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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夏入喉 季咏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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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咏呛咳着,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视线模糊又眩晕。他强撑着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体,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他抹去唇边的血迹,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人。
沈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亵渎后丢弃的玉像,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残存的生命迹象。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季咏挣扎起身的动静中,似乎又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再次聚焦在季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季咏预想中的求救,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季咏的心被狠狠揪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站起来。他想过去,哪怕只是帮阿惭盖上一点东西,遮挡住那满身的狼藉和不堪,遮挡住那些刺目的、象征着暴力的痕迹。他不能让沈惭就这样赤裸地躺在这里,像一件被使用后随意丢弃的器物。
他踉跄着,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钧重负。终于,他挪到了贵妃榻前。浓重的沉水香、情欲的腥膻、药味和他自己口中未散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气息。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目标不是沈惭的身体,而是散落在绒毯边缘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月白鲛绡纱衣。他想用它,哪怕只是盖住沈惭的腰腹也好。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薄如蝉翼的衣料边缘时——
变故陡生!
一直如同死物般躺着的沈惭,身体猛地剧烈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极端恐惧的光!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整个人猛地向后蜷缩,瘦骨嶙峋的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榻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下意识地用伤痕累累的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赤裸的胸膛,仿佛要缩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壳里。喉咙里发出短促而破碎的、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抽气声,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惧和痛苦。
季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如同被冻住。他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伸出的手成了一个可笑而残忍的定格。他看着沈惭那双写满惊惧、死死盯着他手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在沈惭眼里,他伸过来的手,和李井眠的、和之前那些男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侵犯,都是亵玩,都是带来无尽痛苦的根源!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季咏。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呼唤那个尘封的名字“阿惭”,想告诉他自己只是想帮他……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呛咳。
就在这时,更让季咏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沈惭眼中那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令人心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季咏从未见过的、空洞到令人心寒的……柔顺。仿佛刚才那惊惧的挣扎从未发生过,仿佛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只是一个幻觉。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任由那些刺目的伤痕再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季咏的视线中。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将自己更“方便”地呈现在季咏面前,尽管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让他微微喘息。
然后,他抬起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对着季咏,极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笑”。
一个空洞的、毫无温度、毫无灵魂,纯粹由肌肉记忆完成的、职业化的媚笑。嘴角的弧度被咬破的伤口牵扯得有些变形,反而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和凄惨。
“季…季大人……”沈惭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却因为虚弱和刚才的惊惧而显得断断续续,破碎不堪。那声音钻进季咏的耳朵,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沈惭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聚焦在季咏脸上,而是落在他胸前那片被自己溅出的酒液和刚才咳出的鲜血染污的青色官袍上。他抬起一只瘦得只剩骨头、布满淤痕的手臂,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讨好意味,伸向季咏的衣襟。
他的动作,他的姿态,他那空洞的媚笑,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如同他曾无数次对其他男人做的那样。
‘您也想碰我吗?’
‘请吧。’
‘我准备好了。’
季咏看着那只颤抖着伸向自己的、布满伤痕的手,看着沈惭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化的媚笑,听着那破碎的、刻意放软的呼唤……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结了。这不是他的阿惭!这只是一个被彻底打碎、重塑,只留下这具美丽皮囊和本能般讨好技巧的……空壳子!
“不……不要……”季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再次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他眼前发黑。“阿惭……别这样……是我……是雅怀啊……”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巨大的痛苦。
沈惭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似乎对“雅怀”这个名字毫无反应,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季咏衣襟上的污渍。那抹职业化的媚笑还僵在嘴角,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他维持着那个献祭般的姿态,像一个等待被使用的、美艳而无灵魂的器物。黄金阁里死寂一片,只有沉水香依旧在袅袅燃烧,散发出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沈惭维持着那个献祭般的姿态,侧卧在雪白的貂裘上,单薄的身体像一具被精心雕琢却又被暴力破坏的玉器模型。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衬得肌肤愈发惨白,上面那些青紫的淤痕、渗血的抓痕,在烛光下触目惊心。他空洞的眼神落在季咏官袍的污渍上,仿佛那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微微起伏的胸膛带动着伤痕,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却又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病态的、引人遐想的韵律。
“季大人……”那破碎的、刻意放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飘飘地钻进季咏的耳朵,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您…别站着……冷……奴……奴……”他似乎想说出那个被训练过千百次的、自我物化的称谓,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发出模糊的气音。他努力地想扯出更“标准”的媚笑,嘴角却因为唇上的伤口而抽搐着,最终形成一个扭曲而凄凉的弧度。
他那只布满淤痕、瘦得关节突出的手,依旧固执地、微微颤抖地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像一只濒死的蝶在徒劳扇动翅膀。他的身体,在季咏惊痛欲绝的注视下,仿佛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本能地调整着角度,将最“完美”的线条、最“易得”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唯一的观众面前。了无生气,却又美得惊心动魄,带着被彻底碾碎后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季咏看着这一切。
看着沈惭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
看着那具伤痕累累却依然绝艳的身体,如同案板上的鱼肉般“展示”着自己。
听着那破碎的、毫无灵魂的、如同妓馆里最下等小倌般的讨好话语。
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等待被“使用”的手。
一股无法遏制的、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底翻涌上来,带着灼烧般的酸液,直冲喉头!这恶心感并非针对沈惭,而是针对这吃人的世道,针对这黄金的囚笼,针对施暴的李井眠,更是针对……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昔日明月坠入污淖、甚至在此刻被对方当作又一个嫖客的自己!
