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太阴练形（一） 天空阴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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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巫海南鲛一族中曾流传出一种名叫“太阴练形”的秘术。
传说但凡于此道上有些根底的，哪怕肉身腐化了，只要魂魄不散，尚且留有一丝感知，临死前将全身修为与魂魄相融，便可令三魂七魄各司其职，引血结魂，营肉侍魄。
其间几年到几十年不等，便能复现施术者与当年如出一辙的血肉之躯。
至于这个复生的过程，到底是要“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就全看施术者的道行深浅了。
少仪听毕，竟是陷入了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贝？”
“不是个宝贝吗？”我反问，“少仪，你见多识广，听说过这道秘术吗？”
少仪看着我的眼睛，顿了一会儿，不似敷衍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少仪浅薄。六境十七州内，从未听过什么巫海南鲛一族的踪迹。”
又道：“世间若是果真有此等逆天秘术，修真问道者又何须苦苦追寻长生？又捂得这样死，想必那修炼之法，定要以难以承受的代价来换取。”
他总结：“这么一想，知道也不如不知道。”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尚且憾矣。
何况人生无常，无妄之灾随时从天而降，没有定数的事，总叫人拿不准。
世人修道，自然想先人一步，高人一等。
“知情者对此趋之若鹜，争得头破血流，还藏着掖着不想让他人知道。你就完全不好奇，起死回生，那是怎样的情景吗？”
我笑着问。
少仪定定地看着我。
说起了师门的秘密，我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师父死的那一天。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早有预兆。
老头子近几年愈发瘦削，也不近人情，训人的时候脸更长了，但腰背总是挺得很直，像是下一刻就要变作一根竹竿，抽在我身上。
那日我被他遣去下山送货，赶巧碰着天地帮的少东家，梁睦。
他亲自来接货。
见了面这个人不知道突然讲究什么，先拢着袖子给我作揖，手颤啊颤的，喊我声道爷。
这人我都快忘了，我跟他从前有过过节。
高门大宗之下，要说我们雁阳派是个偏远地区的小虾米，那他天地帮充其量也就算个中虾米，赖着人多罢了，一样不受人待见。
天地帮帮众是否真的遍布山川天地我不清楚，反正他们的老家就建在雁阳城。
也挺拿不出手的。
我只是偶尔跑腿，天地帮却是以此为生，还要顺便做一做修士的生意。
贪心得很。
还不如我们师门只会打打杀杀来得纯粹。
那时我还是个听话的软包子，一个人偷溜下山，被人一捏一个准。
虽然师父还没教过我什么，但梁睦看我有修道的潜质，兴之所至，非要认我做小弟，还铁了心要给我研究研究根骨。
你有这样的觉悟，天地帮真是装不下你了。
在他让其他小弟按着我，预备真的要抽掉我一块骨头的时候，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见我不配合，他微微不悦：“只是看一看而已，回头会还你。这么小气做什么。”
旁人摸筋断骨，你要抽筋拔骨。
兄弟，其实你这样拿出来看，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也许梁少爷不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依旧打算这么做，只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这一场血淋淋的事无所谓而已。
他用不谙世事的豪横语气说：“要是用不上，我就给你塞回去。就算废了，你也还是我的小弟，罩着你呢。”
骨头长在我身上好好的，我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但对方人多势众，我形单影只，也没捞着什么好。有了亲身经历，我从此对山下的险恶有了真切的领悟。
