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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饶洲仙岛(六) 我已心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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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短暂地沉默了一阵。
我看向角落里缩着的小齐,欲言又止。忽然发现,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一件事。
所谓蠹尸的蠹化,到底是发生在人死成尸后,还是……人在还活着、意识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样子?
就在这时,少仪身后不远处的墙壁忽的被人礼节性地叩响。
这份沉静被打破了。
三下过后,有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道:“殿下,您在这儿吗?”
能在这里被叫作“殿下”的,显然不会有旁人。小齐悚然一惊,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我与少仪之间游移。
无人回应。
那人又继续道:“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动静,有些担心。听说您带了一个人族修士回来,我能过来见见吗?”
大约是先前那两条看门的雄鲛,不知好歹地跑去通风报信了。
少仪不急不缓道:“你不是已经过来了吗?何须再问过我同意?”
那边静了一静,很快用行动给出了回复。方才我与少仪好不容易才破开一角的蜃镜之壁,只一息的功夫,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供人穿行的裂缝。
一个身形高大的青袍男人从中走了出来,裂缝随即合拢。
男人面容已算不得年轻。他未化鲛尾,长身玉立,在少仪身侧站定,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衣摆间的碧波暗纹与少仪身上如出一辙,幽蓝色泽忽隐忽现。那鲛绡穿在少仪身上是贵气无匹,在这人身上,无形之中却透出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这人在鲛族的地位应当不低。
他看着少仪,虽然身份上居于下位,但此刻更像一位对爱闯祸的小孩无可奈何的长辈:“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少仪道:“我不能来吗?”
青袍男子笑了笑道:“殿下莫总与我置气。这龙绡宫中,哪儿有你不能去的地方。”
我忍不住为少仪捏了把汗。
按理说,他这身份比我要险得多,龙绡宫是个全然未知的存在。好在少仪应对自然,并未给这个人镇住气场。
青袍男子话音一转,漆黑的眼珠朝我扫了过来:“这位便是殿下看中的人族修士么?”
“是个……雄性?倒也……不是不行。”他斟酌道,“只是人族毕竟非我族类,殿下若是执意要把人带回去,还是先请三思。”
我:……
扯哪儿去了?
少仪顿了顿,反应过来这人误会了什么。但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理由,正好将我同他拴在一起了。于是他用鲛绡把我一拽,护在身后,将错就错道:“雄性如何,人族又如何?你情我愿的事情,还要考虑什么?今日我非要把他带回去不可。”
青袍男子看起来对“你情我愿”这四个字略有怀疑,只是他似乎对这位鲛族的王子殿下容忍程度颇高,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殿下如此中意,那就一起带回去吧。”
言毕,转身就要施法离开。
一旁的小齐连忙起身,用细如蚊蚋的声音疯狂朝我呐喊:“月逐君!还有我!还有我呢!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虽然这人烦人得紧,但此刻还丢不得。
少仪想起来什么,朝他瞥过去一眼:“角落那个,也一起带走吧。”
青袍男子有些意外:“那个也是?”
言下之意——那个您也相中了?
少仪微笑道:“那个……”
“三日之后,殿下喜事在即。放丘殿内,最好还是……不要这么热闹了吧。”青袍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劝道,“我看此人福分浅薄,时日无多,实在不适合侍奉殿下。不如让属下提前结果了他,也算是替殿下积德了。”
小齐听完,面色抽搐,贴着墙壁的身体缓缓滑落跌倒在地。
青袍男子摇了摇头,更是不喜:“一惊一乍,仪容有失,不是殿下良配。”
“……”
少仪大概是觉得此人难以沟通,神色之中颇有些忍无可忍的意思,但又被“喜事在即”这四个字给生生压了回去。他道:“放丘殿是容不下这么多人了吗?”
