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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之泣 梁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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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棠推开窗,冷风灌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味道,她的寝殿后面本是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坛,此时却成了逃生的通道。花坛里的的花因为冬日的寒冷,只剩光秃秃的树杈,树枝上还有几只乌鸦叫着,泥土上满是杂的脚印。
两个人猫着腰穿过花坛,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假山方向摸去。远处传来叛军的吼叫声和宫女的尖叫声还有号角和击鼓声,梁昭棠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松开。
假山下的密道狭窄潮湿,庆儿举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走在前面。密道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
"公主,快到出口了,快了。"庆儿回头,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惊恐与坚定。
出口设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寺庙后山。当两人爬出密道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梁昭棠站在山坡上,回望远处的梁国的百姓,道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像被捣毁蚁穴的蚂蚁般密密麻麻,楚军开始闯入百姓家中强抢粮食,白发老翁想阻拦却被楚军打断了腿,白发老翁拖着断腿爬行,在黄土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更远处,黑甲楚军正在焚烧村庄,浓烟扭曲着升上渐亮的天上。
三日后,在荒废的寺庙里,梁昭棠煮了一锅粥。锅和一个碗是从农户院里顺来的,米是庆儿用金耳环换的。她看着锅里糊成一团的黑色物质,想起往日御膳房呈上的大米珍珠粉粥。梁昭棠差点吐出来,金枝玉叶的公主转变为平民百姓,想忘掉养尊处优的性格谈何容易。
"公主..."庆儿说"您吃点吧,底下的还能吃..."
梁昭棠盯着庆儿满是血泡的手指。这双曾经只会执笔研墨的手,现在生满茧子和伤口。梁昭棠看着这个明明只有16岁的少女,天亮了映在庆儿仰起的脸上,还沾着泥渍,眼睛却空洞得惊人。梁昭棠这才发现小丫鬟左颊有个酒窝,从前被婴儿肥藏着,现瘦得显了出来。她突然理解了父皇为什么总爱捏母后的脸颊,有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得让人想用指尖确认存在。“公主你吃点吧,不管好吃与否。都要活着……”庆儿说但话音未落就被梁昭棠扯进怀里。华服早换成粗布,公主却第一次真正学会拥抱他人。庆儿凸起的骨头硌得她心口发疼,像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在心脏上拧着。
"从今日开始,饭食对半分。"梁昭棠声音沙哑。说着给庆儿盛了一碗粥。“吃吧,这几日辛苦你了。”"奴婢...不饿..."话音未落,庆儿的胃部突然发出响亮的鸣叫。两人都愣住了。庆儿拿起碗吃着。看着庆儿像小孩一般仓促吞咽的样子,梁昭棠把她凌乱的额前碎发别到耳后,"等到了楚国,我给你梳双环髻。"看着庆儿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梁昭棠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响,响到最后变成哽咽。于是她喝了一一大口糊粥,烫得舌尖发麻也不停下,梁昭棠带着咸涩的泪水与这几日的仇恨混着焦糊的粥一起咽下去。
他们在去往楚国的路上走了十几日,靠着偷菜地和摘野果过活。梁昭棠也学会了辨认哪些蘑菇能吃、如何用树皮搓绳。曾经骑马射箭、剑舞如风的少女,如今跪在溪边,十指深深插进淤泥里。
梁昭棠盯着水中晃动的倒影——那张脸陌生得可怕。颧骨凸出,眼下泛着饥饿的青灰,嘴唇干裂出血痕。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执剑的模样,金线束袖在阳光下翻飞如蝶,剑锋破空时带起的风能惊落枝头海棠。而现在,她的指甲缝里塞满湿泥,正疯狂挖掘着芦苇根。 只为了能喝到一些芦苇汁液。
“公主……让奴婢来……”庆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因为赶路,很久没有喝水了庆儿的声音虚弱得像片枯叶。
梁昭棠没回头,只是更用力地刨着。指节撞到碎石,血丝渗进黑泥里。终于挖出那段惨白的根茎时,她竟像野兽般直接用牙撕咬起来。苦涩的汁液溢满口腔,混着血腥味咽下喉咙。
命运多可笑。
十几天前,她还在为御厨做的雪梨羹太甜而皱眉。如今却为半截发苦的芦苇根像疯子一般。
庆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小丫鬟的手瘦得像鹰爪,却固执地用手帕沾了溪水,一点点擦净她手上的泥血。就像曾经在宫中,为她拭去练剑后掌心的薄汗。
“一切都会好的。”庆儿把挖到的根茎全塞进她手里,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截,“等到了楚国……”
梁昭棠看着青梧咽口水时脖颈凸起的骨节。她突然掰断根茎,把大半塞回对方嘴里。庆儿下意识要吐出来,却被她捂住嘴:“吞下去。这是命令。”
命令。这个词让两人都怔住了。从前她用这个词让是为了让庆儿帮她背书,现在却用来逼她活下去。
看着庆儿消瘦的脸说“我会让你吃饱的。”公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发誓。”
中午烈光下,曾经的剑穗早已换成草绳束发。但庆儿看见,公主替她拂去脸上杂草时,指尖还残留着当年引弓扣弦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