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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季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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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咏在翰林院的日子,表面上是清贵闲适的编撰修史,实则暗流涌动。他因李井眠的关系,被有意无意地卷入了朝堂上一场关于漕运改制与边关军饷调拨的复杂争端。各方势力倾轧,奏章往来如刀光剑影。季咏位卑言轻,却因身处文书机要之地,被当作棋子,卷入其中,疲于奔命,心力交瘁。
他整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案牍之中,核查数据,梳理脉络,试图在各方角力的缝隙间保全自己那点微末的前程,也为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书生意气,想为困顿的边军寻一条出路。焦头烂额之际,一份关于某年军饷亏空追责的旧档卷宗,被当作“参考”送到了他的案头。
卷宗厚重,蒙着经年的灰尘。季咏揉着发痛的额角,强打精神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涉案官员、往来公文、核查结果。他快速地浏览着,目光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忽然,一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入他的眼帘——
沈舜瞳!
季咏的手指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凑近了卷宗,指尖颤抖地指着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前骠骑大将军,沈舜瞳……”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渎职”、“贪墨军资”、“致使边关粮饷延误,军心浮动”等字眼,依旧清晰地刺入他的瞳孔!
沈舜瞳!
沈惭的父亲!
那位在他幼时记忆中如同山岳般巍峨、战功彪炳、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季咏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他猛地抬起头,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从椅子上栽倒。他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他连日来被权谋琐事占据的心防。
沈家!
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将门!钟鸣鼎食,煊赫无双!沈舜瞳大将军,是开国元勋之后,一生戎马,戍守北疆,功勋卓著。季咏年少时,曾随父亲远远地见过沈将军班师回朝的盛况。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那旌旗猎猎、万众欢呼的场景,曾是他心中关于“英雄”最具体的想象。
沈惭,是沈将军的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出入国子监,身边围绕的都是顶尖的勋贵子弟,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谈吐见识更是远超同龄人。那时的沈惭,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像一颗耀眼的星辰,照亮了季咏这个清寒学子黯淡的国子监生涯。季咏能与他相交,被许多人视为天大的幸运。
然而,沈家的倾覆,似乎也只在朝夕之间。
季咏只记得,在他家遭难、母亲入狱的那个夏天之前不久,京城里就隐隐流传着关于沈将军的流言蜚语。当时他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朝堂攻讦。紧接着,便是自家大祸临头,他如同坠入深渊,自顾不暇。等到母亲出狱,他重回国子监时,才惊觉沈家已然门庭冷落,人去楼空!关于沈将军获罪下狱、沈家被抄没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但具体缘由众说纷纭,无人能说得真切。而沈惭,也正是在那时,给他留下了那封充满“远游”憧憬的诀别信……
季咏当时只沉浸在自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备考的紧张中,对沈家的巨变虽有听闻,却无暇深究,更未曾将沈家的倾覆与沈惭的“消失”联系起来。他以为沈惭的离开,不过是少年心性,厌倦了京城的是非。他甚至天真地以为,以沈家的底蕴,沈惭纵使家道中落,凭借其才情相貌,也定能安然度过一生……
直到此刻!
直到这份冰冷的卷宗,将这个血淋淋的名字和罪名,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
渎职!贪墨军资!
季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他太了解沈惭了!那个骄傲到骨子里、视父如山的少年,怎么可能接受父亲背负如此污名?沈将军那样刚直不阿、爱兵如子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贪墨军饷这等卑劣之事?!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以复加的恐惧和一种可怕的、迟来的联想!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桌案旁,翻找自己之前整理过的、关于李井眠早年仕途升迁的零散记录碎片(那是他为了“借”出沈惭而被迫了解的信息)。李井眠……李井眠的发迹,似乎恰恰就在沈家倒台、季川出狱之后的那段时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御史台小官,如同坐上了火箭般青云直上……
一个可怕的、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沈家的倒台……季家的脱罪……
沈惭的“远游”……和他最终的归宿——李井眠的黄金阁……
这一切之间……难道……难道存在着某种……他不敢深想的、极其肮脏的联系?!
难道沈惭当年所谓的“我爹在想办法”,那个夏日小屋里给予他唯一温暖的拥抱背后……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他季咏所知的那么简单?!
难道沈惭并非仅仅牺牲了自己……而是……用整个沈家,换取了季家的平安?!
“噗——!”
季咏再也无法承受这灭顶的冲击和巨大的精神重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摊开的、写着“沈舜瞳”名字的卷宗之上!猩红的血点迅速在泛黄的纸页上晕染开来,如同盛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他眼前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蜷缩着,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剧烈地抽搐、颤抖。
“沈惭……阿惭……”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嘴角的鲜血,肆意流淌。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那个曾经在国子监阳光下,意气风发地说着“为天地立心”的少年沈惭的身影,与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躺在黄金阁中遍体鳞伤、眼神空洞的沈惭,还有卷宗上父亲那屈辱的罪名,以及李井眠那张得意而残忍的脸……无数破碎而残酷的画面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着他的神经。
真相的冰山,仅仅露出一角,其下隐藏的黑暗与血腥,已足以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