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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高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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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齿轮正式咬合,各科知识的难度与深度陡然提升。高二下的会考像一道分水岭,一旦跨过,文理分科的方向便将全力聚焦于高考的靶心。
赵爱莲留在家里,对陈梦楠而言,无疑是阴霾日子里透进的一线微光。
虽然母亲自己手头也紧巴巴的,但每次给生活费,总会偷偷地、不动声色地多塞给她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像传递某种无声的支撑和歉疚。
从初中起,陈梦楠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优异的成绩是她唯一的铠甲和食粮。初三毕业,她拒绝了去更好但更远高中的机会,选择留在县一中。
这所高中用一笔可观的奖学金和三年学杂费、住宿费全免的条件,留下了这棵注定能结出硕果的苗。只是,奖学金的发放流程冗长,高一整整一年,她依旧只能依靠那点微薄的生活费,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直到某天,班主任将她和其他几个同样获得奖学金的学生叫进办公室。
“奖学金的事,流程走完了。”
班主任言简意赅,递过来一张名单,“现在需要登记你们自己名下的银行卡号。没有卡的,暂时不登记,学校会统一处理。”
名单上,拥有独立银行卡的学生寥寥无几。班主任无奈地推了推眼镜。
半个月后,一张印着校徽、崭新而朴素的“助学卡”,正式发到了陈梦楠手中。卡身冰凉,握在掌心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
几千块钱。一笔足以支撑她安稳走完整个高中、再也不用向那个冰冷的“家”伸手乞讨的巨款。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站在走廊上,深深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些在昏暗灯光下熬过的长夜,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试卷,那些在饥饿与疲惫中坚持的倔强,终于在这一刻,结出了最踏实的果实。
*
回教室的路上,她远远望见章曜懒洋洋地倚靠在教学楼外墙边,正和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谈笑风生。视线扫过那男生的侧脸,陈梦楠脚步微顿——是苏林。旧家邻居林阿姨的儿子。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像一阵无声的风,从他们不远处掠过,径直回到了自己安静的角落。
章曜踩着上课铃声的尾巴冲进教室,带着一身阳光和运动后的微汗气息。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自己的同桌,却意外地捕捉到她脸上难得一见的怔忪。
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一道基础题,她的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这太不“陈梦楠”了。
“喂,回神了。”
章曜坐下,收敛起一贯的嬉皮笑脸,破天荒地带上点严肃,用笔帽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上课了。”
“我知道。”陈梦楠像是被惊醒,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只是错觉。
章曜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嗯,还是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样子,才是他熟悉的陈学霸。心底那点莫名的在意,也因这熟悉的疏离感而悄然落地。
日子像山涧的溪流,平静无波地向前淌去。笔芯在习题册上耗尽了一支又一□□些色彩缤纷、印着可爱图案的笔芯包装袋,被她小心地展平,夹进厚重的笔记本里。闲暇时翻看,看着那些累积起来的、承载着无数个日夜努力的彩色纸片,心底会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小却踏实的满足感。
秋季运动会和紧随其后的校园艺术节,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给紧张枯燥的高二生活带来了短暂的涟漪和喧腾。
经济上的宽裕,如同无声的养分。陈梦楠原本过分瘦削的身形,渐渐有了些柔软的弧度,脸庞也透出健康的红润。艺术节的活动琳琅满目,既有集体的狂欢,也有个人的角逐。
某个下午的自习课,她临时被通知去参加即兴作文比赛。安静的考场里,意外地看到了云栀和苏林的身影。
题目发下,限时一小时。陈梦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笔尖沙沙作响。交卷走出考场,正碰上同样出来的云栀。苏林也从旁边走过,看到她,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小春!好久不见!”
“嗯,”陈梦楠停下脚步,对上苏林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浅笑,“我家搬走了。”
苏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依旧灿烂:“是啊,上了高中都忙得脚不沾地,碰面机会就少了。”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落在陈梦楠脸上,带着由衷的欣赏,“小春,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刚才看你写作文那架势,我都怕打扰你。”
“没有……”猝不及防的直白夸赞让少女脸颊微微发热,浮现一丝窘迫的薄红。
“加油!祝小春得偿所愿!”苏林的声音很认真,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带着纯粹的鼓励和祝福。
“谢谢。”陈梦楠也认真地回应。
人潮在身边涌动又散去,苏林挥挥手告别,汇入人流。
陈梦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时有些出神。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才蓦然回神。云栀凑到她面前,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与一丝不满:“小春!老实交代!怎么回事?你跟苏林……?”
