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足深陷》应续

4、太阴练形（二） 这不是有哥

　　“好死不如赖活着。起死回生，自然是多少天材地宝金玉宝器都换不来的，谁会不感兴趣？”

　　雨声淅淅沥沥，少仪搁下杯盏，调笑着开口：“哥哥，你这么问我，莫非你见过？”

　　“不如你猜猜？”
　　他猜得很不配合：“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

　　我就知道，起死回生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其实并未激起多少震荡。

　　也是，少仪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怕他真的想要，也不会表现出来。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有根羽毛在我心尖上轻轻搔刮，激起一阵痒意。

　　不想这么轻易告诉他。至少，也得先从他心底撬出点什么来才好。

　　话音一转，我凑过去，没在意他的糊弄，忽然拨了下他腰坠上的穗子，好奇道：“日日见你擦拭那玉牌，这般爱重。少仪，谁送的啊？”

　　“嗯？”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像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到那个。

　　拨弄完穗子，我又坐直身子。尽管刻意想去忽略他身上那种似有若无的气息，但那气息却像影子一样，精准地劈开所有干扰，执着地贴上来。
　　我催促：“你也同我说说。”

　　“你说这东西啊……”
　　少仪垂目瞥向腰间的那枚白玉牌，指腹摩挲了一遍上面镌刻的纹路，曲起的指节无端看着有些用力。
　　“是我幼时兄长所赠。”他笑了笑说，眼里不知是什么情绪。
　　“那时候我总是生病，兄长担心我，寻了这个送给我，让我贴身携带。看上面的字也知道，保平安的。没什么有趣的来头，让你失望了么？”

　　“失望什么，不过随口一问。”我别开目光，“那它挺管用的。”
　　又关怀：“你离家多日没有消息，家人该担心了。”

　　“不担心，我家一向是放养，随我折腾。”他有些狡黠地说，“天底下好人这么多，这不是有哥哥照料我么？”

　　“……”
　　他的甜言蜜语可谓信手拈来，我一时无言。还没等撬出来什么，廊外院门忽而被三声叩响，不急不缓。

　　我打开门，先愣了愣——只见外头站着大师兄的灵傀。灵傀与人同高，脚步虚浮，撑着把伞，颇通人性，额面上粘着一张符纸。

　　我把那符纸撕下来，登时一阵火焰腾空而起，符纸在我掌心渐渐化为飞灰。

　　没记错的话，这灵傀还是大师兄前些年闭关时琢磨出来的东西，因师父不喜死物在眼前晃，便闲置了几年，一直未见天日，最近才被翻出来整修了一通。

　　乍一出现在跟前，还挺占地方。

　　机关傀儡术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少仪抱臂靠着廊柱，未跟过来，投去一眼，知道是来传讯的，只问：“纸上写了什么？”

　　短短一行字，却捧来了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收拢掌心，我回首道：“——‘太微宗仙师登门拜访，邀雁阳派弟子到堂前一叙。’”

　　“看来也没躲掉。少仪有先见之明，”我看向他，“这次可要与我同去？”

　　大陆仙门林立，不过多是小鱼小虾，各玩各的，成不了气候。真正绵延百年、底蕴深厚，堪称为“上宗”者，不过六家而已。

　　这六大上宗各据一境，领地划分泾渭分明，彼此相安无事已有百年之久。

　　太微境上宗，便是这太微宗了。

　　上宗修士等级排布森严，共分为四阶。修士通过层层考验，入门即可称作“仙士“，修至“仙师”即可开坛授徒，到了“仙首”一阶已然叱咤一方，轻易不露面，“仙君”便可统御一方，掌一宗气运。

　　此番太微宗仙师大驾光临蒲山小宗，看来三师兄所言“贵客”倒也非虚。

　　庭院深深，灵傀像个尾巴似的，跟在我后边亦步亦趋。走了一段路，未至堂前，一阵巨力忽然朝我吸附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猛地疾步向前。

　　身后的灵傀反应极快，探手拉了我一把，那沉重的身子竟是一起被轻轻松松捎带过去，跟我一块儿不大好看地栽了进去，差点五体投地。

　　“……”
　　灵傀起身时，顺带扶了我一把。

　　我一抬头，二师兄留了个背影给我，想必刚刚就是他的手笔。

　　大师兄朝身居主位的贵客拱了拱手：“朝风仙师久候，这就是我那不成气候的四师弟孟霁，表字尽远。”

