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街 "阿姐 ...
-
"明天开始,"她捏紧族谱,"你要学会纺线,我要下地干活。"
阿庆儿瞪大眼睛:"可您的手..."
"李阿沅的手本该长满茧子。"梁昭棠把族谱扔进灶膛"从明天起,你叫我时要带口音,像今天那样。"油纸在灶膛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梁昭棠盯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直到最后一页族谱化为灰烬。庆儿不安地绞着衣角,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在她脸上割出斑驳的阴影。
"阿姐,我们真要..."庆儿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刻意加重了南方口音,"去楚京?"
梁昭棠没有立即回答。她摊开双手,借着月光审视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必须尽快磨出茧子。她突然抓起墙角一块粗粝的石头,狠狠摩擦掌心。
"嘶——"庆儿倒抽一口冷气。
"记住,从此刻起,我是李阿沅。"梁昭棠的声音比手中的石头更冷,"你是我表妹李小梧,父母双亡投奔舅家。我们因战乱失散,在这里重逢。"
庆儿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大。她忽然意识到,梁昭棠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可楚京那么大,我们..."
"李家在楚京有亲。"梁昭棠打断她。
次日鸡鸣时分,梁昭棠已经在地里挥汗如雨。粗重的锄头每砸下去一次,虎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故意不用布条缠手,任由血泡破了又起,直到掌心血肉模糊。
"沅丫头疯了吧?"隔壁田里的老农嘀咕道,"哪有姑娘家这么干活的?"
梁昭棠充耳不闻。晌午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茅屋,看见庆儿正笨拙地摆弄纺车,纤细的手指被棉线勒出红痕。
"不对。"她夺过纺锤示范,"要这样转腕,李家的女儿七岁就会纺线。"
庆儿咬住下唇。她明白梁昭棠话里的警告,细节决定生死。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们中间。庆儿忽然抓住她的手,两人十指交缠,都是粗糙的、带伤的、沾着泥土的,再也分不出谁是主谁是仆。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梁昭棠突然想起这是梁国灭国后第二十一夜,父皇的骨灰应该已经冷透。她摸出藏在贴身处已看不清字迹的血书,像极了那夜被焚毁的梁宫飞檐上融化的金漆。
"睡吧,阿姐。"庆儿吹散落在炕席上的灰,"明日还要下地。"
梁昭棠盯着房梁上晃动的蛛网。有只飞蛾正拼命扑向虚假的月光,就像她曾经扑向那些镜花水月的公主梦,现在,她要学着做一只活在黑暗里的虫。
几日后,边镇的集市本该热闹非凡,可今日却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死寂。
梁昭棠挽着竹篮,低头走在庆儿身侧,刻意模仿着农家女的步伐笨拙、畏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们需要买些针线布匹,好练习女红,为入宫做准备。
"阿姐,你看……"阿庆儿突然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
梁昭棠抬眼,瞳孔骤然紧缩。
长街尽头,一队楚国铁骑踏尘而来,黑甲森然,腰佩长刀。而他们身后,用粗绳拴着一长串衣衫褴褛的梁国人,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前行。
"快走!磨蹭什么!"一名楚兵扬鞭抽在一名老者背上,顿时皮开肉绽。老者踉跄倒地,还未爬起,便被一刀捅穿胸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
楚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却无人敢出声。
梁昭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男的押去黑矿山挖煤,女的送去窑子,小的充作官奴!老的直接杀" 领头的楚兵高声宣布,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分配货物。
一个约莫十岁的梁国男孩被拖出队伍,哭喊着抱住母亲的腿。楚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开,男孩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来。
"娘!娘!"
那妇人疯了一般扑上去,却被楚兵一把揪住头发,狞笑道:"姿色不错,送去醉红楼!"
梁昭棠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梁国的子民。她的子民。
庆儿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泪无声滚落。梁昭棠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楚兵,将每一张脸、每一道声音刻进骨髓。
"阿姐……"庆儿哽咽着低唤。
梁昭棠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
"走。"她拽着阿梧转身,声音冷得像冰。
她要入宫。
她要让这些畜生,血债血偿。
两人回家的路上听到车夫闲聊道"听说楚宫要大选宫女。"
"专挑穷苦人家的,给五两安家银呢。"
梁昭棠与庆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夜投宿时,梁昭棠摸出一块碎银塞给驿丞:"烦请大哥指条明路,我想去应选宫女。"驿丞掂了掂银子,咧嘴笑了:"巧了,明日就有内廷的嬷嬷来挑人。记住,越蠢笨越好,宫里不要伶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