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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楼道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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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灯光苟延残喘地明明灭灭,在剥落的墙皮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光斑。陈梦楠清瘦的身影凝固在陌生的“新家”门前,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植物。指尖蜷缩在掌心,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每一次触碰冰冷的铁门都需要耗尽额外的勇气。
终于,指关节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叩响。
门却猛地从里面被拉开,骤然倾泻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眼,也照亮了门后那张瞬间阴沉如水的脸。
“啧!”她的爷爷看清是她,嫌恶地皱紧眉头,侧身让开一条狭窄的缝,声音粗嘎,“磨蹭什么?滚进来!”
一只塑料衣架裹着风声,毫无预兆地劈头砸来!
“死丫头片子!还知道滚回来!”刻毒的咒骂紧随其后。
陈梦楠的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几乎是本能地、迅捷地侧身一闪。衣架擦着她的胳膊呼啸而过,“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墙上,又弹落在地。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已演练千百遍。
“爸!”
坐在旧沙发上的陈父不耐烦地瞪了爷爷一眼,语气带着点节日里强压的烦躁,“行了!过节呢,别让这丫头片子搅了清净。”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都没从电视屏幕上挪开。
空气里混杂着隔夜饭菜的油腻气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陈梦楠沉默地弯腰换鞋,动作很轻。这个陌生的空间拥挤而凌乱,堆满了不属于她的杂物。她只能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书包,轻轻放在客厅角落冰凉的地板上,像藏匿一件不合时宜的赃物。
“杵着当门神?还不滚厨房去!”爷爷的呵斥像鞭子,再次抽打过来。
狭小的厨房,油烟机徒劳地轰鸣着,效果甚微。赵爱莲正佝偻着背翻炒锅里的青菜,呛人的油烟弥漫。陈梦楠默不作声地挤进去,狭窄的空间让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接过母亲手里待洗的菜,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和锅铲碰撞的金属声,成了这方寸之地唯一的交流。
奶奶抱着刚洗完澡、裹着小浴巾的三岁弟弟陈恩赐走进客厅。看到厨房里陈梦楠的身影,奶奶脸上逗弄孙子的慈爱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毫不掩饰的嫌恶,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姐姐!”小恩赐却不管这些,眼睛倏地亮了,扭着小身子挣脱奶奶的怀抱,像颗快乐的小炮弹,咯咯笑着直冲过来,一头扎进陈梦楠怀里,小脸蛋在她身上亲昵地蹭来蹭去,“姐姐抱抱!姐姐回来啦!”
怀里骤然涌入的柔软与温热,像一束微弱的火苗,短暂地驱散了陈梦楠周身的寒意。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下意识抬起手,轻轻落在弟弟肉乎乎的小背上。
晚饭上桌,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的油脂。陈父谈着他的“宏伟蓝图”:“外头钱难挣,耗着没意思。回老家,盘个店,自己当老板。”爷爷奶奶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盘算着老家的关系和门路。赵爱莲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粒,头埋得很低。
几盘油光锃亮的荤腥硬菜——酱色的红烧肉、金黄的炒鸡块,像供奉般簇拥在爷爷奶奶和父亲面前。陈梦楠跟前,只有一盘颜色寡淡的炒青菜和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她垂着眼帘,筷子规矩地只在眼前方寸之地移动,绝不越界。
想夹远处的肉?需要站起身——这在陈家,是“没教养”、“眼皮子浅”的大忌。
小恩赐吃得小嘴油汪汪,看看自己碗里香喷喷的大鸡腿,又看看姐姐碗里孤零零的青菜,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姐姐不吃肉肉?”他奶声奶气地问。
奶奶立刻接口,语气敷衍得像打发叫花子:“恩赐乖,你姐姐不爱吃那个,她就爱吃青菜。”
“不对不对!”小恩赐使劲摇着小脑袋,小眉头拧成了结,童言无忌地反驳,“恩赐爱吃肉肉!姐姐肯定也爱吃!”说着,他小手笨拙却坚定地抓起自己碗里那个啃了一半、还沾着亮晶晶口水的鸡腿,摇摇晃晃、献宝似的就往陈梦楠碗里塞,“姐姐吃!给姐姐!香香!”
桌上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爷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刚想呵斥孙子“不懂规矩”,却被陈父一个阴冷的眼神硬生生止住。当着孩子的面,又是端午,终究没骂出口,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咳嗽,像卡了一口浓痰。
陈梦楠看着碗里那个沾着弟弟口水、带着清晰小牙印的鸡腿,睫毛颤了颤。她默默夹起来,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吃着。味同嚼蜡,每一口咽下的,都是更深的屈辱和冰冷的苦涩。这畸形的“温情”,比直接的打骂更令人心寒。
她被塞进了堆满破旧纸箱、废弃家具的阳台隔间。
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赵爱莲趁人不注意,偷偷把自己床上的一层旧棉絮抽出来,又给她垫了一层,铺上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旧床单。
夜深人静,确认其他人都睡熟了,赵爱莲才像一抹游魂,悄悄摸进这狭小的空间。她坐在冰冷的床边,窗外惨淡的月光勾勒着女儿清瘦的轮廓和那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粗糙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轻轻抚过女儿茸茸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小春……妈……对不住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下这一句苍白无力的愧疚。
“没事的,妈,”陈梦楠在黑暗中睁开眼,反手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冰凉的手,把头轻轻靠在她单薄得硌人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真没事。”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无声地嘶吼:快长大!快点!带妈妈走!离开这个地狱!
