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蛋塔大王

2、第二章 八年前

　　八年前，临川一中。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返校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晴朗下午。空气里还残留着假日松散的余韵。

　　校门口熙熙攘攘，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涌入校园，手里提着从家里带来的吃食，分享着假期的趣事，偶尔抱怨两句假期太短。青春的气息在阳光下蒸腾，喧嚣而鲜活。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像投入沸水的一块冰，格格不入。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脸上几乎看不见笑容。瘦削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埋首在座位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唰唰唰”的声响，隔绝了周遭的一切。除了每次考试后那高高悬在榜首、亮眼得刺目的名字——陈梦楠，她透明得仿佛不存在。

　　命运偏偏给这堵沉默的墙，安排了一个最喧闹的邻居。她的新同桌，是从省外转学来的富家小少爷，章曜。

　　章曜是人群天然的焦点。长得好看，笑容极具感染力，像自带光源的小太阳，热情洋溢又没什么架子，口袋里仿佛有个百宝袋，总能掏出各种新奇好吃的零食分给周围的人。人缘好得理所当然。

　　下午返校早的男生们，书包一扔就抱着篮球冲向操场。章曜打完球回来时，像得胜归来的将军，被簇拥在人群中心，额发汗湿，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章曜，最后那个压哨三分绝了！”有人用力拍他的肩。

　　“那必须的！”章曜笑得张扬又纯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仿佛都落进了他眼底。人群推搡着往教室涌，他一个没站稳，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埋头写题的陈梦楠的手臂。

　　“嘶——”一声极轻的抽气，压抑不住地从她唇齿间溢出。

　　章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循声低头，正对上陈梦楠迅速垂下的眼睫和微微蹙起的眉尖。他立刻慌了神，双手撑住她的桌面，急切地弯腰凑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和紧张：“抱歉抱歉！撞疼你了？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那一刻，嘈杂的教室似乎安静了一瞬。

　　许多人才恍然记起，这个角落还有一个人。陈梦楠只是成绩单上那个符号般的名字。她纤细的手指用力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头垂得更低，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没事。”

　　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更大的喧闹淹没。没人再注意她那一瞬间的痛楚。幸好，她早已习惯。

　　从小到大的棍棒落在身上，皮肉似乎都变得粗糙麻木，不那么怕疼了。也幸好，他们并未深究，让她得以继续藏匿那些掩藏在厚重校服下的新旧伤痕。

　　做了近一学期的同桌，章曜对这个“高冷”学霸同桌的印象，就是一座行走的冰山，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有人鼓起勇气请教学习方法时，她倒是会极其耐心地讲解，条理清晰，知无不言。此刻，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下午撞到她的内疚感非但没消，反而更重了。他开始琢磨，该怎么正式地道个歉。

　　想着，章曜脸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些，显出几分少见的严肃。他忽然起身，匆匆离开了座位，不知要去做什么。

　　陈梦楠手中的笔尖，却悬在习题册的某道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思绪被刚才的碰撞和章曜那过于明亮的目光搅乱，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返校前那个压抑的家。

　　父母远在外省打工，她和弟弟由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拉扯长大。每次开口要生活费，都是一场煎熬。不仅钱要得艰难，往往还会换来“赔钱货”的辱骂和几道用扫帚杆子抽出的新伤。那个带着诅咒意味的称呼，如同跗骨之蛆，伴随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那时，她还不叫赵见春，而是……

　　“陈梦楠！老班找！”

　　学委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他刚从办公室抱回一摞今晚周测的试卷。

　　陈梦楠回过神，默默起身。路过讲台时，她对着学委的方向极轻地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周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手臂上却又添了新伤。

　　办公室在楼下。

　　她走过去时，天色已向晚，绚烂的晚霞沉入远山黛色的轮廓里，零碎的星子悄悄爬上靛蓝色的天幕。

　　站在办公室门口，她轻轻叩门。

　　“进来！”靠门口的老师应了一声。

　　班主任见她来了，没多说什么，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她：“你爸妈下午转来的生活费，让我转交给你。”末了，又习惯性地叮嘱一句：“梦楠，一会儿的周测认真点，马上要月考了。”

　　“好，谢谢老师。”陈梦楠接过信封，小心地揣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薄薄的厚度，心里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负担感。
　　走出办公室，初夏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有些发闷。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湿，一阵尖锐的刺辣感瞬间蔓延开来，她咬紧了下唇。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她几乎是踩着铃声回到教室。一张空白的周测试卷，已经静静地铺在她的桌面上。