“没什么的。”陈梦楠摇摇头,拉着云栀往食堂走。
吃饭时,在云栀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她简单地讲述了和苏林的渊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赵爱莲生她时伤了身体,之后一直无法再孕。她的名字“陈梦楠”,本就寄托着陈家“梦寐以求男孩”的执念。
于是,所有的失望和怨气,都倾泻在了她这个“赔钱货”身上。小小的她,挨打、被罚跪、被赶出家门是家常便饭。无处可去的她,只能躲到附近的小公园角落,蜷缩着,无声地掉眼泪。
就是在那样一个狼狈又绝望的时刻,小小的苏林像一道温暖的光,出现在她面前。他会笨拙地递给她一颗甜甜的水果糖,用稚嫩的声音安慰她:“别哭了,哭花了脸不好看。” 在那之后,苏林成了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能给予她零星温暖的人。
他比她大几个月,常常以“哥哥”自居,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在她难过时陪她说说话。
“就是这样了。”故事不长,也不复杂,陈梦楠三言两语便讲完了。
她低头快速扒了几口饭,看了眼腕上那只旧电子表,“快没时间了。”
周围吃饭的同学已经所剩无几。云栀满肚子的好奇和感慨被硬生生截断,只好也跟着狼吞虎咽起来。两人一路小跑着冲回教学楼,踩着预备铃的尾声溜进了教室。
章曜已经坐在座位上,难得的安静,整个晚自习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问问题。陈梦楠对此并不奇怪,只当是他最近学得顺利,问题少了。这是好事,说明他在进步。
然而,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章曜却有些辗转反侧。
下午在走廊外,他其实隐约听到了苏林和陈梦楠告别时的那句“小春”,还有她脸上那抹罕见的、真实的浅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还很熟稔?
但这股不快随即又变成了对自己的恼怒:她小时候过得那么不好,那些伤痕……他居然还为这点小事,在晚自习时心里暗暗别扭,甚至赌气不问她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于是,气上加气,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
艺术节的重头戏之一,是临川一中延续多年的传统——班级华尔兹集体舞比赛。
三班男女比例均衡,班主任采用了抽签的方式随机分配舞伴。“搭档就这么定了啊,”班主任环视全班,眼神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当然了,如果后续练习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问题,大家可以私下跟我商量调整。”
话里的深意,引得台下少男少女们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陈梦楠起初没太明白这话背后的含义。直到练习开始后,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女生悄悄找到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表达了想和她交换舞伴的意愿。陈梦楠对此完全无所谓,刚想点头答应,却被旁边的章曜干脆利落地截住了话头。
“不好意思啊,”章曜脸上挂着惯常的、阳光却带着点疏离感的笑容,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我和陈梦楠配合得挺好的,换人还得重新磨合,耽误练习进度。”
他三言两语,就把换人的请求挡了回去,理由充分且冠冕堂皇。
“……”
陈梦楠看着那女生瞬间黯淡下去、带着失落和委屈的眼神,心里了然。原来如此。她默默替那个女孩感到一丝难过,但这是章曜的决定,她无权、也无意干涉。只是看着女孩落寞离开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搭档既定,每天下午的自习课便成了固定的华尔兹练习时间。
优雅的华尔兹,不可避免地需要舞伴间一定的肢体接触——掌心相贴,手臂轻扶腰背。刚开始练习时,少男少女们大多羞涩扭捏,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甚至有人会产生本能的抗拒,不好意思触碰对方。
陈梦楠的困扰则更具体一些:她总是踩到章曜的脚。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天生节奏感偏差,她的步伐总与他有些微妙的错位。几次三番下来,鞋尖精准地落在章曜干净的球鞋上,留下浅灰的印痕。她尴尬得耳根发热,甚至萌生了“要不还是换人吧,别耽误他”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换了搭档,自己这笨拙的脚法,难道就不会踩别人了吗?无非是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于是,她默默否决了这个想法,只能更加专注地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
“啪!”又一次,脚尖不偏不倚地撞上章曜的鞋面。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声音带着懊恼和不易察觉的窘迫。
章曜却只是扬了扬眉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脸上没什么愠色,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啧,又中招了?问题不大,继续。”他活动了一下被踩痛的脚趾,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渐渐地,在章曜近乎“皮实”的忍耐和引导下,陈梦楠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脚下的步伐也找到了感觉。他们终于能磕磕绊绊但完整地跳完一支舞曲,没有再发生惨烈的“踩踏事件”。
虽然离优雅流畅还有距离,但基本的配合总算有了点默契的雏形。
旋转间,她清爽的齐耳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章曜的目光偶尔落在她专注而略显紧张的侧脸上,手心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感受到她腰背的微僵,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在少年尚未完全开窍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懵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