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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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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荒原之上》一上线,便以燎原之势席卷全网,引爆了现象级的热度。
玩家社区讨论沸反盈天,话题数次强势冲上微博热搜榜首,吸引着无数新玩家蜂拥注册。
开发公司“听风”,这个原本低调的名字,骤然闯入公众视野,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各大媒体闻风而动,争相递出采访邀约。
公司高层将这个难得的曝光机会,交给了赵见春。
下班路上,暮色低垂,橘红云霞挂于天际,华灯初上。
街边巨大的广告屏倏然亮起,循环播放着《荒原之上》的宣传片。画面苍凉壮阔,音乐悲怆又暗含希望,讲述着废墟之上,救赎与爱如何艰难地绽放出花朵。
赵见春驻足片刻,光影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为了深入理解采访对象,赵见春下载了游戏。指尖划过屏幕,注册成功。
游戏开场,主角的名字映入眼帘——“小春”。一个简单的“春”字,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莫名地,一丝微弱的共鸣悄然滋生。
刚摸索着玩了一会儿,手机便疯狂震动。
好友的消息带着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砸了过来:[!!!!宝,你也开始玩荒原了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刚注册,过几天有个相关的采访任务。] 赵见春指尖轻点,回复得简洁。
[好好好,太棒了宝!加我加我!] 对方立刻甩过来一串游戏ID。
赵见春唇角微弯,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串字符,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
合租的室友今晚加班,屋内格外安静。两人开了语音,赵见春在新手引导的带领下,操控着名为“小春”的角色,慢慢踏入那片被设定好的荒芜世界,剧情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耳机里是朋友兴奋的指挥和解说,赵见春的心神却有一部分,随着屏幕里的身影,沉入了那片虚拟的苍茫之中。
……
几天后,连绵的阴雨终于收歇,天空像被彻底洗刷过,蓝得刺眼。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佩戴着记者工作证的赵见春站在“听风”科技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抹不合时宜的、跳得过快的心悸。她挺直脊背,落落大方地走进光可鉴人的公司大厅,向前台说明来意。
预约流程早已妥当,前台确认后,很快便有助理引领他们前往接待室。助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歉意笑容,奉上清茶:“实在抱歉,章总正在主持周一例会,可能会耽搁些时间,麻烦二位稍等。”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茶水续了几道,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高。
终于,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会议后的微哑:“抱歉,刚结束,久等了。”
“没事……”
赵见春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触及来人的瞬间,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凝固了一刹。
她脸上的职业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几秒,旋即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恢复平静,完美无瑕的笑意重新绽开,她伸出手,语气得体:“章总,感谢您的时间,我们现在可以开始采访了吗?”
此次采访,赵见春负责提问和记录,同行的同事负责摄像。过程按部就班,提问、回答、记录、镜头捕捉……一切有条不紊。
如果忽略掉受访者那双深邃眼眸里,偶尔掠过她时,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不满与审视的话。赵见春权当不知,眼观鼻鼻观心,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笔记本和录音笔上,敬业得无可挑剔。
“好的,感谢章总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赵见春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清晰地示意流程终结。同事也利落地将摄像机收纳妥当,装入器材包。
两人收拾停当,准备告辞。
一直沉默着的章曜却忽然淡淡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赵见春身上:“赵记者,方便留个私人联系方式吗?后续若有需要补充的内容细节,我这边也好随时沟通。”
拒绝的意味瞬间在空气中凝结。赵见春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麻烦章总了。若真需要补充,我会直接联系您的秘书处理。”
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疏远。章曜没再言语,只是那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电梯门后。
走出听风大楼,正午的骄阳毫不留情地当头泼洒下来,白晃晃一片,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燥热粘稠。
好在网约车下单即被接单,赵见春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凉爽的车厢,返回公司。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敲击着键盘整理采访稿,屏幕上忽然跳出几条好友申请提示。赵见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申请者头像极简,主页显示的那个号码——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又因时间的冲刷而显得陌生。
对方异常执着,申请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强硬。赵见春心底冷笑一声,指尖毫不犹豫地点了“拒绝”。
拒绝一次,申请便又跳出一次。
如此反复,竟有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赵见春索性不再理会,将那不断弹出的提示框视为无物。
整个下午,世界终于在她刻意的屏蔽下恢复了安静。
晚上七点,采访稿的大纲和重点内容已大致整理完毕。赵见春确认保存,关机,起身离开。
公司楼下,晚风带着一丝白日的余热。一辆线条流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静静地泊在靠近花坛的路边,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此刻正是下班小高峰的尾声,大楼里人影稀落。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赵见春决定奢侈一次,打车回家。
手机屏幕亮着,还在等待接单。就在这时,旁边那辆豪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休闲套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跨了出来。赵见春正低头看着手机,心不在焉。
那身影却目标明确,一步步朝她靠近,直到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距离才停下,低沉的声音穿透暮色,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直呼其名:“赵见春!”
那三个字,如同无形的电流,瞬间窜过赵见春的四肢百骸。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第一反应是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抬不起来。
最终,她只能强迫自己站直,缓缓转过身,脸上挂起标准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疑惑的职业微笑:“章总?您怎么在这里?”