临川县的夏夜,总算有了一丝凉意。晚风裹挟着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努力驱散着杂物间的闷浊和灰尘的味道。每一次假期,都像一场漫长而酷烈的刑罚,耗尽她所有的心力。好在,多数的日夜,她可以像受伤的幼兽般,蜷缩回学校那方小小的、简陋却自由的宿舍床铺,获得片刻喘息。
天刚透出一点灰白,奶奶粗暴的拍门声就像催命符一样响起。做饭,洒扫,洗碗……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麻木的机器,沉默地运转着。
等陈父出门去看他心心念念的店面,家里其他人也各自忙开或歇着,偌大的客厅才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是假期里难得的、偷来的宁静。她拿出厚厚一叠假期作业,在窗边洒落的、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坐下,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此刻唯一能抚慰她的、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临近中午,这份脆弱的宁静便宣告终结。淘米,洗菜,备好一切,等着赵爱莲买菜回来下锅。
整个端午假期,就在这琐碎得令人窒息、压抑得喘不过气、仿佛永无止境的家务和无处不在的、冰冷审视的目光中循环往复。餐桌上,她分到的粽子,永远只有最寡淡无味的白米粽,没有馅料,没有期待。
返校日,她依旧在全家沉睡的凌晨悄悄起身。在狭小昏暗的阳台隔间里,收拾她那点少得可怜、几乎称不上行李的东西——一个塞满了书本、沉甸甸的旧书包,一个装着仅有的两件换洗夏衣的、同样洗得发白的布袋。
“小春?” 赵爱莲的声音在薄薄的门外响起,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梦楠迅速而无声地拉开门栓。赵爱莲像一道影子般闪身进来,又飞快地将门在身后掩好。
熹微的晨光艰难地透进这狭小的空间。母女俩没有言语,只是默契地、无声地动作着。赵爱莲动作麻利地拉开女儿书包的夹层拉链,将几样东西迅速而隐秘地塞了进去:一卷用旧报纸仔细卷好、边缘都磨毛了的钞票;一把崭新的、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钥匙。最后,她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实的、印着超市logo的食品袋仔细裹好的东西——是两个鼓鼓囊囊的肉粽,还带着一点她怀里的微温——小心地塞进那个装衣服的布袋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手,无限爱怜地、一遍遍抚摸着女儿清爽的齐耳短发,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声音压得只剩一丝微弱的气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学校别亏着自己,想买什么跟妈说……”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痛楚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强忍了许久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狠狠撞向喉头。陈梦楠只觉得眼前瞬间模糊,喉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将头深深埋进母亲单薄而温暖的怀里,瘦削的肩胛骨在旧T恤下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赵爱莲用尽全力紧紧搂住她,像要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手掌一下下,沉重而缓慢地拍抚着她纤薄的背脊,如同安抚一只濒死的、受尽惊吓的雏鸟。
*
终于踏上那辆熟悉的、油漆斑驳的三号公交车,随着车门“哐当”一声关闭,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隔绝在外,陈梦楠才感觉胸口那团淤积了数日的浊气,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她靠着车窗,冰凉的玻璃贴在额角。
窗外,节日残留的零星彩旗在晨风中显得无精打采,街道上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快点长大。再快一点。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名为“家”的、冰冷的牢笼。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带着血的腥气,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公交车晃晃悠悠,在校外那家她们最常光顾的平价粉面店附近停下。店门还没完全打开,蒸腾的热气和面汤的香气已经迫不及待地飘散出来。
陈梦楠在店外老槐树投下的浓密树荫里坐下,长凳带着清晨的微凉。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着嫩黄色碎花连衣裙、像只明快又莽撞的小黄鹂般的身影,正拖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巨大行李箱,在人行道凹凸不平的地砖上磕磕绊绊、一路哐当作响地冲刺过来。
“小——春——!我来啦!” 云栀老远就看见树荫下的她,立刻扬起灿烂得晃眼的笑脸,用力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声音清脆响亮,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梦楠站起身,连日阴郁的脸上,不自觉地被那笑容感染,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快步迎上去,伸手稳稳接过了那个沉重得离谱的行李箱。
“饿死我啦!感觉能吃下一头牛!”云栀夸张地揉着平坦的小腹,拽着陈梦楠的手腕就要往店里冲,“快快快!今天我请客!招牌牛肉粉,必须加双份酸豆角!拯救我饥渴的胃!”
