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远游人 季咏跪 ...
-
季咏跪在冰冷的绒毯上,浑身被冷汗和呕吐的狼狈浸透。他看着贵妃榻上那个无声无息、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的沈惭,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压过了翻涌的恶心和绝望。那滴滑落的泪痕像一道冰冷的鞭痕,狠狠抽在他的心上。
“阿惭……”他嘶哑地、几乎不成调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沈惭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季咏。他想像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夏日一样,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那片刺骨的冰凉,用自己的声音去唤回那个被深埋的灵魂。他想告诉他:别怕,雅怀在这里。
季咏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被污秽弄脏的地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踉跄着,再次靠近那张贵妃榻。这一次,他绕开了散落的纱衣,避开了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惭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空洞紧闭的眼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标不再是衣物,而是沈惭冰冷瘦削、布满新伤旧痕的肩膀。他想碰触他,想用最轻柔的力度唤醒他,想传递一丝哪怕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属于季雅怀的存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凉肌肤的前一刹那——
一股强烈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季咏!这恐惧并非来自沈惭,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这间黄金阁,来自李井眠那张狞笑的脸,来自那些无数双觊觎沈惭身体的眼睛!
这个拥抱的姿势……太过亲密了!
在这样一个地方,在沈惭刚刚经历那样一场凌辱之后,在他赤身裸体、伤痕累累、意识全无的状态下……自己这样一个“季大人”,伸出双臂去拥抱他……这算什么?!
季咏的指尖在距离沈惭肌肤毫厘之处,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蜷缩了回来!他像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羞耻和恐惧。他怕!他怕自己这个拥抱的意图,在旁人眼中,在……甚至在可能残留一丝意识的沈惭感知中,会和李井眠的暴行、和其他男人的亵玩,混为一谈!他怕玷污了那个夏日小屋里的拥抱,更怕将这最后一点干净的回忆也拖入这污浊的泥潭!
他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张着,最终无力地垂落回身侧,紧握成拳,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
而就在这时,贵妃榻上原本如同死去的沈惭,身体却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
他并没有醒来。他的眼睛依旧紧闭,呼吸微弱而紊乱,长睫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然而,他那具瘦削绝艳、伤痕累累的身体,却仿佛被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驱动着,开始了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碎的“展示”。
他微微侧了侧身,将腰线那处惊心动魄的凹陷和饱满却带着青紫指痕的臀部弧线,更清晰地暴露在空气和季咏的视线中。一条修长却布满陈旧鞭痕的腿,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屈起,膝盖微抬,形成一个既脆弱又充满诱惑的姿势。另一只手臂软软地垂落,纤细的手腕搭在榻沿,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病态的、引人怜惜的美感。
他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冷的玉色光泽,那些淤痕和伤口如同妖异的纹身,烙印在这完美的“作品”之上。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矛盾:破碎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却又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被精心雕琢过的、供人玩赏的“价值”。
更令人窒息的是,在这种完全无意识的、精神彻底崩溃的状态下,他的身体似乎还在执行着某种“程序”。他的喉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嘤咛,破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习惯性的、勾人的软糯尾音。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挺了挺腰,让胸前那两点在冰冷空气中挺立起来,尽管那里也带着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
他像一株被风雨彻底摧折、却依旧本能地向着扭曲光源绽放出最后妖艳花朵的植物。没有灵魂,只有这具美丽而残破的躯壳,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或者说,在唯一的观众面前),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病态的“独舞”。
季咏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沈惭在无意识中完成的这一切“展示”,看着他身体上那些叠加的新旧伤痕,看着他因为剧痛或寒冷而细微的颤抖,听着那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嘤咛……一股比刚才更甚的、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这不是抗拒,不是讨好,甚至不是麻木。
这是一种更彻底的……消失。
沈惭的灵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要为天地立心的少年,那个在夏日小屋里给予他温暖拥抱的阿惭,已经被彻底摧毁、碾碎、放逐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调教好的、被彻底物化的、只剩下美丽躯壳和本能反应的“容器”。无论面对的是谁,无论意识是否存在,这具身体都在机械地执行着它唯一被赋予的功能——展示美丽,取悦他人。
他连“拒绝”或“讨好”的意志都没有了。
季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恸和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呕吐,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而污秽的地毯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在死寂的黄金阁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凉和渺小。
他连触碰的资格和勇气都失去了。
而贵妃榻上,沈惭那具绝美而残破的身体,依旧维持着那个无意识的、充满诱惑与伤痕的姿态,在摇曳的烛光下,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碎又窒息的病态光芒。他像一件被彻底打碎、又被强行粘合起来的稀世瓷器,裂痕遍布,内里空空如也,却依旧被陈列在这座黄金的囚笼里,供人“欣赏”。
御史府深处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如同退潮后留下的一片狼藉死寂。季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座名为“黄金阁”的炼狱里走出来的。他几乎是逃回了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清冷书房,厚重的门板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沉水香和血腥气,却隔绝不了脑海里翻腾的、血淋淋的画面。