　　李朝风闭目养神，身侧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一女一男，想必是他收的弟子。两个小人儿互相看看，眨了眨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女童：“怎么先前不在？问了才知道出来。”
　　男童：“好大的架子，还以为多大本事。”
　　女童：“雁阳派怎么就这点人？”
　　男童：“听说前不久刚死了掌门，所以只剩这四个了。”
　　女童：“那本来人也不算多啊……”

　　听到这儿，李朝风掀开眼皮，开口道：“嘘。”
　　两人就一齐闭上了嘴巴，噤了声。

　　李朝风道：“小徒不知礼数，让诸位见笑了。今日贸然登门，几位师侄不要见怪才是。”

　　大师兄说：“不敢当。”

　　客套几句，李朝风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打量完毕，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阵，才又开口：“我与月逐君……也算是故交。”

　　听到这话，我眯了眯眼，不大相信。既是故交，过去怎没听师父提过？既是故交，登门又怎似纡尊降贵？

　　“他的弟子便是我的弟子，理应照拂。”
　　李朝风淡淡地道：“我观诸位师侄皆学有所成，来日加以进益，或可前途无量。不知今后可愿随我回太微宗修炼？蒲山灵气稀薄，并不适宜清修。但到底是月逐君隐居之地，日后我自会遣人来扫洒看守。”

　　“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你们的天分。”

　　堂内一时缄默，像被这个消息砸蒙了。

　　我看一眼大师兄，他攥紧拳，不知此刻作何感想。
　　这可是打了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了。
　　靠山是找到了，一进这太微上宗，换袍易师，也许一不小心就成了人上人了。只是到那时候，天地间还有人知晓蒲山上有过这小小的雁阳派吗？

　　二师兄面如菜色，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拂大师兄的面子事小，他还能随便拂这位太微仙师的面子吗？

　　最开心的，应该莫过于三师兄了。只是他一番扭捏，左右看看，见竟没一人开口，到底不敢当那个最先表态的，继续埋头当他的鹌鹑了。

　　我又反应了一会儿，恍然想起来，要考虑这个问题的人里还有我一个。这可如何是好，我只是想和少仪一起拿了师父的宝贝就跑的啊。

　　女童抱着李朝风胳膊，笑容天真明媚，口中应是含了块糖，口齿不清道：“那师父把他们带回去之后，徒儿是要喊他们作师兄，还是师弟？”

　　李朝风并未回话，只是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几位师侄，考虑得如何了？”

　　沉默过后，我开口道：“回仙师话，不如何。”

　　话音一落，像是原地撂下了个炮仗，除了一动不动侍立左右的灵傀，大伙儿都要被烧着了似的，一齐盯着我看。

　　李朝风抬眼瞧过来：“什么？”

　　怕有人耳聋没听清楚，我又重复道：“我是想说，李仙师，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三位师兄：“……”
　　大师兄皱眉：“孟霁，你……”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又把话讲得更清楚，“雁阳派虽然落魄，但承蒙师父教诲，尚可苟延残喘，无需贵宗荫庇，李仙师多虑了。”

　　大师兄反应过来，豁然道：“住口！孟霁，谁许你代表师门了？！”

　　“瞭目”在他这儿成了“燎目”，活像要用目光在我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想必只恨没在我一开口时就堵上我的嘴。

　　我这一开口，有人欢喜有人愁。二师兄表情便松泛了不少，他不发一言，正好作壁上观。
　　三师兄瞳孔略微瞪大，又不敢动，目光里仿佛写着“孩子你没疯吧”几个大字。

　　李朝风闻言，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微微笑了笑道：“哦？是吗。”
　　两个小道童直勾勾看着我，等着下文。

　　仙门大宗自有其风范，一般不会随意动怒。
　　大师兄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礼找补：“仙师见谅，我这师弟平日说话总不过脑子。敝派仰慕上宗许久，他本意实非如此。”

　　我接道：“是啊，李仙师，我这人一向心直口快，此事确实没什么好商量的。贵宗人才辈出，慕名而来者想必多如过江之鲫，也不缺敝派这一颗两颗歪瓜裂枣。”

　　“……”

　　二师兄眼疾手快堵住了欲向我这疾步走来的大师兄。一个想让我快滚，一个不想让我被打断，两人守着师门最后一点体面，无声暗暗角力。

　　我观察着形势，紧赶慢赶对李朝风说完最后一句话：“李仙师，师父离世已有月余。既是井水不犯河水，此番不请自来，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