陈梦楠却轻轻拉住了她,手腕微微用力,将她定在原地。她看着云栀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得溜圆的漂亮杏眼,耐心地、清晰地重复:“今天,我请你。”
“啊???” 云栀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和“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的茫然,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小笼包。
迎着她探究的目光,陈梦楠轻声解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月考学校发了一点奖金。我想谢谢你。” “一直照顾我”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但那份心意,已清晰传达。
云栀足足愣了好几秒,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迅速弥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猛地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鸟儿,结结实实地一把将陈梦楠抱住,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颈窝,故意拖着浓重的、泫然欲泣的哭腔:“呜呜呜呜……小春!你怎么这么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看来我只能以身相许了啊啊啊!” 话没说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破功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一点未来得及落下的晶莹。
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招牌牛肉粉很快端了上来。红亮的汤头油润诱人,铺着厚实的大片酱牛肉,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酸豆角堆得冒尖。
店里的人声渐渐鼎沸起来,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返校学生的喧闹。
她们刚低头吃了几口,邻桌的客人结账离开。几乎是同时,几个身材高大、带着球场归来一身蓬勃热气与汗味的少年,喧闹着涌进店里,目标明确、吵吵嚷嚷地占据了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空桌。
章曜就在这群人中间。
他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篮球赛,额发汗湿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浑身散发着青春荷尔蒙和运动后的蓬勃朝气。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中,角落那个安静低头吃面的清瘦侧影,像一道无形的磁力线,瞬间精准地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三天假期,这个沉默寡言、身上带着谜团的同桌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盘旋:她假期怎么过的?吃粽子了吗?是甜党还是咸党?还有……她手臂上那些刺眼的伤痕……好点了吗?
此刻猝不及防地在烟火气十足的嘈杂面馆里撞见,章曜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骤然停跳半拍,随即又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咚咚咚咚”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完全无意识地,脚步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跟着同伴,鬼使神差地坐到了离她最近的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旁——这个角度,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专注吃面的侧脸,和那随着咀嚼动作而微微晃动的、清爽利落的齐耳短发发梢。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牛肉面很快摆在了他面前。章曜拿起筷子,目光却像是被黏在了那个方向,有些食不知味。
他注意到,她今天终于脱掉了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宽大春季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同样旧但干净的半袖T恤。裸露出来的纤细小臂上,那些深浅不一、曾经触目惊心的伤痕,在面馆明亮的光线下,颜色似乎真的淡去了许多,只剩下一些浅淡的痕迹。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她正和隔壁班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笑容像小太阳的云栀坐在一起。虽然她的话依旧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云栀叽叽喳喳,但眉宇间那层仿佛焊死的、沉甸甸的阴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嘴角甚至牵着一丝极淡、极浅、近乎透明的笑意,如同冰封湖面被阳光短暂亲吻后裂开的一道细痕。
这是他认识陈梦楠以来,从未在她脸上捕捉到的神情。像无意间窥见了一个被严密守护的秘密花园,展露出的一角生机。
两个女孩动作很快,碗里的面很快见了底。她们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起身离座。
当她们并肩,带着青春少女特有的气息,轻盈地走过章曜这桌时,少年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噗通噗通”狂跳,如同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脖子根直冲上头顶,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烧得通红发烫!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脸死死埋进面前那碗还冒着腾腾热气、汤面油花荡漾的大碗里,恨不能整个人都缩进去,只留下一个发梢凌乱、后颈通红的背影,和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暴露在外。
这是他未曾预料到的狼狈,是少年心事猝不及防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巨大窘迫。
那点掩藏不住的慌乱和羞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被眼尖的同伴捕捉到。
坐他斜对面的李锐,促狭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故意拔高声音,带着看好戏的笑意调侃道:“哟,曜哥,咋了?这面……有那么辣吗?瞧你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章曜的心思还牢牢系在那个刚刚经过的身影上,魂儿都飘了一半,根本没听清对方话里的深意,只捕捉到了“辣”这个关键词。他头也没抬,含混地顺着话茬应道,声音闷在碗里:“嗯……辣!确实够劲儿!辣死我了!” 他甚至还夸张地吸溜了一下鼻子。
下一秒,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他们这桌。
紧接着,“噗——哈哈哈哈哈哈!” 李锐第一个憋不住,拍着桌子狂笑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
其他几个哥们儿也瞬间反应过来,看着章曜碗里那清汤寡水、飘着几片牛肉和葱花、连一丝辣椒油都找不到的“辣”面,再看看他窘迫得快要把头埋进桌底的狼狈样,爆发出惊天动地、毫不留情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章曜你行啊!清汤面能吃出变态辣!”
“曜哥,你这‘辣’得挺别致啊!脸都辣成关公了!”
“想什么呢魂儿都飞了?老实交代!”
同伴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章曜滚烫的皮肤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反而因为被戳穿而更添一层窘迫的深红,耳尖更是红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蠢话,瞬间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抓起桌上的醋瓶,胡乱往碗里猛倒一气,试图用更夸张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嘴里还欲盖弥彰地嘟囔着:“笑屁啊!就是辣!醋解辣不行啊!” 然而那飘忽的眼神和通红的耳廓,早已将少年懵懂初开、无处安放的心事,暴露得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