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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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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两个人直接往急诊科跑。
找到奶奶的时候,人坐在急症室的床上。应当是没伤及要害,奶奶的精神面貌很好,面对医生的询问也对答如流。
现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听医生嘱咐。
余净北走到奶奶身边,问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医生说:“小腿骨折,没有性命危险,先去缴费,缴完费用安排进手术室。”
“好的医生,我现在去。”
余净北拿过单子去缴费,裴钦留下陪奶奶,年轻男人跟着一起出门。
“你是?”余净北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解释道:“抱歉,是我撞的老人家,一切费用我来出。”
余净北点点头。
“今天经过路口时骑太快,没见着老人家,实在抱歉。我们互换一下联系方式,后续还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今天实在是抱歉了。”
“没关系。”
余净北原本是有怨言的,奶奶和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两个人中任何一个出了事,都是剔骨割肉般的感受。但对方认错态度诚恳,也没有肇事逃逸,满腹的怨恨与愤怒瞬间消失,现在的结果皆是万幸。
缴完费用,男人和奶奶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余净北见没什么要事便对裴钦说:“奶奶这边我在就好了,你快去去找你朋友吧,把他们这么多人扔在那不太好。”
余净北说话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惊慌失措到流泪的人不是他。
裴钦调侃道:“现在能说清楚话了?”
余净北被说害臊了,撇嘴小声道:“刚听到的时候太慌了。”
裴钦没再说什么,也没走,跟余净北两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等。
“你还是先回去吧,接下来我都应付的了。”余净北劝道。
“那好吧,有事联系我。”
“嗯。”
余净北目送裴钦离开。
奶奶很快从急症转到了住院部,医生说需要再观察一下。余净北跑上跑下替奶奶打点好一切,又问了奶奶需要什么晚些给她带来。
临走前,奶奶嘱咐道:“先别和你妈说啊,等下该瞎操心了。”
余净北无奈道:“这也瞒不过去。”
奶奶僵了一下,说:“那等回家再说。”
回去的路上,余净北收到了裴钦的消息。
对方问需不需要帮忙照顾,他回不用。
余净北:你好好和你的朋友玩吧,马上要开学了,玩得机会更少了。
裴钦:好。对了,我给奶奶准备了轮椅,方便你们行动。
余净北确实在为这件事发愁,有人相助,他不再推脱,连发好几条感谢,弄的裴钦哭笑不得。
等余净北带着奶奶大包小包回家时,母亲正等在家门口,见到人就开始打手语,动作飞快,眼眶湿润,一副气急了的模样。于是一老一小开始哄人,最后的结果是母亲请假在家和余净北一起照顾老人。
不过,余净北并没照顾多久。一个礼拜后,舒城一中正式开学。
舒城一中的开学时间在八月中旬,比其他学校早一个礼拜,因此余净北放学后总能看见外校的人等在校门口。
开学第一天,他被杨采薇堵在座位上。
女生气势汹汹地问:“你是不是和裴钦说什么了?”
余净北无奈道:“没有。”
杨采薇追问道:“那为什么他一定要和我分手。”
余净北看着面前的女生,对方眼里全是不甘与执拗。虽然有些卑鄙,他知道二人分手后内心是喜悦的。他没去问裴钦分手的理由,这不关他的事,他也并不想知道。
余净北冷静地说:“不知道。”
杨采薇明显不信,固执道:“骗人。前几天我看见你和裴钦在一块,你不是说你联系不上人吗?”
余净北不想多说,烦躁地说:“随便你怎么想,我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你先让让,我要去厕所。”
杨采薇没动,余净北无法,只能从另一侧的书堆上跨出去。再回班级,杨采薇正趴在桌子上,看样子是在哭,身边全是在安慰她的人。
余净北没进去,在门口徘徊,上课铃响了他才回座位。
自从上次在医院分别之后,裴钦没再联系他,说好开学见,人却消失了。不管是游戏还是微信都联系不上人,裴钦的位置一直空着,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曹晔也联系不上,人在外地集训,手机上交。
杨采薇不再理余净北,连带着和她关系好的一起。
许小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过几天将踏上求学之路。
原来的班主任也在暑假里和他告别,说自己要去海市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她专门叮嘱余净北要好好学习,如果能考上海市的大学,他们还能再见面。
高二的开始,校园里的余净北,成为“孤家寡人”。
开学一周后,艺术生返校。余净北跑去问曹晔,知不知道裴钦发生了什么事。
曹晔没回答,只是拿复杂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余净北不明所以。
曹晔的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句话开了三次口才完整说出来:“你,是不是喜欢裴钦?”
余净北惊道:“你,你说什么?”
