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11、失联

　　当蝉鸣声响起，举国关注的高考正式开始。考试结束，余净北站在校门口等许小春出考场。
　　原本他还有些担忧，在看见许小春笑意盈盈的脸后，眉间的阴霾立即散去。
　　“小北，这次数学可难了，最后一道大题我差点来不及写！”许小春嘴上抱怨着，眉目间确是自信满满。
　　余净北觉得许小春这次一定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高考结束后，高一高二返校，校园变得空旷许多，食堂里已经不见高三校服，平时总是排长队的窗口此刻的队伍短小了许多。
　　不过，也没有时间关注这种空虚感，他们即将面临期末考。裴钦忙着复习，余净北不去打扰，一个人独来独往。那天之后，裴钦和杨采薇之间的矛盾似乎还没有解决，女生的状态消沉不少，每天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你们还没和好？”她的小姐妹问。
　　“没有，我都和余净北道歉了，他还是不理我。”
　　“为什么啊？不会是余净北背后说什么了吧。”
　　杨采薇否认道：“不会，余净北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鬼知道余净北背后是什么样的。而且他看你和裴钦在一起时的那个眼神，非常不对劲。”女生劝道，“你还是长点心吧，别到时候被人骗了。”
　　“哎呀，我知道了，我俩现在还是前后桌呢，他和裴钦的关系还那么好，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虽然我也有点烦，每次想和裴钦单独相处身边总有一个人，想做点什么都不行，到目前为止只牵过几次手。”
　　“不会吧？这么纯情？”
　　“对啊，周末想约会都约不出来，问就是要补习没时间。”
　　“大学霸要专注学习吧。”
　　“大概吧，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俩是不是男女朋友。上次食堂你也听见了，后面我又问能不能也去他家补习，会给钱的，他还是不同意。”
　　“为什么啊？难得和女朋友一起。”
　　“可能余净北在吧，烦死了。”
　　“你没和裴钦说说？”
　　“他现在都不理我，我能说什么？算了吃饭去吧。”
　　余净北本不想听见这些，他回教室是想拿红笔去语文老师办公室。老师让他下午跑操结束后去办公室一起批作业本，晚自习要讲。
　　里面的人要出来，余净北紧急藏入隔壁班级，等人走后，他才若无其事的地拿上红笔离开。
　　晚自习，整个班级都陷入在学习的紧张氛围中。临近期末，没人敢松懈，笔摩擦在纸上，发出沙沙响声。
　　余净北被题难住了，他抬头转了转酸痛的脖颈，前面的杨采薇还在埋头奋斗，后背微微弯曲，校服被她的骨骼撑起一点点小崎岖。
　　她好瘦，余净北想，样子也好看，怪不得裴钦......
　　杨采薇应该是写完题目了，挺直身躯。余净北连忙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才发现，草稿纸上不知何时写满了名字。他不带一丝犹豫地扯下那页纸，揉皱扔进桌洞最深处。
　　期末考是开始，还是按照成绩安排的考场，余净北的理科成绩排名不是很高，中等偏下，所以他的考场安排在后面。裴钦自然是第一考场的第一个位置，余净北暗暗计算，要多努力才能坐在同一个考场一起考试。
　　成绩出得很快，余净北的总成绩往前蹿了许多，他兴奋地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跟着一起高兴，对他竖大拇指，眼中却满是心疼。
　　母亲打着手语说：成绩进步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身体。
　　余净北说：“嗯，我心里有数。”
　　母亲欣慰：同学那里的补习还去吗，钱给了吗。
　　“一直在去的，钱给了的。”
　　母亲：好，钱不够了和我说。
　　“嗯。”
　　期末考试后，又接着在学校上了两个礼拜的课才正式迎来暑假。
　　放假那天是许小春来接的人。余净北带着一大堆东西哼哧哼哧往校门口走，太阳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大老远看见许小春穿着短袖短裤在门口挥手，满面春风。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十分理想，余净北在学校里苦哈哈地学，许小春已经放飞自我了。