回去后我把这事告诉了三师兄，三师兄转头又告诉了师父。
毕竟是我吃亏在先，师父倒没有骂我给他到处惹是生非。那时大师兄正在闭关，只好派了不情不愿的二师兄出来平息此事。
我让二师兄给我撑场子。
他虽觉得麻烦，但出手倒毫不留情，让我好好看着。
二师兄不动一刀一剑，目光无波无澜，面无表情的脸上写着速战速决四个字。我们跟着落单的梁睦，找到机会，简单粗暴地把他拖走，一把甩到了墙上。
他运功时，两掌青白，而筋脉皆黑，似枯草又似白骨，密集如雨点般的力道砸下去，看着一下下未贴着肉打，但震的却是内里的脏器。
阴毒得很，又威风得很。
这便是“白手”的劲风。
师父，你的绝学被二师兄用得看起来不怎么光明磊落啊。
直到对方从破口大骂到彻底息声，半死不活，一个屁也崩不出来，二师兄才甩甩袖子，停下了。临走前，他让我削去梁睦的一截指骨，带回去喂三师兄的雪球。
削是削了，顺便挑了他作威作福的手筋。
就是回去后，我看着雪球凑过来的脸盘子，还是没有喂得下去手，浪费了。
经此一遭，姓梁的虽不至于经脉断绝，但起码也要躺上个十天半个月。
还成了个残废。
我还记得当时梁睦趴在地上，像被踩着尾巴的狗，仿佛只能出气不能进气了，看着旁边一动不动站着的我，跟活见鬼一样。
我以为我们就算结了梁子，要没完没了了，结果此后他看到我都绕道走。
雁阳派也因此坐实了土霸主的名号。
二师兄给我找完场子，我心情畅快极了，哼着歌回家。
我告诉了三师兄这个好消息，三师兄转头又告诉了师父。
师父听了，一拍桌子，肃然翻脸。
接着把我叫过去大骂了一顿。
又罚我三天不准吃饭，一年不准私自下山。
我当时想不明白他老人家为什么发这么大火，简直喜怒无常。明明是二师兄下手没轻没重的，我这个受害者难得沾沾光也要跟着遭殃。
后来才明白，师父是怕得罪人家老子。好歹也是一帮之主的亲儿子，出了这档子事，师父多少要表个态度出来。
我就配合一下好了。
不过等了几天，也没见天地帮闹上门来。想必他儿子伤养得不错。
这回又见着梁睦，他一声“道爷”脱口而出，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整得我像恃强凌弱一样。
但谁叫他欺软怕硬呢。
我瞥他一眼，扯了个笑：“梁公子，这大热天的，你派个靠谱的亲信来接货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梁睦也笑了笑，说：“道爷，这是最后一批货了，我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雁阳城坐落于太微境嘉州之南。
师父平常从不与外人往来，又不曾踏入红尘分毫，端的是一派断情绝爱、清心寡欲的世外高人的模样，过得自我封闭。思来想去，能和他老人家扯上关系的，也就是从前的师门了。
虽然老头子总做出一副抛却前尘往事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其实心里没有一刻放下过。
他总让我捎去的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哪怕他隐遁得再深，逃避得再远，也终归无法做到真正洒脱。
我回来的时候，蒲山上忽然变了天，一场雨欲落不落。
师父躺在床上，阖着眸，师兄三个跪在床前，就等我一个。
人有三魂七魄，都道“人死则魄散魂消”，但其实也是有个过程的。
凡人一旦到了寿数尽头，进入半昧半死的弥留之际，三魂便没了往日精气神的压制，一魂窜出身体，迷迷蒙蒙被押往冥界；其余二魂，一魂守舍，一魂定魄。此时尚算阳重于阴，并非回天乏术。
等到了鼻息停断，身躯僵硬之时，便是木已成舟，阴重于阳。到最后，阴时阴刻一到，三魂七魄一齐离体，就该操办后事了。
师父这会儿还能走气，应当还有话要交代。
他一开口，叫的竟是我的名字，问我事情办得如何。
我说，办完了，就那样。
他点点头，就不说话了。
人命有尽时，他仿佛对这件事接受得十分平和。
其他三个师兄有话想说，一迭声“师父”叫过去，他“嘘”了一声，一个也没听。
大师兄低下了头，神色不明，二师兄脸上表情十分精彩，三师兄东张西望，咽了一肚子话。
我觉得师父临走前对他的徒弟无话可说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他的师门，对他的徒弟，心甘情愿、自作自受地承受着一切。
让人觉得很没意思。
所以我撒了谎。
我没把东西交给梁睦。
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阴练形（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