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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饶洲仙岛(五) 那绡纱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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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他的回答,我选择收回之前的话:“其实你刚刚是中邪了,所以眼花。胡言乱语也是情有可原。”
“……”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一面打量着四周,一面问,“因为你话太多,被鲛人单独抓起来关禁闭了?”
闻言,小齐先是涨红了脸,而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调侃,又低下头:“月逐君,您也是知道的,我……修为太低,一直帮不上大家什么忙。这次登岛,原本就是少宗主宽宏大量,我才有机会出来历练。”
这话我之前就听过一个版本了。
怎么有人水平不行还到处说?
我拄着少仪送我的剑,道:“然后呢?”
小齐如同找到了靠山,倒豆子似的道:“崇时君与月逐君离开之后,我原本是跟着少宗主的,但走着走着,岛上的雾越来越浓,一个不留神,我们就与少宗主走散了……”
“从那之后,我感觉我们就像是一直在原地打转,有块石头我都见它八次了,但是它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我怀疑……我怀疑我们根本就没离开过刚进岛的那片地方!我和大家说,这样埋头走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与体力,但是霍师兄他们却说,当务之急是与少宗主汇合,一步也不能停。他们是觉得我在偷懒懈怠!”
“传讯符呢?用了么。”我问。
小齐巴巴地看着我:“和少宗主走散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把传讯符给三位前辈挨个发了个遍,可那符纸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回音都没有。对了,月逐君,你可有收到我的讯息?”
“没有。”
我给了他想要的回答。
小齐得到证实,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道:“后来我就和霍师兄说了我的想法,会不会是因为鲛人设了屏障,我们几个修为不够,不足以勘破,所以才会这样被隔绝在外?几位师兄本来就不耐烦听我说话,这下听完脸色就更不好看了。我……我说的也是实话嘛,结果他们越走越快,我内力有限,跟不上他们,就和他们也走散了。”
“这下我不敢再乱走,只想着师兄他们解决完也许会回来寻我,就找了个山洞休息。”小齐摸着心口,有些后怕,“可是一歇下来就觉得又累又困,眼皮很重。我一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知觉了。好不容易醒过来,山洞却不见了,还被关在了这个鬼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月逐君,我都要吓死了!”
他直来直往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少仪听毕,道:“你眼神很好,也很机灵,但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小齐有些不敢看少仪:“……什么?”
“你见到过鲛人。”少仪说。
“那我刚刚说了,你们不是不相信嘛。”小齐斟酌了一下,开口时还有点委屈,“现在我也不敢确定了。”
少仪“哦”了一声,显然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件事上比他更为熟稔:“这就不敢确定了?那你刚刚编的故事,似乎也不大令人信服。月逐君,你说呢?”
我配合地道:“漏洞百出,确实不足为信。”
小齐一慌神,求助地看着我:“月逐君,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他虽与月逐君相依为命、出生入死,但也不能什么都听他的吧!这座岛这么古怪,万一不是我被关久了产生幻觉,而是他真的是那个……那个鲛人变的呢?”
少仪微微一哂,没放过他:“少岔开话题。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天赋异禀地一觉把自己睡到了鲛人地盘这件事,自己也不敢确定了。”
小齐:“……”
少仪像是觉得他很有趣,带着几分戏谑,威胁道:“这小孩,你到底是怎么被关到这来的?说实话,再跟我耍花腔,回头就让月逐君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大海一望无际,鲛族所居住的龙绡宫建得宽阔而空旷,牢狱也不例外。他最后这句话一落下,四下层层叠叠的回声就追了上来,形成了很好的恐吓效果——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一个人丢在这里。
丢在这里。
这话一出,不知道戳中了他哪根肺管子,小齐一下被吓得缩回了角落里:“我错了……我错了!别丢下我!”
我好笑道:“你心虚什么?”
他又连连摇头:“不,我没说错!月逐君,你要相信我!”
