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蛋塔大王

5、第 5 章 盛夏的

　　盛夏的热浪席卷而来，空气仿佛粘稠的糖浆，沉甸甸地包裹着临川一中。蝉鸣声嘶力竭，宣告着季节的灼热。

　　高二在即，文理分科——高中生涯第一个重大抉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期末考的成绩，直接关系到能否留在或进入心仪的尖子班，氛围悄然紧绷。六班作为理科尖子班，无形的硝烟弥漫在书页翻动与笔尖沙沙声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奋力一搏。

　　课堂上，各科老师也时不时敲打几句，提醒着这个选择的重量。

　　自从那次面馆的窘迫事件后，章曜的目光，便越发难以从陈梦楠身上移开。期间，班主任曾找他谈话，提出一个“互助小组”的设想，暗示想调整他的座位，让他去“帮助”其他同学。这个提议被章曜毫不犹豫地、甚至有些激烈地拒绝了。

　　“老班，”他站在办公室里，难得收起了惯常的散漫笑容，语气认真，条理清晰，“首先，马上要分班了，现在临时分组互助，效果有限，时间上也来不及。其次，咱班现在的氛围挺好，大家跟自己的同桌都磨合得差不多了，突然打乱，反而可能影响状态。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向班主任，“陈梦楠成绩顶尖，现在正是分班的关键期，让她分散精力去辅导别人，对她不公平，也不利于她冲击更好的班级。”

　　一番话，有理有据，堵得班主任一时无言。加之班里对此反应平平，这个“互助小组”计划最终不了了之。

　　章曜没说的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抗拒：他不想让陈梦楠成为别人的同桌。那个角落，那个位置，似乎已经悄然被他划入了自己的领地。

　　一节物理课上，老师讲到某个知识点，忽然话锋一转，提及分科：“你们六班是理科班底子，不知道最后能有几个同学选文啊？”

　　稀稀拉拉几只手举了起来，表明了自己的文科意向。章曜看着自己的手，有些犹豫。他原本只是跟随父母的“扶贫”项目来到这个小县城，父亲在这里有些生意。他能进六班，靠的是还算过得去的底子和家里的一点关系。
　　高考终究要回原籍考，他本意是想选条轻松点的路。

　　当那张印着“文理分科意向表”的纸张分发到手里时，章曜下意识地瞥向身侧。只见陈梦楠没有丝毫迟疑，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在“理科”那一栏，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勾。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章曜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几乎是同步的，也在自己表格的“理科”框里，用力地勾了下去。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很大的可能，他们能继续在一个班里，甚至……继续做同桌。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

　　章曜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目标。他问陈梦楠题目的次数更加频繁，甚至好几次她去办公室问老师，都能撞见他在里面虚心请教。

　　篮球场上少了他活跃的身影，更多的时间埋首在书堆题海。那份属于少年人的专注一旦被点燃，成效显著。他的成绩稳步提升，渐渐也能挤进竞争激烈的年级前一百名榜单。

　　而陈梦楠，依旧是那个令人仰望的存在。
　　几次月考，她的名字稳稳盘踞在榜首，分数甚至能将第二名甩开十几分的差距，如同寒夜里一颗孤绝而明亮的星。

　　＊

　　每周一次的阅读自习课，是高压学习下难得的透气孔。图书馆里安静凉爽，连平时觉得枯燥的书籍报刊都显得格外诱人。

　　陈梦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份时政报纸。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小青竹，齐耳的短发勾勒出专注的侧脸线条。
　　一支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放在手边。她看得入神，偶尔会停下，提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什么，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章曜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他随手拿了本书，假装不经意地踱步到她对面坐下，也翻开书页。然而书上的字句却像游鱼一样滑过脑海，留不下丝毫痕迹。他的心思全在对面——她读到了什么？笔记上记了什么？那专注的神情下，是怎样的世界？

