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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昔日抱龙归 捡个蛋以后 ...


  •   玉衡三十九年,北冥海潮未退,风雪连旬。

      太微宫中,金銮殿内气氛沉沉,数名神将伏地请罪,不敢抬头。

      天帝面色如霜:“不过区区一处封印裂痕,十万天兵镇北冥,三位上君率前军,竟叫你们折损三队前军?”天帝拂袖冷斥,声震九重,“这是在御敌,还是在观雪?!

      下方众人齐齐伏地,不敢出声。谁都知道,天帝震怒,必有祭刀之人。

      半晌,一位内侍小声禀报:“回陛下,前线传信,北冥裂痕下疑有龙脉残息,冲击封印,内气错乱,仙兵伤势奇重,寻常医官难以入阵,更难救治。”

      “一群废物。”天帝冷笑,目光扫过下方众仙,将袖重重一甩。天帝垂目,沉吟半晌,随即转向高座右方,“照冥神君。”

      一袭白衣,面覆素面银纹之具,灯未燃,声先至:“臣在。”

      天帝望他一眼,压下怒火,道:“北冥战况未稳,五曜上君已亲自坐镇。但阵内伤者情况棘手,朕不欲折损更多人手——照冥神君,此去,你只需随行救治,无需参战。”

      又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御前两位仙将将随行护卫你周全,不必忧虑他事。”

      照冥神君微一拱手,声线温润如玉:“谨遵天命。”

      北冥海风雪未歇,裂崖千丈,阵气紊乱。
      白衣一人,自天光深处缓缓而来。

      他戴着极简白面,腰间悬灯未燃,雪袍素纹,风不沾身,步步无声。

      裂阵中央,血迹犹在,重伤天兵蜷伏于地,气息奄奄。远处观望之人交头低语。

      “只神君一人?”

      “旁人即便愿助,也无从下手。此番医术,唯有神君可为。”

      无人敢近。唯有照冥神君袍角微扬,袖中拈针,一步入阵。

      阵气未稳,灵流暴走如斩刃,寻常天兵早魂散魄飞,可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如行庭前小径,未起半分波澜。

      他在数名重伤天兵前止步,目光落下,袖间浮光轻动。银针未出,气息先敛。

      “命脉浮散……但未至无解。”

      他轻声言语,温润如玉,指尖微抬,十余缕细如发丝的银针齐齐浮现,环掌而悬。

      神君屈指,银针分刺在数名伤兵气海、神庭、魂台、命门,俱是危中之危之处,手法惊险,却不破血肉,灵息随针而入。

      而在针落之际,腰间未燃之灯忽然一亮,金焰映雪,仿佛一团温光照彻乱阵。但仅仅片刻,灯心之中忽有一缕黑气如丝划过,悄无声息。

      ——下一瞬,灯火熄灭。

      风止雪静。

      几名守在一旁的副将见银针落处险要,原欲唤医者阻拦,却见阵中十余名天兵,在这灯火熄灭之刻,齐齐微震。胸膛起伏,血色回转,原本灰白的面容重新泛起生机,呼吸由断转续。

      有人的指节动了动,有人的喉间哽咽出一口血气,眼皮颤了又颤,终于缓缓睁开。

      “……神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照冥神君未答,只一一收针,灵息尽敛。雪落在他肩头,他指腹仍带暖意,转身拂去额前残雪。

      他语气平淡:“诸位无碍。带回营中静养,七日后,可行军。”

      他声音极轻,语调温润,与医者无异,言语间分毫不显锋芒。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换旁人来,哪怕上清台的首席医神,此时也断然不敢一心数针、同时施救数十人。

      无人注意,照冥神君转身之际,灯下衣袍微动,袖中那最后一缕残余灵气,悄然归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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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兵尚未尽数转移,神君亦未走。
      他未待他人搀扶伤者,只袖袍一卷,又行至下一处雪窝。

      此地伤员更甚,有人断肢,有人血涌气散,早被旁观之人判了死局。可照冥神君未露一分迟疑,俯身探脉,袖中银针再起。

      他拈针极稳,指法如捻春风,银芒在风雪中交错飞舞,每一落,皆带起一缕灵息引动残魂。

      “气海逆散,以五针封窍……”

      “心脉离宫,须转行气轮再定魂台……”

      “血腐经散,需以阳火引其回元……”

      他声声低语,不似言语,更像与天地述理。旁人根本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觉得那银针针针落下,便是将人从阎罗手中抢生回来。