　　偏偏，人家还要到眼前嘚瑟：“暑假作业多吗？”
　　余净北掂掂自己的书包，诚实道：“多。”
　　许小春先是夸张地笑了几声，然后惋惜道：“可惜，我已经毕业了，没有作业哈哈哈哈哈。”
　　余净北有些无语，正想和许小春辩驳一下时，裴钦出现在视线里。
　　他似乎在生气，眉头紧缩，站在自家车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不是常见的那位司机，长相和裴钦相似。那个人在说话，裴钦没有回应，只是拉开车门上了后排，然后再重重摔上车门。
　　之后很久，余净北都没联系上裴钦，企鹅号始终是灰色的状态。。
　　杨采薇似乎也没联系上，专门来问余净北。
　　杨采薇：最近裴钦有联系你吗？
　　余净北：没有。
　　杨采薇：好吧，我给他发消息都不回。
　　余净北：可能他在忙没看见。
　　杨采薇：你应该知道他家在哪吧，能帮我去看看吗。
　　余净北本不想去，一想到放假那天裴钦的样子，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转了三趟公交，抵达别墅区，保安认得他，爽快地放人进去。余净北刚走到门口，打扫的阿姨正巧从里面出来。
　　阿姨看见余净北下意识想关上门。
　　余净北立即喊住人：“阿姨别关门！”
　　阿姨动作一顿，缓缓拉开门，神色慌张。
　　余净北不明所以，但他没管那么多，问道：“阿姨，裴钦在家吗。”
　　阿姨听见是问裴钦的，神色稳定下来：“哦，你说裴少爷啊，他去他妈家了。”
　　“哦......”余净北失落道，“那你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吗？”
　　“那我不知道。”
　　“好的，谢谢阿姨。”
　　余净北话音还未落，阿姨就急忙推开他：“你先让一下，我要去倒垃圾。”
　　余净北为自己拦住别人的去路而感到歉意，他边道歉边让开，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痒痒的。
　　回家后，他和杨采薇说了这事。
　　杨采薇回了一个“好吧”，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聊过天。
　　又过了几天，余净北上企鹅，发现裴钦给他发了一个文件包，一个账号，以及一句话。
　　裴钦：下载这个游戏，加我好友。
　　余净北按照指示下载，旧电脑极度不给力，两天才安装完成。
　　跟着系统走完新手教程，余净北找到好友界面，点击添加好友，输入裴钦给的那串数字。申请暂未通过，余净北开着电脑，低头写寒假作业，等写完一门，再抬头，申请通过了，裴钦还给他发了消息。
　　裴钦：企鹅号废了，就在游戏里聊吧。
　　余净北一字一句读完，回复：好。
　　对方估计正在线，回得很快：我在我妈这，暂时不能找你玩了。
　　余净北：好。
　　裴钦：现在空吗，带你玩玩这个游戏？
　　余净北：好，对了，杨采薇一直在找你。
　　对方没回，余净北静静等在电脑面前。
　　好一会儿，裴钦发来：嗯，我和她分手了，以后她来找问我的事，你都别理。
　　余净北：好。
　　裴钦：先玩游戏吧，和我朋友一起？
　　余净北：好。是上次国庆来玩的那几个吗？
　　裴钦：不全是，有机会带你认识认识。
　　余净北：好。
　　裴钦：有耳麦吗？
　　余净北：没有，但是有音响，可以外放。
　　裴钦：那好吧，可能会缺点游戏体验，不过问题不大。
　　余净北：好。
　　语音频道打开的时候，裴钦“喂”了一声，廉价音响透出来的声音又闷又沙哑，还伴着“滋滋”声。
　　但是好歹联系上人了，余净北安慰自己。
　　频道里还有其他人也在说话，热闹得很。几局游戏下来，余净北的游戏好友列表里多了几个人。
　　依旧是闷热的夏日午后，电脑开着，显示在游戏界面。余净北坐在另一端，安静地写作业，手边放了一瓶冰汽水，瓶身上全是水珠，水珠顺着瓶身滚落在桌面上，形成小滩水渍。
　　“滴滴滴。”企鹅消息提醒。
　　余净北移到电脑前，是杨采薇。
　　他点开聊天框，杨采薇发的是：裴钦和我说分手了。
　　余净北的手放在鼠标上，久久未动。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我不甘心。
　　余净北没有回她，对着聊天框沉默良久。
　　写作业的兴致被打断，他关掉对话框到楼下晃了一圈，家里没人，奶奶去村里帮忙了。他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钟，时针指在四的位置，于是，他带上自己的水杯，往外走去。