　　直到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章曜才恍然回神。他合上那本几乎没翻几页的书，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失落。

　　一节课下来，他连她看的是什么报纸都没看清，更遑论内容。

　　＊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

　　从考场鱼贯而出的学生们，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下来，压抑许久的空气瞬间被兴奋的议论声填满。

　　暑假！

　　这个充满魔力的词汇点燃了每个人的眼睛，教室里充满了卸下重担后的喧嚣和轻快，讨论着假期的计划，去哪儿玩，仿佛一块巨石从心头挪开。

　　暑假作业是学校统一订购的九科习题册，厚厚一摞，掂在手里像块沉甸甸的砖头。期末成绩会由学校统一发送到家长手机。

　　假期的来临，对陈梦楠而言，却意味着长达近一个月的“囚笼”生活。她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那个“家”里随时可能爆发的刻薄言语和冰冷目光。她托云栀帮忙，找到了一份按件计酬的手工活——给一些小饰品串珠子。

　　钱不多，手指也常常被细线勒得发红，但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地攒起来，是她未来唯一的指望。重复机械的动作容易让人疲惫麻木，直到期末成绩发到赵爱莲那个老旧手机上的那一刻——“年级第一”四个字，像一泓清泉注入干涸的心田，瞬间冲刷掉了所有的疲惫和阴霾。

　　这些日子里，陈父盘下的那个小门面，终于挂上了招牌，开了家小小的零食杂货铺。生意清淡，勉强维持。陈梦楠白天被安排守店，那份计件的手工活，只能挤在夜深人静时做。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像一株在夹缝中生长的野草，更加努力地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整个暑假，她身上没有再增添新的伤痕。
　　陈家固然重男轻女，却也极其爱惜所谓的“脸面”。尤其是在外人可能来往的店铺里，动手打骂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终究是收敛了许多。

　　手臂上那些旧日留下的印记，随着时间流逝，也终于渐渐褪成了浅淡的痕迹。

　　＊

　　新学期的气息，混杂着夏末的燥热和初秋的微凉，扑面而来。

　　分班名单除了短信通知，也密密麻麻地张贴在校园中央的公示栏上。人群攒动，像涌动的潮水。陈梦楠踮着脚，目光在那些陌生的班级名称和熟悉的名字间快速搜寻。

　　理科六班，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意料之中。视线继续向后移动，在文科班密集的区域仔细寻觅——云栀选了文，她在……文科十八班。两个名字都出现在各自年级的尖子班名单上。

　　那张常年被阴郁笼罩、如同覆盖着薄冰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唇角向上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微不可见的涟漪。云栀还在尖子班，真好。

　　“找什么呢？”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清朗质感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在她身后侧响起。

　　陈梦楠闻声偏过头。章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双手随意地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形挺拔，阳光落在他浓密的黑发和挺直的鼻梁上。他故作轻松地问着，眼神却带着探究，牢牢锁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陈梦楠抿了抿唇，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那点微澜的情绪迅速被冰封，最终只化作两个平淡无波的音节：“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确切地说，是朝着理科三班教室的位置走去，身影很快融入穿梭的人流。

　　下午，当陈梦楠在窗明几净的理科三班教室里，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时，走廊外传来熟悉的喧闹声。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章曜背着书包，步履轻快地走进教室门口。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轮廓。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教室，随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径直朝她这个方向走来！然后，在她旁边那个贴着“章曜”名字的座位上，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

　　陈梦楠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击碎，一丝清晰可见的震惊掠过她清冷的眼眸，虽然只有短短半瞬，便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但这转瞬即逝的错愕，却一丝不差地落入了章曜眼中。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欣喜瞬间冲上头顶，像烟花在胸腔里炸开！这份狂喜冲破了他努力维持的镇定，最终在他脸上绽放成一个无比灿烂、几乎晃眼的笑容，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仪式感的语气，朗声说道：

　　“你好，同桌。我叫章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