青袍男子说:“……容得下。”
少仪道:“那就都带回去,我留着看门用。”
青袍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好。”
这借口颇为随意,但这人总算没再多说什么。他抬手一挥,召开了一道通向放丘殿的镜门。
提及喜事,我心里猜测,莫不是少仪即将继任鲛族王位了?那不是挺好,身份不一样了,也更利于办事。
但当我随少仪跨过蜃镜虚空之门,站在放丘殿外,看着满殿的红绸喜幔,鲛珠宫灯时,一刹恍惚,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一入殿内——便见十几个成年鲛人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说是喜事将近,可这群人列在那儿,跟两排守丧的阴兵似的,满面肃然,全无喜色,只觉阴气森森。
青袍男子躬身,朝首位的方向行了一礼:“王,我将殿下带回来了。”
静坐大殿首位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到一旁去。男人鬓边微白,气度不凡,虽已有垂老之态,但一双寒潭似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昏昧之感。
没想到还未与季却之等人汇合,就先见到了这位传闻中手握太阴练形之秘的鲛族首领。想起入岛以来这一路的遭遇,我还真是一时不知眼下是福是祸了。
鲛王注视着少仪,缓缓开口,语出惊人:“我儿,看看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做事还这么不顾后果。到了年纪,也该收收心了。”
——成亲。
谁成亲?左看右看,这位鲛王应当暂时没有别的儿子出现在这了。
我想用眼神询问少仪是否知道这回事儿,而他此刻眉间皱了道不怎么显眼的缝,大约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人生体验,脸上和善地写着“真是见鬼了”几个字。
反应片刻,鲛绡忽然拽着我一点点往少仪的方向靠近,直到我的身体与他贴在一起,近得不能再近——少仪一把拉住我的手。
这么多人看着,我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回握住他温热的手。
少仪维持着先前那番“不顾后果”的纨绔做派,明目张胆地把这份不合时宜的亲密展示给殿内所有人看。
他冷静地开口:“父王,我已心有所属,不想另娶他人。”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的心脏也跟着被揪紧,又有点茫然,一时之间还未完全适应现在这个……
不怎么被认可的奸夫身份。
他虽与我一样并无秘境之中的原身记忆,但以少仪的聪明程度,大概早就从周围人那里拼凑出了原身是个什么性格。所以但凡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哪怕再离谱,想必也是符合常理的。
鲛王揉了揉眉心:“你这孩子,平时闹腾闹腾也就罢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王的态度左右着其余人的心绪。
殿内有一人迈出,沉声道:“王,三日后乃是契定之日,万不可延误。开弓没有回头箭,还请王尽早下定决心。”
“渟渊。”鲛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而是转而看向那名先前将我们带来的青袍男子,“你说呢,我该拿这个孩子如何是好。”
那渟渊答道:“结契乃是大事,以属下之见,这几日,泊禹殿下还是不要离开放丘殿为好。那两个人族,殿下若是实在喜欢,养在殿内取乐,也就罢了。”
我却不由得暗暗拧起眉,心想这人真是两副面孔。在少仪面前是“龙绡宫内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这会儿逮到人了,在鲛王面前就是“殿下不要离开放丘殿为好”。哄小孩呢。
鲛王眉心稍缓:“那便……”
眼瞧这两人一唱一和,就要拍板敲定,却有个不赞同的声音冷冷截了话音:“且慢。”
“王,我知道,您与渟渊长老一向疼爱泊禹殿下。但此举事关我族气运,不容一丝闪失。”那人不卑不亢道,“属下以为,当请渟渊长老立封放丘殿。至于这两个外族之人,还请交予属下处理。泊禹殿下只需静待三日之后,安心完成结契一事便可。如此,方为万无一失。”
少仪“哦”了一声,像听了句笑话,看向那个人:“交给你处理?我倒想知道,你要如何处理?”