他坐在冰冷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等待编撰的案宗和需要了结的琐事公文。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尖细的紫毫,纸是洁白细腻的宣纸。一切都符合一个翰林院新贵应有的体面与秩序。他机械地提起笔,蘸了墨,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某地祥瑞的奏报,某位官员履历的核查,几件无关紧要的礼仪器物规制……这些平日里只需稍加用心便能妥善处理的公务,此刻却像天书般难以入眼。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一滴浓黑的墨汁无声地坠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季咏盯着那团墨渍,视野却渐渐模糊、扭曲。墨迹仿佛化作了沈惭身上青紫的淤痕;纸上的字迹扭曲成那些衣冠禽兽模糊而狰狞的脸;甚至那清冷的松烟墨香里,都掺杂进了黄金阁中浓腻的沉水香和情欲的腥膻。
他猛地闭上眼,想将那些不堪的画面驱逐出去。可黑暗中,沈惭仰着那截修长脆弱的颈子、无声饮泣的模样却更加清晰,泪水划过惨白的脸颊,如同易碎的琉璃上裂开的冰纹。而下方那些匍匐着的、红紫官袍包裹的躯体,蠕动着,构成一幅亵渎神祇的、地狱般的图景。更让他感到万劫不复的是,在那一刻,在极致的痛苦与厌恶中,自己身体深处竟涌起过一丝不该有的、卑劣的反应!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心,他当时反手掴在自己脸上的那记耳光,此刻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火辣辣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羞耻。
“啊!”季咏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紫毫笔掷了出去!笔杆撞在书架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两截,墨汁溅洒在书架上几卷古籍的封面上。
他再也无法忍受!案头的公文、待办的琐事、翰林院的清贵前程……这一切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如此轻飘飘地不值一提!一种近乎癫狂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要抓住点什么,抓住一点真实的、干净的、属于过去的、属于沈惭的东西!证明那个在黄金阁里被碾碎的人,并非只是一具空洞的艳尸,他曾是鲜活的、明亮的!
他像一头困兽,猛地扑向靠墙的书架。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旧物,存放着他入京前的书籍和一些零散旧物。他粗暴地、毫无章法地翻找着,手指因为急切而颤抖,将一册册书粗暴地抽出、掀开、又胡乱地扔在地上。《论语》、《孟子》、《策论精要》……这些曾被他视为圭臬的圣贤书此刻如同废纸般散落一地。
“在哪里……在哪里……”他喃喃自语,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书架很快被翻得一片狼藉。终于,在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硬物。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撕扯着将蓝布扯开,露出里面几册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的旧书,那是他少年时在国子监常用的课本。
他急切地、一页一页地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那些熟悉的笔记、批注掠过眼前,却无法停留。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忽然,在翻动其中一册《诗经》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同样泛黄的纸片,轻飘飘地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季咏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屏住呼吸,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用仍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张纸片。
他认得那纸。是国子监学子常用的、带着淡淡竹纹的素笺。
他更认得那字迹。清逸飞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洒脱,如同春日里抽枝的新柳,正是沈惭的手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季咏颤抖着,近乎虔诚地将那张折叠的素笺展开。
熟悉的墨迹映入眼帘:
“雅怀吾友:
见字如晤。
闻伯母沉冤得雪,吾心甚慰,快哉快哉!此诚天理昭昭,亦足见吾友至诚感天。
今晨闻听南疆有奇景,心向往之。思及京中诸事已毕,师友皆安,忽生远游之念。天地浩渺,山河壮阔,恨不能即刻启程,踏遍九州,览尽八荒。此一去,山高水长,归期难料。
勿念。
他日江湖相逢,再与君把酒言欢,醉笑陪君三万场!
愿君前程似锦,金榜题名,他日朝堂之上,必是国之栋梁!
沈惭顿首”
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是对广阔天地的无限憧憬,是挣脱束缚、逍遥自在的洒脱宣言。没有一丝阴霾,没有半点沉重,只有快意恩仇,只有对挚友前程最真挚的祝福——“金榜题名”、“国之栋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季咏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远游……南疆奇景……踏遍九州……”季咏喃喃地念着信中的词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到当年那个写信的少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季川出狱,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重回国子监备考的紧张中,竟将这封轻飘飘的告别信当作少年心性一时兴起的戏言!他以为沈惭只是像往常一样,偶尔离京游玩散心,过不了多久便会带着新奇的故事回来,继续与他谈经论道,畅想未来。他埋头苦读,春闱高中,琼林宴饮,杏园探花,雁塔题名……他一步步踏上青云之路,沉浸在功成名就的喜悦里,竟从未深究过,那个曾与他击掌盟誓、要一起“为天地立心”的沈惭,为何在他人生最风光得意的时刻,却彻底消失在了京城的茫茫人海之中,再无半点音讯!
“沈惭……”季咏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濒死的哀鸣。他死死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泛黄的纸张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变形。
巨大的、迟来的、足以将他彻底碾碎的真相,如同滔天巨浪,将他瞬间淹没。那封看似洒脱的告别信,哪里是什么远游的宣告?分明是诀别的遗书!是沈惭在用他最后一点少年意气,为他铺就青云路后,独自走向深渊前,留给他的、一个关于“自由”和“逍遥”的、最残忍的谎言!
“啊——!!!”
一声凄厉绝望、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季咏的胸腔里迸发出来,撕裂了书房的死寂。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瘫倒在地。那封承载着少年全部谎言与真情的信笺,从他松开的手中飘落,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无声地覆盖在他被绝望彻底吞噬的脸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再次溢出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浸湿了身下冰冷的地面,也浸透了那张写着“踏遍九州”、“醉笑陪君三万场”的泛黄素笺。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墨迹,在血泪的晕染下,变得模糊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