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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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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梦楠走进教室时,章曜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正吃着从校外带来的早餐,小笼包的香气霸道地钻进空气里,久久不散。
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落在桌面上时,却顿住了——几个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赫然放在她的桌角。她疑惑地转头,正好撞上章曜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陈梦楠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直接问:“这是你的早餐?”
“嗯!”章曜坦然地点头,笑容毫无阴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我的赔礼!”他仿佛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股莫名的火气被这话点燃,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陈梦楠眉头微蹙,声音冷硬了几分:“我说过了,跟你没关系。不需要这样。”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几个包子推回章曜那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然后,她拿起英语阅读材料,恢复成那副隔绝一切的样子,说了句“借过”,便径直走到走廊上,对着晨光大声朗读起来,用清晰的背诵声划清界限。
*
陈梦楠平时像空气一样不起眼,偏偏每次月考放榜,她的名字总是高悬在榜首,亮眼得刺目。
经过“包子事件”后,章曜似乎找到了某种接近的“借口”,跟她说话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尤其是这次月考后,她全校第二、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几乎毫无短板,让章曜看得目瞪口呆,对她“学霸”的认知又拔高了一层。
“同桌,你也太厉害了吧!”
少年凑过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叹,语气里是纯粹的佩服,灼热的目光让陈梦楠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这道题我琢磨半天了都没思路,能不能……教教我?”他拿着自己的卷子,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只是,她愿意教是一回事,他能不能立刻学会又是另一回事。
章曜拿着陈梦楠思路清晰的卷子反复研究。洁白的卷面上,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卷面干净得赏心悦目。特别是作文部分,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紧扣主题,看得他直咂舌。
周一的升旗仪式,陈梦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发言稿是标准的官方模板,内容公式化。但从她嘴里念出来,却有种奇异的沉静感。语速平稳,声音明明柔和,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淡漠。
晨风吹拂着她齐耳的短发,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轮廓,整个人显得遥远又疏离。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还在滔滔不绝。站在后排的章曜站得腿脚发酸,忍不住小幅度地晃动着。他百无聊赖地抬眼,目光下意识地向右前方陈梦楠的方向飘去。只见她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折叠起来的一张纸,神情认真。
下午轮到六班值日。分组按座位排,六人一组。陈梦楠和章曜这次分在一起,负责擦黑板和倒垃圾。
擦黑板要先擦掉粉笔字,再用湿抹布彻底清理一遍。章曜吭哧吭哧地把一桶清水提到讲台边。陈梦楠正踮着脚擦拭黑板高处,为了动作利落,她将校服袖子高高挽起。
就在她抬起手臂的瞬间,章曜无意间瞥见了她小臂内侧——那里有几道颜色深浅不一、正渐渐淡去的伤痕,蜿蜒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更刺眼的是,她的手肘处还残留着新鲜的青紫色淤痕。
陈梦楠擦完那块地方,转回头,恰好对上章曜震惊到失语的眼神。她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飞快地将袖子拉了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痕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语气平淡地说:“我们得快点了,不然食堂没饭了。”
章曜被她的话惊醒,讷讷地点了点头:“……哦,好。”但方才看到的画面,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里。
两人匆匆做完值日赶到食堂时,里面已经没多少人了,大部分同学早已吃完结伴回班。陈梦楠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章曜就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垂下眼睑,仿佛对面空无一人,默默地低头吃饭。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又一前一后踩着自习课的铃声回到了座位。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各科老师偶尔压低声音讲题的细语。章曜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思绪却早已飘远。陈梦楠手臂上那些伤痕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心绪难平。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的人。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陈梦楠蹙起眉头,停下笔,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偷看她的章曜。
四目相对。章曜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又觉得不对,赶紧转回来,结结巴巴地小声解释:“我……我是想问你……这道题……”他手指胡乱地点在练习册上。
陈梦楠没说什么,只是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他指的题目。为了看清,章曜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偏过去一点。
鼻尖似乎萦绕着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清香。他听见她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这里,先画辅助线,然后……”她条理分明地讲完解题思路,最后问:“懂了吗?”