“呕——!!!”
季咏再也无法控制,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呕吐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死死捂住嘴,却阻挡不住。酸腐的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以及口腔里残余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一股脑地喷射出来,溅落在脚下华贵的波斯绒毯上,污秽一片。他吐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翻绞出来,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狼狈不堪。
剧烈的呕吐声中,一段被尘封的、带着夏日潮湿闷热气息的记忆,却如同淬毒的钢针,无比清晰地刺穿了季咏混乱的意识:
那个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的酷暑。国子监放榜的日子刚过不久,季咏家的天却塌了。母亲季川被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党争,一封构陷的奏章,几件“确凿”的“罪证”,曾经清贵的季家瞬间倾覆。母亲被投入大理寺狱,严刑拷打。身为独子的季咏也被牵连,被国子监除名,家产抄没,即将面临流放之刑。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蜷缩在自家那间被查封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光板小床的破败厢房里,整整一个夏季,如同行尸走肉,不见天日。
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逆着门外刺眼的光,一个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汗水和外面世界的喧嚣。是十五岁的沈惭。他显然找了好久,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漂亮的脸上带着焦急和一路奔波的潮红。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嫌弃屋内的脏乱和季咏身上的酸腐气,径直走到那张光板小床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蜷缩在角落里、如同惊弓之鸟的季咏。
“雅怀…雅怀…别怕…”少年沈惭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手臂收得紧紧的,将季咏冰冷颤抖的身体完全包裹进自己同样单薄却温暖的怀抱里。他身上有好闻的阳光和皂角味道,驱散了一丝屋内的霉气。季咏僵硬的身体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渐渐软化,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他死死抓住沈惭背后的衣衫,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沈惭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一遍遍重复着:“会好的…雅怀…相信我…会好的…我爹…我爹在想办法…” 那个拥抱,在那个绝望的夏日,是季咏唯一的浮木,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沉没。
后来……后来事情确实出现了转机。母亲季川的案子被重新审理,构陷的证据被推翻,虽然官职没了,但人终究被放了出来,季咏也免于流放。当时沉浸在劫后余生狂喜中的季咏,只以为是父亲旧友暗中斡旋,或是圣上明察。他从未深究,那个在最黑暗时刻给予他唯一温暖和希望的少年沈惭,在说“我爹在想办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决绝。
回忆的画面清晰得刺眼,与眼前这具躺在黄金囚笼中、机械展示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用空洞媚笑讨好着他的“艳尸”,形成了最残忍、最荒诞、最令人肝胆俱裂的叠印!
那个在破败小屋里,用干净温暖的怀抱紧紧拥抱他、给他力量和希望的少年阿惭……
和眼前这个……
是同一个人吗?
“哇——!!!”
季咏的呕吐更加剧烈,仿佛要把灵魂都呕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在自己吐出的污秽之中。他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抠住地毯昂贵的绒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而贵妃榻上的沈惭,在季咏撕心裂肺的呕吐和崩溃的哭声中,似乎终于被拉回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看着季咏跪地呕吐的狼狈模样,空洞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仿佛在困惑:这位“季大人”为何如此?是嫌他不够好?还是他身上的伤疤和味道令人作呕?
他下意识地、更加努力地想要调整出一个更“完美”的姿态,想要说点什么来“挽回”。然而,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被李井眠粗暴对待后的剧痛,以及精神上巨大的麻木和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仅存的那点微弱意识彻底吞没。
他维持着那个侧卧的姿态,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垂落,覆盖住了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只剩下死寂荒芜的眼睛。一滴冰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水,终于挣脱了麻木的束缚,顺着惨白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雪白的貂裘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痕迹。
他不再动了,也不再试图说话。像一尊彻底失去动力的、破碎的人偶,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存在。而他那只曾经在夏日小屋里紧紧拥抱过季咏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落在榻边,指尖距离季咏跪倒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如同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黄金阁里,只剩下季咏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在沉水香腐朽的甜腻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