曹晔从上到下打量着余净北问道:“你知道你看裴钦时的样子吗。”
余净北的呼吸逐渐错乱:“怎么了吗?”。
“你看裴钦时的样子和那些喜欢他的女生看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我本来没觉得是什么大事,直到裴钦和杨采薇在一起后。
你可能看不出来,裴钦对你,对我,对杨采薇,完全不一样。你知道他和杨采薇在一起之前和我说什么吗?”
余净北不知道,他摇头。
“他说,他不喜欢杨采薇,因为他觉得他对你有不一样的想法了,所以他想和女生在一起试试,试试自己会不会改变。余净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稍有不慎,面临的就是无尽谩骂。”
“余净北......”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余净北止住曹晔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裴钦去哪里了。”
曹晔耸肩:“不知道。我也联系不上他。不过我猜是去他妈那了。”
“好,谢谢你。”余净北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故作冷静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看法。我的态度一直是不打扰,不干涉,不说明。希望你能尊重我,也尊重每一个人。”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之后路上相遇,双方都目不斜视走过,宛若不曾相识。
周六中午放学,校门口多了几个衣着时尚的人,甚至还有染发的,明明满脸稚嫩,硬是装作成熟的样子。一中要求每天穿校服,乍见穿着漂亮私服的同龄人站在门口,一中学子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曹晔和艺术班的同学往外走,待会他们要一起去机构上课。
“晔哥,你看校门口,路哥他们来了。”同行人往校门口指。
曹晔往校门口望去,是路长空他们。几人是在集训时认识的,共同话题很多,聊着聊着便相熟起来。曹晔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会来一中门口等。
“路长空。”他高声喊道。
人早就看见他了,抬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双方一碰面,有人调侃道:“晔哥,你们学校也太垃圾了,怎么还有每天穿校服这种老土的规定啊。”他顿了一下,“不过在我们晔哥身上就是不一样哈,还是帅气十足!”
“晔哥,你们一中也太无聊了,连个好看的女生都哪见到,哪像我们附中,美女一抓一大把,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啊。”
曹晔无所谓这种评价,对认识新的女生也不感兴趣,他淡淡问道:“你们来找我干嘛?”
路长空懒洋洋道:“来找你玩啊,去KTV吗,反正离上课还有很久。”
曹晔拒绝:“明天有声乐,嗓子不要了?”
“我们下个礼拜开学了,放松放松,哎呀,不好意思,忘记晔哥你们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路长空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嘴上说着抱歉,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歉意,一脸嬉笑。
曹晔不甚在意,只问:“去哪?”
另外一个人说了一个地方。
曹晔说:“那去吧。”
几个人就站在校门口附近的林荫道上说话,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但余净北最近状态不好,没发现,只顾埋头走路。
路长空一眼就看见人了,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死样子,他高声道:“呦,这不是告状精吗?”
余净北对这声音熟悉极了,本能的,冻在了原地。他知道现在应该掉头就走,奈何脚上的动作慢了一步。
跟着路长空一起来的人都认识余净北,早在余净北有反应前围住了他,让他进退不得。
路长空高傲地站在余净北面前,不屑道:“居然考进一中了,牛逼啊。”
余净北不说话,紧紧抓住书包肩带,越拽越紧。
“怎么,哑巴了?果然啊,哑巴生出的小哑巴。上了一中连话都不会说了。”
愤怒,恐惧,窒息,余净北听见自己的拳头发出吱吱响声。他抬头,正视路长空的眼睛,对方也在看他,眼中叫嚣着有恃无恐。
余净北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当年他胆子小,现在他长高了长壮了,可以和人争个鱼死网破。
一群人扎堆在这,惹眼得很,校门口值班的老师和保安很快发现情况。他们走过来,语气严厉地训斥道:“诶!诶!诶!你们干嘛,哪个学校的?要打人是不是?我现在就报警。”
路长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麻烦。”他对那些人说,“我们走!”
值班老师说:“让你们走了吗?哪个学校的?班级姓名!想欺负我们的学生,没门!”
路长空他们根本不怕,仗着人多,大摇大摆地离开。值班老师和保安没能追上,只能对余净北说:“同学,以后放学有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来找老师。”
余净北松开微微发疼的手,说:“嗯,谢谢老师。”
人群散去,余净北也转身回家,没走几步,就看见曹晔正在不远处,眉头紧锁,一脸凝重,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余净北对上曹晔的眼,愣了愣,他没说话,加快离开的脚步。
回家后,余净北费了些功夫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书桌左下方的第一层抽屉里,放着初中同学录,里面只有寥寥几人留下笔迹。
夜晚,余净北将被子盖过鼻下,手紧紧攥住被沿。四下已经黑透,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风扇的呼呼声,他被黑夜裹挟,后背沁出汗水。
他很害怕。
那些嘲讽、恶意与讥笑,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蚊子,四处挑衅,抓不住,也找不到。
他们都是孩子,能有什么恶意,
都是小孩,童言无忌,
是啊,他们都是小孩,正因为是小孩,说出得话才最直白、最刻薄,毫不掩饰,袒露恶意。
都十三四岁了,还是小孩吗,那他呢?