　　村里有户人家小孩今天满周岁，奶奶正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看见余净北来，惊讶道：“小北怎么来了？”
　　余净北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接过老人家手中的刀。
　　奶奶拍他肩膀：“作业写完了？”
　　“嗯。”
　　等忙完回家，已经很晚了，余净北打开电脑，登上企鹅号，没有新消息，登上游戏，没有裴钦的消息。
　　只有游戏名称叫BAI的给他发了消息。
　　BAI：缺人，来不来？
　　余净北一直挂着游戏，估计对面以为他在线。消息是晚上七点发的，现在已经十点，他没回复，选择关闭电脑。
　　这一整夜，余净北睡得并不安稳，尽管电扇和窗户都打开，还是热醒好几次，直到半梦半醒间，听见雷声和雨水打在窗台上的声音，丝丝凉意送来才舒服些。
　　作业好像还在窗户边上，会不会被打湿，临睡前他在脑海中挣扎，最后熬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窗户是关着的，作业本也是干的。
　　余净北走到窗户边，打开小小的一道缝，湿漉漉的空气迎面而来，楼下已经响起奶奶扫地的声音。
　　洗漱完下楼，早餐已经放在了桌上，奶奶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拿着放大镜看平铺在腿上的本子，口中念念有词。
　　余净北听了几耳朵，老人正在算账。最平常的生活，一杯掺了糖的水，看似无色无味，尝过才知最是甜蜜。
　　吃完早饭，余净北自觉洗碗收拾。做完一切，他回归学生身份在书桌前安安分分写作业。物理和数学大概是余净北学生生涯最大的坎坷，他越写越不顺，一道题卡了半天也找不到解法。他想问裴钦，不知道对方现在方不方便。他又想到了某个已经毕业的人，前几天发消息说打工去了，要他去光顾一下生意，此刻肯定不在线。
　　思来想去，他认命打开教科书，企图找到解题思路......根本没头绪。
　　余净北打开电脑，登上游戏，想试试裴钦在不在。
　　头像是灰色的，没在线。
　　余净轻轻叹气，准备关闭的时候，有人给他发消息，是BAI同学。
　　BAI：有空吗？玩游戏吗？
　　余净北回：在做作业。
　　BAI：那好吧。
　　本来对话应该结束了，余净北鬼使神差的，又发了一句话：你理科好吗？
　　对方估计也没关聊天框，回得很快：还行，是遇到难题了？
　　余净北：是。
　　BAI：加我企鹅号吧，题目发我。
　　余净北登上企鹅号，有消息发来，他没管。
　　输入数字跳出来的账号名称也是BAI，头像是系统自带的。
　　他把题目发过去，过了几分钟，收到解题步骤。传过来的是照片，照片里是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字迹很工整，思路也清晰明了。
　　BAI：看得懂吗？
　　余净北：看得懂，谢谢你。
　　BAI：不客气，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余净北：好。
　　余净北：对了，可以问一下裴钦最近在干什么吗？
　　BAI：裴钦？我也不知道，我最近和他联系的也不多。
　　BAI：不过当时去接他的时候他脸色不是很好看，估计是和他爸吵架了。
　　余净北：好的。谢谢你教我做题。
　　BAI：没事，空了一起玩游戏。
　　余净北：好。
　　余净北照着对方的步骤自己解了一遍，思路逐渐开阔。等做完题，已经到中饭时间，奶奶和妈妈都不在，他打算去厨房简单煮个面吃。电脑还没关，他俯身过去，企鹅号在疯狂跳动。
　　是杨采薇的消息：余净北，能帮我追回裴钦吗。
　　昨晚凌晨发的。
　　余净北点了两下鼠标，回复：我联系不上他。
　　点击发送，他退出企鹅号，去下楼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那条消息发过去好几天杨采薇都没回复，余净北也乐得清闲。他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先把作业完成，下午登上游戏看看裴钦在不在线，在线就一起玩，不在他就打扫房间，太阳落山后，他端着水壶给自家的菜浇浇水。遇上奶奶有活就去帮忙，没活祖孙俩就呆在家里，吹着风扇啃西瓜，边看电视边聊天。
　　七月底，余净北收到了自己的生日礼物，一部触屏手机，还有电话卡。当妈妈拿出来时，余净北的心疼布满眼眶。