　　章曜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又挂起了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侧身给她让出进去的空间。等她坐下，他立刻也从自己桌肚里掏出一袋包装精美的面包和两瓶AD钙奶，不由分说地放在她的桌角。

　　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东西，面露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她抿了抿唇，沉默地将东西推回章曜那边。

　　已经正式上课，不方便说话。章曜显得有些着急，抓了抓头发，飞快地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下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下午撞到你，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陈梦楠看着纸条上的字，笔迹飞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她垂下眼睫，在纸条空白的下方，用极其工整、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字迹回复：

　　[没事。跟你没关系。]

　　写完，再次轻轻将纸条推回，连同那袋面包和饮料一起，无声地表达了拒绝。

　　章曜还想写什么，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轻咳一声。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章曜只得作罢，把纸条和东西胡乱塞回桌肚，也埋头开始写卷子。

　　＊

　　晚自习两个半小时。前一个多小时是紧张的周测，剩下的时间相对自由，可以自行复习。

　　课间十分钟，陈梦楠想去接水。走到自己座位旁，看见章曜桌边依旧围着几个人，热烈地讨论着刚考完的试题和周末追的剧。她脚步微顿，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向教室外的走廊。

　　也好。

　　夏夜的晚风带着尚未褪尽的热意，吹拂着她额角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她将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倚靠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围栏上，望着楼下被路灯拉长的树影，试图放空紧绷的神经。

　　“小春！”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喘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陈梦楠循声望去，是隔壁班的云栀正小跑着冲上来，脸颊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却笑得眉眼弯弯。

　　“小栀？”陈梦楠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没等她多问，云栀已经跑到跟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根本不够说什么，急促的上课铃声已经无情地响起。

　　“哎呀！没时间了！”云栀懊恼地跺了跺脚，一股脑儿将怀里抱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进陈梦楠手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下晚自习一定等我啊！别自己跑了！”说完，像一阵风似的，又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陈梦楠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望着云栀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柔软：“好。”

　　回到座位时，围在章曜身边的人已经散了。
　　他正难得安静地伏在桌上，眉头紧锁，跟一道物理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戳戳点点。感觉到身边有人，他下意识地抬头，看清是陈梦楠，眼神亮了一下，立刻直起身，动作利落地将椅子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宽敞的通道。

　　等她坐下，章曜的目光才落到她怀里那个显眼的大袋子上，瞧着里面像是装满了零食。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夏夜闷热，即使头顶的老旧吊扇“呜呜”地奋力旋转，也驱不散教室里弥漫的汗味和少年人躁动的气息。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更添几分燥热。

　　大家都穿着清凉的短袖夏装，只有陈梦楠，像个不合时宜的怪人，固执地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春季校服外套，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领口。

　　假期刚过，心都还没完全收回来。晚自习的前半段在考试的压力下还算安静，后半段自由复习时间，教室里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和物品传递的声音。

　　老师不在，全靠自觉，窃窃私语声便愈发大胆起来。临近下课的几分钟，那些惦记着冲去食堂抢宵夜的人更是蠢蠢欲动，焦躁不安。

　　尽管班长坐在讲台上，不时板着脸强调纪律，但收效甚微。

　　终于，下课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板凳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兴奋的呼喊声混作一团，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门口，目标直指食堂。

　　章曜作为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又成了“人肉外卖点”。
　　几个男生围在他桌边，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想要的早餐种类，还有人直接塞给他写满要求的纸条。

　　他一边低头整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条，一边嘴上不饶人地调侃：“喂喂喂，你们够了啊！真把我当早餐配送员了？下次开始收费，跑腿费、排队费、精神损失费一个都不能少！”

　　“哎呀，曜哥，你最好了！帮帮忙嘛！”跟他关系好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拍他肩膀，一口一个“曜哥”叫得亲热。

　　另一边，陈梦楠也终于解完了最后一道复杂的数学大题。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习题本，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文具和书本。桌边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与她无关。

　　收拾妥当，她站起身，对着仍围在章曜桌边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不好意思，借过。”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过分清瘦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她侧身穿过人群，将身后的喧嚣彻底抛下。

　　教室门口，云栀正探着头往里张望，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看到陈梦楠出来，她立刻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陈梦楠的脸上，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小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