章曜讷讷地点头:“……懂了。”但其实比起题目,此刻他心中翻涌着更大的疑问——她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
时光飞逝,转眼临近端午。学校为了营造节日氛围,也为了给即将高考的高三学子祈福,组织高一高二进行包粽子活动。
早上十点,各班选出的十几个学生有序来到食堂。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此刻挤满了人,闹哄哄的。各班划定了区域,学生们随意围着两大盆准备好的糯米、粽叶和馅料。
章曜正好坐在陈梦楠旁边,手里拿着翠绿的粽叶和小勺子,显得格外笨拙和无措,像个误入厨房的少爷。
而一旁的陈梦楠却动作娴熟得令人惊讶。她手指灵巧地翻折粽叶,填入糯米和馅料,再用细绳利落地捆扎好,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稳稳地落入旁边的大盆中。
章曜看得眼热,忍不住请教。陈梦楠便放慢了动作,一步步示范给他看。
然而,包粽子显然不是看几眼就能学会的技能,章曜手忙脚乱,包出来的粽子不是漏米就是形状怪异。
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原本空荡荡的大铁盆里就渐渐垒起了一座形状各异、歪歪扭扭的“粽子山”。虽然很多粽子露着米,粽叶裂着口,但不用上课还能体验包粽子的新鲜感,让食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食材用完,食堂已是一片狼藉。
中午开饭时,食堂窗口竟然出现了粽子。看着那些煮得有些松散、露着米粒的粽子,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这不正是他们上午的“杰作”么?
据说,品相好一些的粽子被挑出来,送到了高三各班的门口悬挂起来,取“高粽”(高中)的吉利寓意。
整个下午,校园里都弥漫着迎接小长假的轻松和躁动。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如同赦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恨不能立刻飞出学校。三天的假期,是紧张高中生活里难得的喘息。
章曜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急着收拾书包。有路过的男生打趣他:“章曜,别人都归心似箭了,你倒在这儿乐不思蜀了?”
“去你的,我不急。”章曜笑骂了一句,手下依旧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橙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章曜踌躇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少有的谨慎:“陈梦楠,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梦楠下意识地以为他要问题目,停下了笔,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专注:“哪道题?”
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章曜心里那个关于伤痕的问题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他像是泄了气,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扯出一个惯常的灿烂笑容,在夕阳的金辉里对她说:“……没什么。祝你端午节快乐!”
陈梦楠微微偏开脸,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笑容,声音平淡无波:“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室。
本来云栀约她一起走,但陈梦楠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她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直到窗外的天色染上暮色,才将假期作业写完大半。背上书包,独自走向那个并不温暖的“家”。
章曜其实没走远。他远远地跟在陈梦楠身后。校园里还有人在打球,喧闹声衬得她的背影更加孤单。他注意到她似乎没有手机,走路时总是直视着前方,从不东张西望,步伐不快也不慢。
夏日的白昼长,天幕暗得晚。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台。
当陈梦楠坐上开来的三号公交车时,看到章曜也跟着上来,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她比他先下车,站在站台上,望着眼前那条熟悉的、通往小巷深处的路,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章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有些怔忪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混杂着好奇、关切,还有一丝像偷窥者般的不堪感。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反思着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跟踪行为。
*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陈梦楠摸索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斑驳的白墙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大片墙皮剥落,剩下的地方则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密密麻麻地写着“上门开锁”、“通下水道”、“专业维修”的字样。
四周很安静,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饭菜的香气,却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站在熟悉的403门前,陈梦楠做了个深呼吸,从书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几次,用力拧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声响,门依旧紧闭。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没有手机,无法联系任何人,她只能抱着书包,默默地坐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是隔壁的林阿姨拎着菜篮子上楼了。看到蜷坐在门口的陈梦楠,林阿姨愣了一下,惊讶地问:“诶?小楠?你怎么还回这儿来啊?”
陈梦楠只好站起身,有些窘迫地解释:“阿姨,我钥匙打不开门,在等我家人回来。”
林阿姨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哎呀!你不知道吗?你家搬家了呀!上周,你爸妈不是回来了吗?然后他们就搬走了,搬到云间小区那边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陈梦楠头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指尖冰凉。
勉强稳住心神,她向林阿姨道了谢,声音有些发颤:“阿姨……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
林阿姨连忙把手机递给她。陈梦楠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又无比陌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奶奶那熟悉而略显尖锐的嗓音。陈梦楠小声解释:“奶奶……我回这边了,找不到你们……”
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连串带着浓重口音的、不耐烦的斥骂声,像是在抱怨她的愚蠢和多余。接着,电话被粗暴地转交,父亲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只报了一个云间小区的模糊地址,甚至没问她怎么过去,就“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陈梦楠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冰凉。她将手机还给林阿姨,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谢谢阿姨。”那笑容苍白又脆弱。
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她转身下楼。楼道里的黑暗仿佛要将她吞噬。
即使知道那个所谓的“新家”并不欢迎她,她也只能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个陌生的方向走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空旷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