　　妈妈说：我看现在的小孩子都有，想着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也方便你联系我和奶奶。
　　余净北哽咽道：“我很喜欢，谢谢妈妈。”
　　奶奶在边上献宝似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余净北看，卡片上写着：乖孙余净北的电话号码1xxxxxxxxxxx。
　　奶奶带着骄傲的语气说：“我要随身带着，有什么事我找人打给小北。”
　　“嗯！”
　　那部手机，他研究了很久才完全掌握使用方法，还给妈妈和奶奶拍了照。他和裴钦说了有手机的事，裴钦让他去下载微信。
　　裴钦：有一个新的聊天工具可以在手机上用，你去下，以后我们用那个联系。
　　于是，裴钦成为余净北微信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友。
　　等暑假作业差不多快做完了，开学日也即将来临。
　　那天，裴钦突然给他发消息，让他下午四点半去火车站。
　　裴钦：我回舒城了，还带了几个朋友来，待会一起吃晚饭。
　　余净北：好。
　　收到消息后，余净北整个人都很兴奋，他下楼和奶奶说晚上不在家里吃了，然后又大致计算了一下坐公交去火车站的时间，在下午三点半，准时出门。
　　火车出站口站满了人，每个人的动作都很一致，抬头往里看。出闸口内此刻很空，应该是列车还没到。等出现一个人，两个人后，等在出站口的人，如约定般往机器面前凑，人群开始拥挤。
　　余净北不喜欢凑在人堆里，他走到人群外，仔细看每一个从里出来的人。
　　很快，就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人。
　　裴钦走在最前面，向他招手，身后跟着四五个男生，有两个面熟的。不过，余净北没仔细看，他的注意力全在裴钦身上。他发现裴钦长高了，之前他的头顶能到裴钦的鼻骨，现在只到人家的下巴，皮肤也有些黑，显得五官愈发立体。
　　人正在说话，余净北注意力全在他脸上，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听。
　　“诶！小北，和你说话呢。”裴钦发现人正走神，抬手在他眼前晃晃。
　　“啊，那你说什么？”
　　裴钦无奈着重复道：“我说，这些是我在星市的朋友，那两个上次来过，另外三个我介绍一下。”
　　余净北往裴钦的身后看过去，站在近处的是上次认识的，余净北点头打招呼，站在远处的，他不认识。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总有人挡住视线，余净北想看清那三人，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余净北拿起，是陌生号码。他的心头莫名一紧，没有迟疑，摁下接听键。
　　“喂？”
　　“小北，这是我....星....”
　　“余净北是吗，你奶奶摔倒了......”
　　“他.....白......”
　　“......现在在救......车上.......医院！”
　　左边，是裴钦的声音，他听不清；右边，是电话里陌生人的声音，他也听不清，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轰轰响声。
　　“小北，小北，你怎么了？”裴钦晃他身体。
　　余净北像是被按了慢放键，缓缓抬头，反应了好一会，他说：“奶奶摔倒了，我要去医院，对不起，不能和你们去吃饭了。”
　　他边说边跑，脑中乱成一团。
　　医院，哪家医院，刚刚没听清，他懊恼地拍头。
　　快想起来，哪家医院！
　　裴钦从后面拽住他说：“小北，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听我说，我陪你去医院，你告诉我，哪家医院。”
　　他拽紧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没听清。”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落在手机上。
　　“手机给我。”
　　他递过去。
　　“喂，你好，请问张女士被送到哪家医院了。”
　　“嗯，好的，谢谢你。”
　　他听见裴钦在说话，感受到裴钦拉住他的手，回身和什么人在说什么，好像是让他们先去酒店。
　　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再回神，已经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