那人拱手垂眼答道:“人族入我族地界,所图为何,殿下一向清楚。殿下心仪之人,属下不敢如何。自然是如他们来时所愿——‘赐予他们永生’,以便日后长长久久地陪伴殿下左右。”
少仪掌中绡纱微动,缠上小齐的脖子。小齐“诶”的一声,拼命扯住这越缠越紧的鲛绡,却连同手腕一同被死死绑住。他面色涨红,嘴也被堵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不由自主地一个腾空,紧接着猛地往前一扑,摔进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他的脸叩在地上,后颈至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样锋利的物事划出了一道裂口。因为少仪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是什么造成的。有暗蓝色的丝线源源不断地从小齐身后的裂口中钻出来,试图帮助主人切割掉身上那些难缠的、令人窒息的绡纱。
显而易见——他也被蠹化了。
但那挣扎的动作和痛苦的神情,又活脱脱昭示着这是个活人。
少仪看着那口称“赐予永生”的人,若有所思道:“你是说,让这样的东西陪伴我左右吗?”
那人语调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何不可?世人贪恋永生,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少仪松开了绡纱,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兀自挣动的人。小齐原地翻滚了几圈,好似个提线傀儡,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浑浑噩噩再站起身时,后背的蓝色丝线便都退回了他颈后。
少仪抬眼看向那人:“谁会嫌自己命长。我也想要‘永生’,不如您也帮帮我啊?”
他那一眼掠过去时,倒真有种十足的上位者姿态。不得不说,这鲛族王子的身份很是适合他。换个性格稍微庸懦的人来演,恐怕早就要露馅,被惊恐地拉走问谁上了我家殿下的身了。
师父,在这一点上,您还真是目光犀利。
忽然想到,这入境以来,我却一直未见到李朝风身影。与少仪汇合之后,也没来得及问过他关于此人的事。
李朝风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行事丝毫不拖泥带水,怎么可能忍得住到现在都不来找“月逐君”?
只是这一点,就足见端倪。
我凛了凛神。
——除非,自打进入饶洲仙岛以来,就根本就没有“李朝风”这个人。
他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作为外来者,他一进来,秘境之中原本的李朝风便消失了。而真正的李朝风,说不定早就顶了别人的壳子,在这儿跟我唱戏也未可知。
此刻,放丘殿首座之上,鲛王单手支颐,眼见这俩人越吵越歪,适时地出来打圆场:“你们两个,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都少说两句,歇歇嘴。”
一旁的渟渊也叹一口气:“溟礼兄,你这样说,殿下怎么还敢把他的人交给你处置?”
“失礼冒犯殿下,殿下见谅。”溟礼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清,其实听不出多少歉意与恭敬,但他进退有度,很快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不知属下方才所提建议,王考虑得如何了?”
少仪露出个看不出情绪的笑来:“父王,您也看到了,溟礼长老威胁我呢。”
“……”
我站在少仪身后,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位鲛王,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只听鲛王道:“禹儿,为父也不想做这棒打鸳鸯的事。可你身负族命,生来便要承担。这些个小恩小爱,咱们还是先放到一边,成不成?你说说你们才相处多久,应该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吧?待到结契圆满之日……只要你想,娶多少个人族都不是问题。”
作为一族之主,他就像那海面上随波摇摆的船只一样,被浪一推,话头转眼就调了个向。
溟礼面无表情作礼道:“王上英明,属下正是此意,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除渟渊之外,分立两侧的其余鲛人也像约好了一样,面朝少仪,紧跟着重复道:“——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无端令我觉得有些透不上气来。
这就是鲛王的意思。
鲛族到底想做什么?
倘若这里的蠹尸是他们一手造成,那蠹尸蠹化的契机会是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诱使得活人变成了蠹尸?
我盯着一言不发的小齐,他的背影渐渐现出一股熟悉的死气——会和那些自他身体里钻出来的幽蓝丝线有关吗?