我走到他的旁边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缓声道:“我当然相信你。但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相信。
我相信个鬼。
要不是我见过上一个小齐是什么德行,我就真的信了。
小齐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拽住我的袍角,咽了口唾沫道:“月逐君,我要是说实话,你可千万不要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耐心地点了点头。
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其实……其实我没有和霍师兄他们走散!少宗主消失没多久之后,大家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在尽量抱团。可是岛上的雾却越来越浓,路都快看不清。休整时霍师兄清点人数,忽然发现……我们里面少了一个人。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没的,一点征兆与动静也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十三个人,很快就只剩了四个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用颤抖的声音道:“大家都停了下来。因为有一个人,呼吸格外沉,脚步格外重,沉重到根本就不像个人了!霍师兄和林师兄第一时间拔剑刺过去,我……我太害怕了,没反应过来,林师兄让我闪开,我连忙躲开,脚底却忽然踩空,跌进了一个山洞里,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人就在这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站起身,与少仪对视一眼。
被吓之后,这套说辞明显比刚刚可信几分。
他心有余悸地把事情交代完,又似乎是担心我还是不相信,连忙补充道:“月逐君,这次我是真的半句假话也没有了!”
少仪道:“那我问你,那东西长什么样子,你可看清楚了?”
小齐不敢不说:“我看到它身型庞大,身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鳞片,还有一条巨大的尾巴,就像……鲛人一样。”
说完,偷偷瞥了少仪一眼。
我眼神当即冷了下去,要不是还要扮月逐君,这会儿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话都说到这了,这小子还想浑水摸鱼。
“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少仪笑吟吟道,“对月逐君就是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对我就是胡话张口就来?你糊弄谁?”
鲛绡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贴上小齐的后背,而后缓缓缠在他的脖颈上,如同阴冷的蛇类贴着他的肌肤,绕着命门爬行而过,留下过电般的触感。
小齐登时浑身一麻!
他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再动,一时连喘息都放轻了。
又听对面的少仪接着道:“还是说你觉得,你会比我更了解鲛人?”
不用我动手,此间自有手替。
还是如此懂得分寸、进退得宜的手替。
小齐抖啊抖地绷着嗓音道:“月逐君……你这位生死之交,怎么这么容易冲动……我撒谎!是我撒谎!没有尾巴也没有鳞片!我只看到了好多只手,好多好多,张牙舞爪地伸过来,但是我真的没看清那玩意长什么样子!……那个,能不能还请先收了您的神通?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这人的胆魄水平飘忽不定,少仪无趣地收回鲛绡:“你属驴的么,抽一鞭子走一步?”
他回看我一眼,想必也已经理清其中关窍。
如果小齐这人的话前后还有几分可信的话,那少掉的几名修士,只怕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因为某些原因……
融合在了一起。
两个吃成一个,四个吃成两个,一直到最后,十个都并作一个。
一个人淹进水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往上抓攀的手。
一个活人被强行装进别人的身子里,最先反抗的也应当是一双无处安放的手,用尽一切气力,急于想要破开什么。
到最后,只会被当成要来索命的异类。
如果小齐没有撒谎的话,那十个消失的修士,好巧不巧,应当就是方才蜃镜之中,被少仪捆成粽子一样的那具蠹尸!
可为何融合的活人越多,反而行动越废?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我开始回想起进鲛岛起所遇到的三具蠹尸。前两具都是由碎尸拼成,后面那个由于体型过于庞大,已经无法分辨人形。
第一具蠹尸所化的小齐基本还能保持活人的思维,能够与人正常对话,只是因为本身修为不高,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地被反制住。
第二具蠹尸同样保留一定思考的能力,可因为吃的人多,力量也明显比单打独斗的那个大得多。但有得必有失,力气够了,反应能力就要随之下降。
与幼虫破茧成蝶的步骤恰恰相反,这玩意则是蠹化的程度越深,本体中属于“人”的特质就越少!
可不得而知的是,这东西到底是吃到足够多的人的时候更可怕,还是陷入蠹化伊始,最像人的时候更可怕。
心念电转,我与少仪牵着的鲛绡却忽然动了动。注意被转移,我不经意地摩挲着手心里攥着的布料,却意料之外地摸到一片濡湿,微微一怔。
这显然不是先前那一块,应当被少仪换过。
低头看去,鲛绡轻薄,此时却已挂了一层暗色的血。我缓缓皱起眉头,那绡纱刚刚触碰过什么东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