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若我再见你 “劳季大人 ...

  •   几天时间,对季咏而言,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能触及的关系,将自己本就不丰厚的积蓄、翰林院清贵身份所能撬动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权”、以及未来可能兑现的“前程”承诺,都小心翼翼地、近乎卑微地递到了李井眠面前。所求无他,不过是从那座黄金牢笼里,“借”出沈惭片刻。

      李井眠起初颇不耐烦,直到季咏咬牙奉上了一方价值不菲的古砚(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那张肥胖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掂量着古砚,浑浊的目光在季咏强作镇定的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施舍般的口吻道:“罢了,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就一炷香,去后园子转转吧。记着,别动歪心思,也别弄脏了我的宝贝。”

      “谢大人。”季咏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砂砾摩擦喉咙。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季咏在御史府后园一处僻静的凉亭里,等来了沈惭。

      他是由一个面无表情的健壮仆妇“护送”而来的。脚步很轻,也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几日不见,他似乎更瘦了些,裹在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常服里,宽大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极淡,只有那双眼睛,不再是黄金阁里彻底的死寂,却蒙着一层厚重的、化不开的阴翳和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凉亭边缘,离季咏尚有几步之遥,便停了下来。目光低垂,落在脚下斑驳的石砖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几株小草上,并不看季咏。那仆妇抱着手臂,如同监工般倚在凉亭外的廊柱上,眼神冰冷地扫视着。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

      季咏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身上那件看似素净、却依旧带着李府烙印的衣裳,看着他低垂眼帘下那片浓重的青影,只觉得心如刀绞。准备好的所有关切、所有道歉、所有追溯往昔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是一种新的伤害。

      “……天,有点闷。”季咏最终艰难地挤出一句废话,声音干巴巴的。

      沈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下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算是回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园中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发出单调的嘶鸣。

      “园子里的……那株老梅,好像……还没死透。”季咏搜肠刮肚,指着凉亭外不远处一株枝干虬结、大半枯死的梅树。他想找个安全的话题,一个与过去、与现在都无关的话题。

      沈惭终于缓缓抬起了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的目光掠过那株枯梅,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飘得如同叹息,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季咏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从沈惭低垂的眉眼间捕捉一丝过去的影子,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厌恶或抗拒也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你……”季咏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好吗?”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简直是最愚蠢、最残忍的问题!

      沈惭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亭子里只剩下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御史府其他院落模糊的喧嚣。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季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惭却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气声的音量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针扎进季咏的耳朵:
      “劳季大人……挂心。奴……很好。”

      “奴”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季咏的心脏!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捂住他嘴的冲动。他看着沈惭低眉顺眼、自称“奴”的样子,那姿态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国子监里挥斥方遒、甚至敢对博士据理力争的少年,判若云泥!

      “沈惭!”季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楚和哀求,“别……别这样叫我!”

      沈惭的身体再次明显地绷紧,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季咏。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和……一丝极淡的、被惊扰后的茫然。他似乎不明白季咏为何如此激动。称呼,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需要遵守的规则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那毫无血色的唇线,再次低下了头。那姿态,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退让和封闭。

      季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高墙,比他想象的更厚、更冰冷。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试探,都像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亭子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株枯死的梅树在沉闷的空气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倚在廊柱下的仆妇,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发出一声轻微的嗤鼻声,像是在提醒时间。

      沈惭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份催促。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着单薄的胸膛,显得异常吃力。然后,他微微屈膝,对着季咏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却也疏离冰冷到极致的告辞礼。动作流畅,姿态优美,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季大人若无他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奴……便告退了。”

      他没有等季咏的回答,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说完,便转过身,脚步依旧很轻、很慢,朝着那个如同影子般守候的仆妇走去。月白色的衣袂在沉闷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背影瘦削而决绝。

      季咏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他看着沈惭走向那个代表牢笼的仆妇,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消失在假山石径的拐角处。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无声的哽咽。
      “保重……”
      这两个字,终究没能说出口。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在这被碾碎的命运面前,这两个字,是多么苍白而可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