章曜一把扯下墨镜,露出那双此刻燃烧着怒焰的眼睛。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灼灼,像两簇要将她彻底焚毁的烈火。长腿一迈,瞬间缩短距离,滚烫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切齿的恨意:“赵见春!”
手腕上传来的禁锢感清晰而霸道。赵见春挣了一下,纹丝不动。索性放弃了挣扎,抬眼迎上他喷火的目光,唇边甚至勾起一抹坦然而无奈的笑意,声音却冷得像冰:“章总,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对待一个女性,不太合适吧?” 她刻意抬高了声调,目光扫过零星的路人。
“我们……”
章曜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怒火中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更深沉的痛楚。
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化为泡影,“我们好好聊聊,好吗?就这一次……求你。”
那个“求”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赵见春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执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呼啸着涌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最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是该有个了断了。那些纠缠了经年的藤蔓,盘根错节,刺得彼此血肉模糊,是时候彻底斩断。
*
坐在格调高雅、灯光刻意营造出暖昧氛围的高档餐厅里,悠扬的钢琴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感官。章曜仿佛刚才在街边的失态从未发生,正专注地垂眸看着菜单,只是那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抬起,飞快地掠过对面的人,带着探究、不甘和一丝小心翼翼,让赵见春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她无心周旋,只想快刀斩乱麻,单刀直入:“章总,不是要聊聊吗?何必选这种地方。”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疏离和抗拒。
“饿了。” 章曜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巧妙地避开了她的锋芒。
片刻后,他似乎选定了,将那份印着精美图片、价格令人咋舌的菜单推到她面前,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眼神却带着点固执的期待:“看看,想吃什么?”
“不用了。”
赵见春看也没看,将菜单推回桌面中央,划清界限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她以为几年前那场决绝的告别,早已将一切斩断。这些年,她咬着牙,一笔一笔,早已将那笔带着屈辱和利用的钱还清。她不欠他,无论是钱,还是情。她只想结束这场无谓的纠缠。
“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说清楚?” 章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强势褪去,竟透出一种孩子气的委屈,像被遗弃的小兽发出的呜咽。
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反而比刚才的强硬更让赵见春心烦意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眸直视他。
灯光下,她的面容依旧姣好,笑容也依旧温柔,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吐出的话语更是残忍得不留一丝余地:“我没钱付这里的账,也没时间陪你吃饭。章曜,” 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我以为几年前,我们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现在,我最后重申一次,也最后道一次歉:我们之间,两清了。债,我还了。情,我不欠。谢谢你曾经的喜欢,但也到此为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请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服务员恰在此时走近,礼貌地取走了菜单。章曜像是没听见服务员的动静,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赵见春那番话上。他呼吸猛地一窒,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锁住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在瞬间凝聚,怒意、受伤、难以置信交织翻滚。
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两清?赵见春,你休想!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顿饭,注定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赵见春坐立难安,每一秒都是煎熬。终于等到服务生撤下几乎未动的餐盘,她几乎是立刻就想逃离。
然而,当章曜提出送她回去时,她没有拒绝。
免费的豪车和司机,何乐不为?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彻底了断的空间,而封闭的车厢,或许就是最后的战场。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两人脸上切割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沉默像浓稠的墨汁,几乎令人窒息。
许久,章曜仿佛终于从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中抽离出来,声音染上了浓重的沙哑,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可怜:“你知道……我当初像疯了一样找了你多久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控诉,“为什么……为什么能那么狠心,什么痕迹都不留,就那样一走了之?好像我们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轻如鸿毛……明明……”
他哽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在幽暗中灼灼地锁住她,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求证,“明明那时候,你也曾对我动过心的,对不对?我能感觉到……”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赵见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没有看他,目光笔直地望向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黑暗,仿佛要将那黑暗看穿。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字一句,砸碎了对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对不起,章曜。” 停顿了一下,像在积蓄力量,然后,掷地有声,“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当初接近你,利用你,只是因为你有钱,而那时的我,迫切需要一笔钱来摆脱那个泥潭一样的家。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快捷的‘跳板’。”
话语像冰锥,精准而冷酷地刺向他最痛的伤口,“三年前离开时,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现在,我再次重申,并且道歉。利用你是我的错,我承认。同时,也谢谢你曾经付出的感情。但,仅此而已。”
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晕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老旧小区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隐约的电视声响在寂静的巷道里若有若无地回荡。
车厢内,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前座。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两人僵硬的轮廓,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沉重地起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章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彻底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他沉默地侧身,动作近乎机械地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收回手,目光低垂,不再看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好。我知道了。”
赵见春推开车门,夜风灌入,带来一丝凉意。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单元门洞。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回到合租屋,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借着楼下路灯微弱的光,小心地拨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那辆黑色的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车灯终于亮起,缓缓启动,无声地滑入夜色,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彻底融入城市的霓虹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车影,赵见春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那口浊气里,混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却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茫。
这场横跨数年、掺杂着利用、亏欠、纠缠与决绝的复杂戏码,终于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那些纠缠的藤蔓终于被斩断,留下的创口却不知需要多久才能结痂。
一切恍如隔世,那些激烈的情感、狗血的纠葛,随着远去的车灯,被抛在了这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