。在星市稳定下来后,他本想重新买个手机,母亲说干脆等高考后再买吧,先安心学习。他同意了。
      不知道小北考到哪里了,裴钦想。
      他照着记忆,尝试了几次终于登上旧的企鹅号,许多消息跳出来,一一略过。他点开余净北的头像,没有新消息。
      原先的手机和电话卡一起留在了舒城,旧的微信号登不上,新的微信号好友列表里没有余净北。
      于是,他去问来联系他的同学,知不知道余净北的消息。同学发了很多文字过来,他越看脸色越白。他尝试打电话给余净北,是空号。他联系不上余净北了。
      舒城市中心,号称全城最豪华的KTV,有人预定了最大包间,现在正在使用中。
      杨采薇小心翼翼地靠近裴钦,羞涩道:“那个裴钦,我......”
      裴钦的脸色极冷,他毫不客气道:“我记得我们在暑假前就已经分手了吧。”
      当年的事也算人尽皆知,在场的人此刻都噤声关注。
      杨采薇被裴钦语气的吓到,面色发白。
      裴钦继续追问:“你为什么要误导大家?”
      杨采薇还是支支吾吾,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裴钦冷眼看她,丝毫不怜香惜玉,拿着话筒说:“你们所有人都欠余净北一个道歉。”
      他扫视周围所有人,一字一句道:“首先,我和杨采薇同学,在高一暑假之前就已经和平分手,双方都沟通过且同意,和余净北同学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是我主动且自愿对余净北同学好,并且人家没有接受我的好意,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用同样的方式回报我。”
      “最后,喜欢男生并不恶心。恶心的是你们这些恶意传谣,偏听偏信,对他人实施冷暴力的人。我说完了,以后不必再联系。”
      他把话筒重重搁在桌上,话筒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个声音刺激到耳朵,下意识用手捂,再回神,裴钦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裴钦去了一趟余净北家,家里没人,他在围墙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奶奶回来。
      他问奶奶:“奶奶,小北呢?”
      奶奶说:“小北啊,小北去海市那边打工了。”
      “海市?”
      “对啊,小北以后要去那边读大学。小裴考到哪里啦。”
      “奶奶,我也考到海市了。”
      “那好!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嗯。”
      “小裴进来坐坐啊。”
      “好。”
      裴钦跟着奶奶走进家门,里面的摆设没有大变,只是墙上多了一张黑白照片。
      裴钦错愕:“阿姨她......”
      “唉,早就病了,一直瞒着。小北考完后他妈身体一下子就垮了,来势汹汹,唉。”
      “奶奶节哀。”
      “没事没事,我和小北现在都好得很。小北房间开着,你可以上去看看。”
      “好。”
      裴钦轻轻推开房门,屋内陈设没变,只是角落里的试卷堆变高了,他坐在那张他曾经做过的椅子上。
      书桌上有薄薄一层灰尘,立在桌面上的书也有。他抽出纸巾,认真擦拭。
      有一本书没拿稳,落地散开来,里头掉落一张纸,他捡起。
      那是一张被揉过的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一个名字挨着另一个名字,整整一面。
      名字是裴钦、余净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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