      一炷香后,又有十数人苏醒,面色转红,气息平稳,睁眼之人皆看向那白衣神君,眼中有惊、有敬、有未解的惶然。

      可照冥神君却仿佛未见,只轻轻收针起身,回首望向那片逐渐平息下来的阵痕,袍角微动。

      他步入残阵深处,脚下残雪寸寸碎裂,一路踏入那残破的阵盘中央。

      原以为无物。

      可他骤然止步,垂眸望地,眼神微动。

      半寸雪下,有一抹圆滚滚的暗影,孤零零地倚在破损的阵角。

      照冥神君微顿,抬手一拂,积雪散去,露出一枚圆滚滚的蛋。表表面灰白,乍看与石无异,其上灵息斑驳,藏而不显,却又透着莫名古意。

      他蹲下身,伸指一拂,动作轻而稳。那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阵盘早破,裂痕未合,这枚蛋却无损地留在其中,显然……并非偶然。

      照冥神君沉默片刻,掌中灵力微动,指尖泛起一缕淡光,试探性渡入壳内,不深入,只作探查。

      很快他便收回灵息,目光未起波澜,语气也淡得一如往常。

      ——无害,但不寻常。

      他从不多管闲事。

      若不是此物横在他脚下、阵息异常,且阵盘上残留着一种极为古老的封印气,他甚至不会弯腰。

      “神君?”后方已带伤员撤离完毕的天将适时靠近,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这……”

      谢云昭低头看着那枚蛋,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讲述某个小小意外:“……一个蛋。”

      “阵眼碎乱,气机不稳。”照冥神君站起身,轻描淡写,“此物藏于残阵之内,又未随裂封散逸,可暂存,回太微后交阵司勘验。”

      他袖袍一拂,将其收入怀中。语气仍温温的,不见波澜:“阵眼碎乱,气机不稳。”照冥神君站起身,轻描淡写,“此物藏于残阵之内,又未随裂封散逸,可暂存,回太微后交阵司勘验。”

      天将不疑有他,只点头应是。只道他怜物,未曾在意那一瞬从他袖中转入的灵息如线,正悄悄缠入那枚蛋的表壳。

      而谢云昭却垂眸看了一瞬,袖口轻落,遮住微颤的蛋身。

      他并未当场决定如何处置。

      只是那龙息未绝的蛋,在他掌中安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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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冥雪仍未歇,崖道寒风如刃。

      照冥神君步履从容,自阵中回返。袍上不染尘血,衣角仍带未化的雪意。他未乘辇舟,仅由一名副将远远随行,既不遮拦,也不言语。

      营前已有人候立多时。

      天兵列于两侧,自发行礼,不敢喧声。有人低语:“神君亲出,阵前诸伤者皆转危为安。”

      “是他一人救下整整一列伤军。”

      “医术通玄,竟不见半点灵力波动……”

      众人虽轻声,却难掩敬意。

      有将领快步迎来,拱手低声:“神君,五曜上君已设帐相迎,特命属下引您过去。”

      “有劳。”照冥神君点头,语调温雅,目光却未曾落于他身上分毫。

      入帐之时,帐内神将已悉数到位,五曜上君亲自起身,行至前方迎接。

      “神君远行劳顿。”他言语恭敬,神色间带着罕见的郑重,“前线诸军重伤过半,皆因神君出手才得以转安,实乃我军之幸。”

      帐内众将随之起身,齐齐拱手行礼,不言感激,却无一人懈怠。

      照冥神君拂雪入座,面具下神情平和,语声一贯温淡:“伤情既稳,照冥亦当回上界复命。”

      五曜上君略显迟疑,却终未多留:“神君所行,恩于诸军,我等铭记于心。”

      就在此时,随行副将小心将一只封灵匣呈上:“神君,途中所得之物,已依令封印。”
      照冥神君手指拈过封印,未细看,直接递向五曜上君。

      “旧阵残痕中所取,气脉微异,不宜久留。烦请上君交予阵法司,细查出处。”

      五曜上君微露讶色,低头揭开封口一角,见匣中是一枚微泛金纹的龙蛋,冰壳尚带余温,隐约有脉动之息。

      他神情微变,立刻合匣:“此物竟还残存气息?天界已数千年未见真龙。”

      “若为龙族后裔……”帐中将领有人低声,却无人敢断言。

      五曜上君抿唇,郑重收下:“我会即刻遣人送交天界,不敢擅自处置。”

      照冥神君点头,未多言。

      他于风雪中起身告辞,步履如旧,未见疲惫。

      五曜上君道:“神君医力倾尽,我愿遣快骑送您返太微。”

      “无妨。”他语气平静,“路不远,我自返便是。”