他不也才十三四岁,不也是他们口中的小孩吗?
他不敢闭眼,在黑暗中死死盯住房顶。他害怕,害怕一闭眼再醒来时,就会回到那个逼仄压抑的地方,好多年了,每每想起,他都强迫自己不要入睡。
和每一个认真负责的班委一样,班里有人没交作业,他会一一去催。
第一次,他走到那人位置上,问他,你作业本呢?待会我就交老师了,能快点吗。
那人只是轻轻撇他一眼,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扔到他脸上。
——拿去吧——狂傲的语气。
他有些生气,作业本扔过来的时候砸到了眼角。
——麻烦下次好好递给我——他说。
第二次,还是那人没有交,他走过去——作业麻烦交一下。
——书包里,自己找。
嘴上这样说,那人却霸道地坐在位置上,身体把桌洞挡得严严实实。
他咬咬牙,从那人身体与桌子的空隙中艰难勾住书包,不可避免地,撞上那人的身体。
——干嘛,当班委了不起吗,不交作业就要动手?
——你!
他很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麻烦你让一下,我找一下你的作业。
——哦——
那人拖了老长的音,慢吞吞地移开身体。
果不其然,作业交晚了,等他从办公室回来,铃声已经打响,数学老师正在讲课。
——报告!
——进来。
数学老师不悦地看他一眼。
——下次有什么事早点完成,不要踩着铃声进来。
话是对全班同学说的,内容却是针对他的。
他被说得脸红,罪魁祸首在座位上得意的笑着。
之后,那人更加肆无忌惮,作业交得愈发晚,甚至开始耍赖。
——课代表,我做不来,借我抄抄呗,或者其他同学的也行。
他没法,只能等那个人抄完,再交上去。
几次之后,老师问他——作业怎么交得这么晚?
他涨红了脸,老实说道——因为有人交得晚。
——作业以后都早自习下课交过来,谁也别等,有什么问题让他来找我。
——好的。
他按着老师的要求做,那人因为几次没交作业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回来后用凶狠的眼神看着他。
果不其然,他去厕所的时候,被人堵了。
那个人带着小弟,把他拦在厕所隔间,态度嚣张凶狠。
——告状精!我不就是没交作业吗?用得着和老师说?
——我没有告状!——他反驳。
——没有?那老师怎么知道我没交作业的?难道不是你课代表的问题?老师找我做什么?
——是老师说的,不按时交的,就不要等了!
——老师说的又如何,就是你的问题,课代表连作业都收不齐还当什么课代表!还害老子罚抄!我告诉你,今天不帮我写完,你别想回家!
——你!
他想反抗,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放学肯定逃不了。
到家时已经天黑,母亲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轮到他当值日班委了,自习课坐在讲台上,底下有很多人讲话。
——安静!再吵我记名字了
——你记呗,不就是去办公室罚抄,又能怎样!
那人嚣张依旧,几次小小惩戒之后,愈发肆无忌惮,尤其在他面前,带头捣乱。
班里越来越吵,他管不住。有人受不了,去报告老师。那人皮紧,训斥一次两次后,仍是再犯,专挑他做值日班委的日子。多次之后,班里人开始对他有意见。
他不堪那人的针对,报告老师,老师说会来处理。
——怎么回事?
老师站在讲台上质问道。大家都不敢说话,教室内一片安静。
——老师!是余净北,自习课专门盯路长空。路长空没讲话,是余净北走到他边上骚扰他的!
有人发话了,替那人说的。
老师皱眉,脸上布满疑惑。
——老师,我证明!余净北好几次作业没收齐就跑去交了,明明早自习还没下课!害得我们被老师罚抄!
——老师!余净北根本不配做班委!他一点都不公平!
——是的,老师!明明自习课也有其他人讲话,他就记和他关系不好的人的名字!
——老师!他不配当班委!不配当课代表!
老师向他投来质疑和不满的眼神,他百口莫辩。
说话的都是和那人玩在一块的,他们人数太多了,而他只有一张嘴,辩白不了什么,说了也没人帮他说话。
毕竟,那人仗着家里有钱,收拢了班里大半男生的心,剩下的也偏听偏信,对他有了负面印象。
之后,他被取消了班委资格。
期末考试后要开家长会,以往都是奶奶去,正巧妈妈那天有空。
他很高兴,这次期末因为考了班级第一而评上了“学习之星”,他希望妈妈能亲眼看见自己拿着奖状的样子。
但是他低估了少年人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