我心里疑云重重,谁知道三日之后所谓的的结契之日是让少仪跟什么东西成亲呢。他牺牲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少仪垂下眼睫,敛了笑容,像在沉默地衡量什么。
“如溟礼长老所愿。不就是关我禁闭吗,可以,我老实呆着就是。只一点——”他作出最后的退让,声线柔和地道,“我的人得和我一起留在放丘殿,不能交给你处理。”
溟礼的神情看起来还是不那么赞同:“殿下成婚,殿中却还留着个人,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鲛王看着我与少仪交叠在一起的手,也道:“禹儿,只是三天而已,三天之后就还给你。你不放心溟礼,就让渟渊替你保管,行不行?”
渟渊也朝少仪的方向行了一礼,示意自己会遵循王与殿下的指示。
三方紧逼,是为必成之事。
心里有鬼的人,做事才会讲究这么多弯弯绕绕。
少仪一一扫过这三个人,忽然闷笑一声,幽幽道:“渟渊长老持掌整片蜃镜,一手遮天,向来说一不二。父王都这么说了,孩儿自然相信——劳诸位长辈忧心了。”
他像是妥协了,右手轻轻垂下,将手中与我一直牵着的鲛绡,慢慢松开了。
我握紧那只回到我一人手中的鲛绡。鲛绡离了主人,乖顺地缠上我的手腕,上面仍旧残存着他的气息。我明白了少仪的意思,这是要与我分头行动,便低声开口补上一句:“自当不让殿下为难。”
鲛王目露几分赞许:“这便对了。让渟渊把人带回你的私牢看管,这总放心了罢?”
少仪却没有回答他这位“父亲”,只是最后看了我一眼,便背过了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寝殿的方向离开了。怎么看都像带着几分脾气。
他这个反应,鲛王也不生气,端着慈祥的架子,他扶着座椅站起了身,一边走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众人道:“走吧,都还杵着作什么?这孩子,真是让我给惯坏了,脾气越来越大。”
渟渊跟上去,道:“殿下也是孩子心性罢了。养一养,日后便好了。”
鲛王的脚步不徐不疾,声音逐渐淡去:“希望如此吧。”
渟渊辟开门路,恭送了王离开。
其余人也不请自散。
一转眼,殿内就只剩我与小齐保持着原样,一动不动。渟渊看我一眼,我顿时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我与小齐便已经回到了先前所在的蜃牢中。
“……”
我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长老,这是何意?殿下的私牢也长这样么?”
少仪不在,渟渊自然也没有了敷衍我的义务。他把我们送到之后,便闭上眼睛,坐了下来,阖目养神。他的神情淡到几乎于无,没有任何回应我的打算。
小齐窸窸窣窣地动起来,缩回了那个熟悉的角落。和先前相比,像受了什么刺激,安静得如同一朵蘑菇。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我没死心,凑了过去,虚心求教:“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刚才还能言善辩的,现在跟傻了一样。这是被殿下给吓傻了吗?渟渊长老,你说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那样的话殿下还会喜欢我吗?对了,我还有几位同伴也在贵岛,您知道他们现在何处吗?死了还是还活着?要是还有活口的话,能不能劳烦您让我们再见一面?我还有话要与他们说……”
渟渊蓦地睁开了眼睛。
我心里一突,也跟着止了话音。
他倒没有一言不合地责难,只是费解地看着我:“方才在殿下面前,我还当你是个乖顺的哑巴。”
我笑了笑,解释说:“那还不是因为殿内人多,没有我说话的份吗。您又怎么知道,我在殿下跟前就是个哑巴呢。要真是如此,那还怎么能讨得殿下的欢心?”
渟渊笑了一声,说:“现在我相信了,殿下先前说的那句话。”
殿下说的话那可太多了,我分不清是哪一句,但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那您可否看在殿下的份上,为我解解惑?我那几个同伙现在下落……”
渟渊瞥我一眼,像觉得浪费功夫,不客气地打断道:“我为什么要给一个死人解惑?”
我:“……”
“死期,三日后。”
没等我再问出口,他又道:“这个倒是可以提前替你解惑。”
视角受限,希望没有写得太云里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