      风雪之中,他独自离去。天兵将领目送白衣背影渐隐,静立不语,直至雪掩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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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龙蛋封灵匣已至上界,由天宫诸司复查。阵法司、血脉司、天兽司皆过验,终得一结论:

      “确为真龙幼胤,血脉纯正。”

      此言一出,诸神震动。

      几位上君立于凌霄殿下,面露踌躇。

      “龙性孤悍,此物非旁人能养。”

      “我座下无清净之地,恐难得其信服。”

      “且此蛋源不明,未尝无魔族痕迹,贸然接手……”

      一时间,人人自顾,不愿领命。

      天帝居高而坐,手执玉简,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似已见惯推辞。

      半晌,他轻笑:“昔年四海之血,至今已灭。今日既得残脉,岂容再失?”

      他抬眼,视线越过众仙,将手中玉简轻轻一合,语调淡淡却不容置喙:

      “照冥神君。”

      那白衣神君立于殿侧,始终未言。此刻闻召,只微一拱手:

      “臣在。”

      “此蛋由你自北冥而返,又能安其残息,诸司皆言,你灵息与其相合,最为妥当。”天帝语气不急不缓,“此后,此龙由你抚养。”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静了片刻。

      旁侍皱眉,终是忍不住低声道:“神君素来清修,府中也未收过半点弟子,如今忽令他一人——”

      天帝冷睨一眼:“他既能救前线万兵,自能护一孤龙。怎的,连一枚幼胤也不敢管教?”
      那人立刻跪伏:“不敢。”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照冥神君身上。他仍戴着那副银纹素面,看不出神情。可立于高阶的天帝似有所感,语调忽而缓了几分:

      “此事非强加。若你不愿,朕可另择他人。”
      良久,那人方缓缓抬眸,声音一如既往温润平和:

      “臣,谨遵天命。”

      天帝轻轻一笑,抬手示意:“既如此,传吾旨意,照冥神君受封寄父,亲抚此龙。待其出壳之日,交天律司造册,准其列籍。”
      “是。”他垂首应下,袍袖微动。

      无人知晓,他在袖中悄然探出指尖,触在那重新归来的封灵匣侧,灵息一引,那枚龙蛋微不可察地轻轻震了震。

      ——这一次,连殿中侍官都未曾察觉。

      只是那光洁如玉的面具之下,谢云昭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仿佛听见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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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当日由天骑飞至太微。

      照冥神殿灯火静燃,神君披衣而立,拂去卷上雪尘,视线落于敕命最后一行:
      “——寄父。”

      他沉默良久,指尖扣着玉卷,轻声念了句:“……寄父么。”

      殿中灯火一瞬微暗,又于无声中恢复光明。

      照冥神君将敕命收妥,吩咐近侍:“将那物安置净殿,日日以温息养护,封口不可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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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天界记载:照冥神君收养一幼胤,名目为奉命行事。

      无人知,那枚蛋入住照冥神君府那日,夜深风静,宫中灯火次第熄尽时净殿中一声极轻的“咕呖”,似是某种孱弱的回应。温阵未乱,封灵未破,那物却像受了召唤似的,竟在夜深时悄悄动了动。

      它先微不可查地晃了晃,再一点一点挪着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向神君寝殿的方向滚了出去。

      冷月照殿阶,夜色清清。

      那蛋最终停在了一扇未阖紧的门前,仿佛心意所至,不再挪动。

      寝殿中,谢云昭素衣临榻,闭目微憩。
      一声极细微的“咚”。

      他缓缓睁眼,低头看向门前。

      那枚本该封存于净殿的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床榻前地毯上,似是滚了一路,正等着他发话。

      谢云昭垂眸凝视半晌,终于俯身将那枚蛋拾了起来,指尖触壳时,蛋内竟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又是轻轻一声“咕呖”。

      他眯了眯眼,在烛光下翻手捧着那只蛋看了许久。

      良久,才语气冷淡地开口:“别闹。”

      蛋果真不动了。

      他敲了敲壳,语气依旧清冷:“你若敢长成个只会叫‘寄父’的,我就把你送去炼雷台劈三年。”

      蛋颤了颤,乖觉地缩着,一动不动。

      谢云昭盯着它许久,忽而轻叹了口气,从袖间取出一枚温灵符,俯身细细贴在壳上,动作带着极浅的温柔。

      “……算了。”

      “既落我手上,便养你一程。”

      “别太吵就成。”

      -----------------------------------

      【天界未记之事】

      ——此蛋后长成龙族独胤,名“慕灼”。

      ——其初生,睁眼第一句唤的,是:
      “寄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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